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社稷臺捉小鬼兒

「可它們都穿著官袍呀。」

「宮城門禁森嚴,不穿官袍,哪能混進來呢。」

「可它們就是木偶呀。」

「皇上,您且看。」

赤焰子說著,拎起由張飛執拿的第一隻木偶,伸出劍朝它額頭上一戳,額頭上出了一個窟窿,裡面流出了一股發黑的液體。

這液體奇臭無比,燻得君臣們個個作嘔。趙桓慌忙掩了鼻子,一邊乾嘔著一邊揮手,示意將這隻木偶拿開。

跟班上前將那隻木偶拎到臺角,趙桓長吁兩口氣,問赤焰子:「這木偶額頭上流出的是什麼?」

「鬼血,人血是紅的,鬼血是黑的。」

「鬼全是害人的嗎?」

「也不是,鬼不全都是害人的,只有惡鬼才害人。」

「惡鬼的血才會這麼臭嗎?」

「是的。惡鬼也叫鬼祟。」

「鬼祟,怎麼講?」

「人死為鬼,鬼死為祟。」

「啊?鬼還會死?」

「善鬼也容不得惡鬼呀,一見到惡鬼,善鬼非把它弄死不可。所以,祟是比鬼更陰毒的怪物。」

趙桓看了看那隻靠坐在臺基角上的木偶,又問赤焰子:

「朕怎麼看到這小鬼長了鬍子?」

「它的確長了鬍子。」

「這鬍子好像一個人。」

「皇上您看像誰?」

「不能告訴你。」

「皇上,山人知道您想的是誰。」

「啊?」

看到趙桓疑惑,赤焰子又將那隻木偶拎了回來,當著皇上的面扒了它的官服,只見烏黑的胸脯上,寫了雞蛋大的兩個字:蔡京。

「蔡京?」趙桓霍地站起來,「這鬍子長得就像他,他是小鬼兒?」

「是的,皇上。」

趙桓指著另外兩隻被捉拿的木偶,問道:「它們呢?」

「都有名字。」

「讓朕看看。」

赤焰子親自扒開了另外四隻小鬼兒的官服,名字一個個顯露出來,趙桓情不自禁唸了出來:「童貫、王黼、蔡攸、趙良嗣。」

赤焰子說:「皇上,這是天煞星為您抓出的宮中五鬼。」

聽到這些小鬼的名字,李邦彥與梁師成嚇得面如土灰,出於保護自己的本能,李邦彥朝著赤焰子厲聲喝道:「你哪裡是捉鬼?分明是離間君臣。皇上,不要聽這妖道的胡言亂語。」

梁師成也跟著起鬨:「什麼天煞星、小鬼兒,咱從頭看下來,就是一場傀儡戲。你赤焰子的欺君之罪,這一下坐定了。」

兩位大臣陡然變臉,恨不能立即將赤焰子處死。面對他們的聒噪,趙桓反倒清醒了,他問赤焰子:「這五個小鬼,該如何處置?」

「要保趙宋社稷的國祚,這五位小鬼必要祓除。」

趙桓沉吟著沒有表態,這時又有一名信臣急匆匆登上社稷臺,稟道:「皇上,大金軍圍城主帥完顏宗望派出兩名特使,求見皇上。」

趙桓問:「特使在哪裡?」

信臣回答:「就在宮城外候著。」

「好,傳他們進宮,朕在保和殿接見。」趙桓說著站起來,對赤焰子說,「有勞神仙,把這五個小鬼舉火焚之。」

「山人遵旨。」

赤焰子一揖到地。趙桓也不再搭訕,徑自剪著手走了。李邦彥與梁師成二人緊跟在他後頭,臨下臺階時,梁師成還不忘惡狠狠盯了赤焰子一眼。

保和殿在舉行朝會的大慶殿的後頭,專為會見或宴請外國使節而設。從社稷臺到這裡,要穿過好幾重宮殿,路程兩裡多地。趙桓離開社稷壇來到這裡,既不肯坐轎,也不願騎馬,而是一路逶迤走來。在路上,他吩咐侍者前往通知康王趙構、少宰張邦昌、禁軍首領王宗濋等趕到保和殿會見。

趙桓平日走路慢悠悠的不慌不忙,今天卻像趕集的貨郎,一腳趕一腳走得飛快。李邦彥與梁師成都是年過六十的人了,平日裡出行都是轎馬伺候,哪裡這樣追兔子似的疾走過。他們幾乎是一路小跑跟著,李邦彥清瘦,還不太難堪,梁師成胖得像畫兒上的歡喜和尚,走了半截子路,便氣喘吁吁腦門子滲出豆大的汗珠。儘管上氣不接下氣,他們可是半步也不敢落下。赤焰子社稷壇上拿鬼,居然揪出蔡京、童貫、王黼、蔡攸、趙良嗣,說他們是國之五蠹,是宮中的五鬼。這五個人,與李邦彥、梁師成等,可以說是一丘之貉,是骨頭連皮的關係。早知道是這種結果,即便打死他們也不會把赤焰子推薦給皇上。事情既出,兩人的第一反應是皇上肯定會勃然大怒,因此他們率先向赤焰子發難,以劃清界線,洗刷自己。卻沒料到皇上不聲不吭,最後還吩咐赤焰子把那五個小鬼兒燒了。皇上的這一舉動很是反常,讓兩位大臣捉摸不透。更讓他們難堪的是,離了社稷壇,這一路皇上也不搭理他們,顧自身輕如燕地走著,這種態度更讓他們忐忑不安。

