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軍兵臨城下,汴京城內的形勢更加混亂。大宋於此建都一百六十六年,從未有戰事在這裡發生。累年的建設與經營,使這座城市成為十一世紀後兩百餘年間全世界規模最大人氣最旺的通邑大都。兩百多萬戶籍人口中,權勢熏天的王侯將相、富可敵國的縉紳商賈、風流倜儻的文人學士、倚翠偎紅的淑女名伶,每日里莫不將一等的富貴事業上演得轟轟烈烈;更有那些窺天測地的卜巫策士、剮肝裁肺的杏林高手、巧笑賣萌的琴師歌女、鬼斧神工的傭工大匠,把這座城市富庶的生活鬧騰得沸沸揚揚。士農工商,各有衣色;兵爺相公,各有冠帶。瓦肆勾欄,各有常客;橋船廂驛,各有主顧。幽庭小巷,燕館歌樓,鱗次櫛比,不欲繁碎。方圓數百里地的偌大京城,每日里熙熙攘攘,人如蟻聚。真個是多十幾萬人不見其多,少十幾萬人不現其少。可是,乍一知曉大金軍圍城的訊息,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驟然消失。世代居住京師的龍袖驕民,只是從字面上認得戰爭與殺伐,平常日子裡,哪裡見過旌旗蔽日與顰鼓動地?除了流浪漢與乞丐們鑽鑽橋洞蜷縮荒祠,所有人幾乎都慌慌張張跑回家裡閂了門閂,撐了門槓。
應該說,街上行人絕跡對官軍佈防提供了極大便利。李綱臨危受命擔任守禦使。在此之前,他從未有過任何的軍事經歷,更沒有親臨過任何戰陣。憑著一股捨身取義殺身成仁的凜然之氣,他慷慨赴任。當然,將近一個月的鍛鍊,也讓他的軍事才能得到了釋放。城中原有馬步軍四萬人,廂軍兩萬人。因廂軍屬地方武裝,主要職責是維護治安,排程權在開封府。李綱能直接排程的就是四萬馬步軍。李綱將四萬馬步軍分為前後左右中五軍,每軍八千人,五軍的最高指揮官為統制。統制之下為統領、將領、馬隊營將、步軍營將等。在大金軍圍城之前兩天,李綱讓前軍進駐東水門外延豐倉。那裡存放了豆粟糧秣四十餘萬石,這批糧食是守城官軍的必備軍需,各地匯聚而來的勤王之師也靠它來接濟,所以,李綱才派重兵保護。同時,李綱又派後軍八千兵馬進駐宋門外的樊家岡,以圖扼制大金軍馬隊的衝擊。因宋門在城西北,大金軍若攻城,首當其衝便是宋門,故李綱有此安排。餘下左右中三軍駐紮城中以備緩急。大金軍兵臨城下之後,李綱迅速做出進一步的軍事部署,城之四面,每面三門,李綱讓左軍守北面,右軍守西面,吳革的五千民軍一再請戰,就讓他率軍守東面,另配五千廂軍。中軍則鎮守南面,經與開封府尹聶昌協商,留五千廂軍維持街巷治安,五千廂軍與吳革的民軍一起守東面三門。還有一萬廂軍分為兩撥,仍是每撥五千人,協助馬步軍之左軍、右軍守護北面、西面城牆。就在完顏宗望在牟駝崗召開軍事會議之時,汴京四面周長六十里的城牆上,數萬軍人及十幾萬伕役修敵樓、掛氈幕、安炮座、設弩床、運磚石、施燎炬、垂檑木、備火油等等,一應防禦之具,樣樣搬來加緊安放。為了保證軍事安置,李綱又請得聖旨,頒令四名皇弟擔任四城提舉,十二名大太監擔任十二道城門的監軍。這種安排,對一些以鄰為壑拿奸耍滑的傢伙的確起到了震懾作用。
儘管安排妥帖,李綱仍放心不下西、北兩城的守禦。從地理形勢講,大金軍突破黃河圍困汴京,最便利也最容易發起進攻的地方就是城的西與北兩面。李綱察看各城門部署,一晚上馬不停蹄。天快亮時,他剛從西城下來,正欲上馬趕到北城,忽然,凌空飛來一顆人頭,差一點砸中了他的肩膀,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跳開一步,厲聲喝問:「這是誰?」
「帥爺,沒嚇著你吧?」
李綱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五短身材滿臉橫肉的人被他的幾名護衛阻擋在五丈開外的地方。
「你是什麼人?」李綱問。
「京師義士武三郎。」那人自報家門。
「武三郎?」
那人一聲陰笑,調侃回答:「武大郎是賣燒餅的,他二弟武松是景陽岡打虎的,人稱武二郎,他三弟便是我武三郎。」
