第八章 社稷臺捉小鬼兒

「什麼?酸棗門失守?」

趙桓叫了起來,他盯著信使,想知道更確切的訊息。

報信的只是一個小臣,皇上一發怒,他就雙腿顫抖,臉色煞白,舌頭打結了。

李邦彥知道一旦破城,後果不堪設想,也焦急地問:「皇上不是調遣了兩千禁軍弓弩手前去增援嗎?怎麼不管用?」

「禁軍去之前,第一道城門就已破了。民軍首領吳革與廂軍首領劉二虎前後戰死,幸虧禁軍趕到,才保住了第二道城門。現在,兩軍在那裡對峙,暫時停止了戰鬥。」

小臣磕磕巴巴稟報完畢,趙桓心下略安,又追問:「李綱呢?」

「他已趕到酸棗門。」

「你立刻回去告訴他,所有的城門嚴防死守,不能出任何紕漏。」

「是!卑職這就去傳旨。」看到小臣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蹦躂著走了,趙桓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問李邦彥:「這法事還做嗎?」

李邦彥心下思忖:赤焰子的確是世外高人,但這場法事能否徹底改變朝廷面臨的困境,卻是誰也不敢打包票。他處事一向圓滑,這會兒更不會向皇上說那種拍胸脯打包票的話,斟酌後,他問赤焰子:「那條紅蛇呢?」

「你問那條赤龍嗎?」

「是的。」

「它辭別了皇上,回黃河去了。」

「沒看到它走哇?」

「孔聖人就說過,神龍不見首尾。龍從天上來,又迴天上去。它想讓我們看見,我們就看得見;它不想讓我們知道,我們就看不見。」

「這倒也是,」梁師成插話說,「太上老君、釋迦牟尼佛,誰見著了?誰也沒看見,但沒有人相信他們會是假的。」

君臣這麼討論著,赤焰子一言不發。李邦彥又問他:「下面的法事如何進行?」

「請天煞星捉鬼。」

「天煞星,就是張飛、關羽、項羽、李廣、鍾馗五人?」

「是的,他們都是天煞星。」

「能請得到嗎?」

「山人一定會請到他們。」

「皇上,請不請這幾位天煞星,請您決斷。」

本是趙桓存疑,問李邦彥要不要繼續做法事。卻沒想到這隻老狐狸左繞右繞,又把話題還給了趙桓。皇上畢竟涉世不深,沒想到自己被李邦彥牽著鼻子走了,此時幾乎是不加思索地回答:「天煞星怎麼能不請呢?請!」

於是,君臣三人復又各回原位坐定。赤焰子走下社稷臺,換了一襲絳紅法衣上來,在社稷臺中央站定,練了一套拳腳,又繞著臺子走了一圈太極步,在趙桓前站定,抱拳揖道:「皇上,請恩准山人為您下一個法罩兒。」

「法罩兒?」趙桓沒聽懂。

赤焰子解釋:「山人擔心擒拿鬼祟時,小鬼兒搗蛋傷著皇上,山人繞著皇上在地上畫一個圈,把皇上保護起來,這就是法罩兒。」

「既是這樣,朕就準了你。」

「謝皇上!」

赤焰子說著左手捫腹,右手施出劍指對準地面大約一尺來高,繞著趙桓走了一圈,但見青石地面騰起一圈白色的煙霧。梁師成聳了聳鼻子,低聲對李邦彥說聞到了一股糊味兒。

趙桓嗆咳幾聲,他看到青石板上有一圈火燒的痕跡。

赤焰子回到法座上,一抬手,跟班反手敲響背架上各種響器,那聲音不是雜亂的,而是一曲打擊樂章。

跟班一邊敲擊,一邊跟著赤焰子的手勢銳聲喊叫,仔細聽來,原是一首偈詩:

天上有神龍,神龍舞!臺上有皇帝,皇帝威!加持天煞星,殺氣騰!捉拿鬼與祟,燒成灰!

在這喊叫中,赤焰子拿起身邊一隻瓦罐喝了一大口水,然後噴出來,社稷臺上,頓時漫起一層煙霧。

趙桓看得入迷,李邦彥與梁師成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這當兒,敲擊樂變成了進行曲:咚鏘鏘,咚鏘鏘,咚鏘鏘……

跟班一邊敲擊,一邊走到臺子左邊的臺階上,躬身作了迎請的姿態。只見五個二尺八寸高的小人依次走上社稷臺,他們的膝蓋好像不能彎曲,所以步伐有些僵硬。他們都穿著盔甲,手持刀、矛、戟、槊與鐵扇等各色兵器,依次走到趙桓跟前站定。