眼看就要走到了保和殿,趙桓聽到身後梁師成驢嘶馬喘的聲音,突然就停了腳步,回過身來對兩位大臣說:「你們兩個聽著,社稷壇上捉鬼的事,不要向任何人說起。」

「老臣遵旨。」李邦彥首先表態。

梁師成喘息稍定,躬身揖道:「請皇上一百二十個放心,老朽我只當什麼都沒看見。」

趙桓仍是一臉峻肅,意味深長地說:「宮中的小鬼兒,絕不止五個,這一點,朕心中有數。」

說罷,趙桓轉身又是疾走,頭也不回地進了保和殿。李邦彥與梁師成面面相覷,都覥著臉跟了進去。

趙桓先來到保和殿偏殿歇息,康王趙構與少宰張邦昌、禁軍殿帥王宗濋已先來這裡等候。趙桓先與趙構寒暄了幾句。趙構是徽宗趙佶的第九個兒子,封為康王。趙桓還是儲君的時候,就與康王相處最為融洽。他登基後,趙構為了避嫌,就主動疏遠。趙桓若不召見,他絕不會主動湊上來套個近乎。儘管如此,朝中的大臣都知道,凡遇要緊事,趙桓吃不準的,仍會找康王商量。這會兒剛在偏殿坐定,趙桓就問趙構:「九弟,大金軍派使節前來見我,你說這是禍還是福?」

「皇兄,我想這不是壞事。」

「啊,你說說。」

趙構想了想,回答說:「我聽說,這兩位使者是從酸棗門來的。」

「怎麼過來的?」

「這個,你問宗濋殿帥。」

宗濋於是說了事情經過:金兀朮率領部隊攻克酸棗門後,即與第二道城門上的守軍聯絡,告知大金軍東路軍主帥兼東樞密院宰相完顏宗望要派使者入城見當朝皇帝。適逢李綱與王宗濋都趕到了這裡,他倆商量,可以放使者進城,但大金軍必須先停止攻城戰鬥。幾輪磋商後,金兀朮答應,大金軍停戰三天,以等待雙方談判的結果。李綱遂同意讓使者入城,並讓王宗濋陪同來到宮城。

趙桓瞭解到事情經過後,問王宗濋:「使者是幾人?」

「兩人,一個叫圖朵,是金兀朮的部將,女真人。一個叫吳孝民,是東樞密院書記,漢人。」

「這兩人過去是否當過使者?」

「沒有,也沒有來過汴京。」

「宗濋,你陪同他們前來,他們在路上是否透露此來的目的?」

「這兩個傢伙口風很緊,只是說要見皇上。」

趙桓心神不寧,不肯傳旨讓使者覲見,張邦昌一旁小心提醒:「皇上,不能讓使者等候太久。」

趙桓點點頭,又問趙構:「九弟,你還有什麼想法?」

「是禍躲不過。皇上,宣那兩個使者進來吧。」

趙桓抬了抬手,值殿太監便跑了出去,將大金軍特使圖朵與吳孝民領了進來。

圖朵進來就嚷嚷:「你們皇帝怎麼這麼難見,足足讓本將軍等了半個多時辰。」

李邦彥立刻呵斥:「大膽!大殿之內,皇上面前,豈容你如此喧譁!」

圖朵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回斥道:「你這老官兒,咱就這嗓門,你把咱怎的?」

李邦彥被噎住了,張邦昌一旁提醒:「圖朵將軍,你既來覲見皇上,就得遵從我天朝禮儀。」

「什麼禮儀?」

「給皇上下跪,行臣子覲見之禮。」

「放屁!」圖朵放肆地駁斥,「咱是大金國的使者,又不是你南朝的官,憑什麼要給你南朝的皇帝磕頭。」

「這是規矩。」梁師成不陰不陽補了一句。

圖朵瞟了梁師成一眼,反唇相譏:「咱要是不磕頭呢?」

王宗濋插話:「不磕頭是大不敬。」

聞聽此言,圖朵將坐在椅子上的吳孝民一把拽起來:「孝民兄弟,咱們走!」

「對,走!這個國書不交了。」

吳孝民說著,追著圖朵走向殿門。

圖朵一邊走,一邊高聲說道:「你們派密使來要求和談,咱們大帥就派我們來談條件。看來,你們是不想和談了。」

聽到圖朵這樣說,趙桓欠了欠身子,欲言又止。李邦彥猜透皇上的心思是要挽留,連忙喊道:「將軍且慢!」

快要走到殿門的圖朵回過頭來問:「不要我們磕頭了?」

李邦彥勉強擠出笑容,回道:「兩國各有風俗,不強求。」

圖朵覺得說話的人一派斯文,好奇地問:「你是誰?」

李邦彥自報家門:「咱是宰揆李邦彥,你們帶來了國書?」

「是。」吳孝民答。

「請你遞給皇上。」

吳孝民於是開啟隨身褡褳,取出羊皮套子裡蓋有東樞密院印信的國書,遞到了趙桓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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