這傢伙油嘴滑舌,李綱斷定他不是什麼好鳥,沉下臉問:「你為什麼殺人?」
「報效朝廷,為國除奸。」
武三郎說著就試圖突破護衛的阻撓朝李綱擠來,但護衛拼死攔他,李綱揮揮手,示意放武三郎過來。
武三郎走近李綱,彎腰施了一個禮,解釋說:「我武三郎見你是個大官,就想前來請功,沒想被這幾位兵爺擋了,情急之中,就把這顆賊頭扔了過來。」
「你斬的什麼人?」
「大金的細作。」
「哦?」
「帥爺你不信?」武三郎說著從地上揀起那顆人頭,掌著後腦勺讓李綱看,「帥爺你看,這王八羔子戴著一對金耳環,不是女真人又是什麼?」
女真人習俗,男人的確喜歡戴耳環。李綱看那顆人頭從頸項切斷,似是活切,手法殘忍,便讓武三郎把人頭移開。
武三郎不聽話,他一手提著人頭,一手攤平伸出來,對李綱說:「帥爺,你得打賞。」
此前,因的確在汴京城中抓到過大金軍的細作,故京城四壁守禦司衙門貼出佈告:凡抓捕或擒殺大金軍細作者,酌情給予獎賞,賞銀五至十兩不等。很顯然,這個自稱武三郎的人,是為了討賞而殺人。
經過短暫的對話,李綱已認定這個自稱為武三郎的傢伙不是一個善人,他不動聲色地盤問:「你憑什麼斷定,被你殺的這個人一定是細作?」
「他戴了金耳環。」
「就這?」
「這還不夠?」
「你在哪兒殺了他?」
「鏈子橋。」
「鏈子橋?」李綱立刻追問,「那兒住了不少西夏人、吐蕃人,你怎麼就斷定他是女真人?」
「他在街上閒逛,東張西望的。帥爺,這時候還敢這樣,肯定是細作。」
「你殺他時,誰在現場?」
「沒人。」
「這麼說,沒人給你做證?」
「為國除奸,還要人做證?」武三郎表現出極大的不滿,威脅著說,「你這個帥爺,忠奸不分,你既不認,我去找李綱。」
「找李綱幹什麼?」
「讓他撤你的職。」
聽到武三郎這麼一說,幾名護衛都笑了起來,其中一名護衛問:「武三郎,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誰?」武三郎心虛地問。
護衛說:「他就是李綱,咱們的京城守禦使大人。」
「啊,你就是李大人?」武三郎並不因為自己的誕妄而收斂,反而涎皮涎臉說,「李大人,碰上你就是碰上了財神,你得給我賞錢。」
「為國除奸,肯定有賞。我且問你,你為什麼要殺死這個人?」
李綱突然如此問話,武三郎猝不及防,應聲而答:「因為他瞎叫喚。」
「抓住細作還怕他叫喚?」李綱臉一沉,喊道,「來人,給我拿下!」
幾名護衛搶步上前,扭住了武三郎,李綱不再聽武三郎的囉唣,對護衛下令:「將這廝押赴法司拘讞,若審定濫殺無辜邀功請賞,作速梟首示眾,並警告宵小之徒,以此為戒。」
說罷,李綱跨上戰馬。剛跑出百十步遠,又有一位營將攔住了馬頭,稟道:「大人,末將有事稟報。」
「什麼事?」
「大人,末將是騎軍左軍營將,負責尋找石料。我們要在城上製作滾石,但城中石頭已經用完了。」
「城池鹿砦是否全部完成?」
「西水門至大虹橋一帶,本要設水障,可是找不到石頭了。」
「找不到石頭,你找我幹嗎?我又變不出石頭來。」
「有個地方石頭很多,但末將不敢前去搬取。」
「哪裡?」
「蔡太師家的後花園。」
「你是說蔡京?」
「正是。」
李綱一提到自己的這位福建老鄉,心中泛起一股厭惡之情,不是他攛掇皇上搞什麼海上之盟聯金抗遼啟動兵釁,大金軍何以會圍困汴京?李綱也知道太上皇禪讓之後不幾天,這位五次拜相的天下第一文臣已請得旨意,攜家眷前往南方安置。他問參將:「蔡太師家中還有誰?」
「還有管家守宅子呢!這傢伙兇得很,根本不讓我們進門。」
「京城四壁守禦司衙門不是按皇上旨意發了公告嗎?戰時徵用物資,任何人不得阻攔。這任何人,當然也包括蔡太師。」
「有大人這句話,末將就知道怎麼做了。」
營將翻身上馬,匆匆去了。李綱正欲撥了馬頭,往北城而去,忽見一位小校沿著汴河從西邊打馬狂奔而來,銳聲喊道:「守禦使大人!」
李綱勒了馬頭等小校近前,問他:「有什麼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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