「他們是天煞星?」趙桓疑惑地問。

「是呀。」赤焰子介紹,「皇上您看,第一個是黑彩大花臉張飛,第二個是紅色起底大花臉關羽,第三個是青色大花臉項羽,第四個是白色大花臉李廣,第五個是黃色大花臉鍾馗。」

趙桓一個個盯著看,問:「鍾馗怎麼拿把扇子呢?」

「他一把扇子重一百斤哪。」

「啊!」趙桓覺得這五個小矮人,長相一個比一個兇,問,「他們是人嗎?」

「他們不是人。」

「你不說要請來真人嗎?」

「他們早都成神了,他們已不是人了。」

「看他們腿腳,都像不對勁兒。」

「膝蓋不能彎。」

「唔,朕看他們都是木偶。」

「他們就是木偶。」

「啊?你竟敢誑朕!」

趙桓目光一橫,臉色惱了下來。梁師成也立馬一臉慍怒斥道:「赤焰子,你犯了欺君之罪,這是要掉腦袋的。」

赤焰子一笑,回道:「欺君之罪,這從何談起呀?」

「你請天煞星,卻弄了幾隻木偶來,這不是欺君之罪又是什麼?」

赤焰子不慌不忙,反問道:「梁太師,請問你見過自己走路的木偶嗎?」

「這……」

「你見過木偶會向皇上行禮嗎?」

一連兩問,梁師成不能回答,李邦彥於是插話問道:「這五位天煞星能拿鬼嗎?」

「能!」

赤焰子斬釘截鐵地回答。趙桓塌下去的興頭兒又起了,他嘟噥道:「且不管他是人還是木偶,能捉小鬼兒就行。」

聽了這句話,赤焰子朝跟班使了個眼色,跟班又「咚咚鏘,咚咚鏘,咚咚鏘咚鏘」敲打了起來,那五位花臉小人兒聽得響器,如同喝了燒酒一樣興奮,在社稷臺翻起了筋斗。跟班將一根兩丈來長的大竹竿戳在地上,它們噌噌噌躥上竿梢又鷂子翻身跳了下來。鬧騰了好一陣子,赤焰子解釋說它們這是鬆鬆筋骨醒醒神兒。

突然,跟班的響器停了,他又從背架上摘了一支嗩吶吹響高亢的曲調。這是山陝地區鄉間戲臺上經常聽到的《將軍令》,大凡表演將士出征,樂棚裡便吹奏這首曲調。

五位花臉小人兒聽到《將軍令》,一個個都翻著筋斗沿原路跳下了社稷臺,吹嗩吶的跟班,也跟著它們去了。

社稷臺上頓時寂靜了,趙桓覺得有些失望,問赤焰子:「這些木偶人兒幹啥去了?」

「捉鬼去了。」

「上哪兒捉呀?」

「就在宮裡頭,哪兒有鬼他們就去哪兒。」

《將軍令》的嗩吶調一直響著,忽遠忽近。趙桓閒得無聊,又想起酸棗門那邊的戰事,問李邦彥:「酸棗門,還有沒有新的訊息?」

趙桓之所以這樣問,是他發現李邦彥在小木偶人蹦跳的時候離開了兩三次。

李邦彥知道皇上的掛牽,回答說:「剛才,城防司又送了訊息來。」

「說什麼?」

「戰局有了大轉機,大金軍雖然控制了西水門和酸棗門,卻停止了進攻。」

「啊?這是為什麼?」

「依臣猜測,大金軍可能有新的打算。」

「有何打算?」趙桓敏感地問。

「金軍包圍汴京之後,我即派密使前往金營,試探完顏宗望的口風,有無和談的可能。此番金軍派使者前來,可能是為了這件事。」

趙桓聽了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才問:「你覺得金軍願意和談嗎?」

李邦彥答:「既然派了使者來,這事兒就有希望。」說著又補了一句,「皇上,看來,這赤焰子做的法事,冥冥中起了作用。」

「唔,這可是個大神仙,」趙桓說著,瞟了赤焰子一眼,見他在法座上閉目養神,又壓低聲音對李邦彥說,「不知道這些小木偶會不會捉到鬼。」

「會的。皇上,您靜等好了。」

說話的不是李邦彥,而是仍閉著眼睛的赤焰子。

趙桓略有尷尬地一笑,說:「朕還以為你睡著了呢。」

赤焰子沒有答話,但嗩吶的聲音又強烈起來,臺上的君臣等人一起朝北臺階望去,只見那五位花臉小人兒又蹦蹦跳跳回到社稷臺上,它們每人手中都拎了一個更小的一尺多長的木偶。這幾個木偶都穿了官袍,戴了烏紗帽。

五位花臉小人兒各將手中木偶摜到地上,這幾個木偶似乎都很害怕,在地上抽搐著,顫抖著……

「這都是些什麼呀?」趙桓問。

「小鬼呀。」赤焰子回答。

「它們明明是五隻更小的木偶。」

「但它們的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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