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未時剛過,完顏宗望就率領中軍進駐了汴京城西郊的牟駝崗。本來,他打算讓部隊在黃河邊上休整兩天,但一來荒郊野外解決給養困難;二來將士們也都不肯待在黃河邊喝西北風,恨不能立刻殺進汴京城,挨個兒到皇帝的寶座上落落腚兒。完顏宗望眼見部屬將士們個個精神抖擻,也就不再堅持己見,命令各部拔營南進。
從黎陽到汴京不過百里路程,大金軍沒遭遇到任何抵抗,一到城郊就按出發前劃定的防區各自安營紮寨。中軍大營就落在牟駝崗。這牟駝崗坐落在京城西南隅的汴水灘塗裡,三面環水,只有一條路可以進去。牟駝崗是一列小山坡,它本是大宋八十萬禁軍的兵甲糧草等一應軍需存放之地。方圓幾里地中,大大小小的庫房倒有五百餘座。這裡在大宋開國之前,本是一片亂墳崗,後來被宋太宗趙光義看中,闢為皇家軍庫。此後,這亂墳崗便叫牟駝崗。這名兒的由來有兩種說法。一是說從河東陝西等處運送的物資,多半用的是駱駝,每次運輸大隊過來,駱駝有數百匹之多。汴京的百姓,過去很少見到這北地的牲口,每次駝隊一來,便都趕到汴河邊上看熱鬧。還有一個說法,是趙光義請來風水先生看地,風水先生告訴他這處地形像駱駝,並建議把軍庫衙門建在兩隻駝峰中間,同時在兩隻駝峰上建兩座兵器庫,以此來鎮汴河的妖龍。趙光義一一照辦。現在,軍庫守備衙門的東西兩側的崗坡上,的確是兩座兵器庫。
這牟駝崗本有兩千禁兵守衛,聽說大金軍掩殺過來,也不敢交鋒,都兔子一樣撒腿兒跑了。完顏宗望進來時,連一個人影兒都沒看到。他在郭藥師的引領下,徑直來到守備衙門,但見這裡榆楊夾道,廨宇森嚴,便問同行的郭藥師:「你是怎麼發現這裡的?」
「我來過,所以才建議把咱們的元帥府設在這裡。」
「這裡是軍禁之地,你為何能來?」
「雖是軍禁之地,但這裡也是汴京最好耍的地方。」
「哦,此話怎講?」完顏宗望問。
郭藥師於是介紹三年前他來到汴京,當時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趙桓請他來這裡打馬毬的情況。因為牟駝崗歸禁軍管轄,時任殿前司指揮使的高俅既是兵馬總管,又是汴京城中打馬毬的第一高手。正是這個原因,高俅便在牟駝崗修建了汴京最好的馬毬場。趙桓拜他為師學習打馬毬,所以經常來這裡。那時南朝徽宗皇帝趙佶將郭藥師視為收復燕雲十六州的第一功臣,請他來京師受賞,並頒旨讓王公貴戚三省大臣分別請他吃筵席。趙桓聽說郭藥師喜歡打馬毬,便帶他來牟駝崗打了兩場馬毬。
完顏宗望也喜歡打馬毬,聽到這一段故事,便讓郭藥師領他到馬毬場觀看。當他看到位於軍衙之側被森林環繞的球場時,在空蕩蕩的看臺上坐了片刻,嘆道:「南朝君臣無能,可惜了這一座馬毬場。」
郭藥師琢磨著完顏宗望話中的含義,不敢造次胡嚼舌頭,便說閒話兒:「南朝不叫馬毬,叫蹴鞠。」
「蹴鞠?」完顏宗望笑道,「這是哪兒跟哪兒?扯不上啊!」
「蹴鞠,咱開始聽了也感到彆扭,但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南朝的官員,如果會打馬毬,升官肯定比別人快。」
「這樣,不是跟大遼一個德行嗎?」
「是呀,」郭藥師舔了舔嘴唇,譏道,「那次咱來汴京,童太師童貫請吃酒,席間有小娘子來唱曲兒,大帥,你道唱的什麼?」
「唱什麼?」完顏宗望問。
郭藥師一副滑稽的樣子,學著女子的那種扭捏,看著宗望說:「大帥,咱學學?」
「你學學吧。」完顏宗望答應了。
郭藥師於是捏著公鴨嗓子唱了起來:
東西南北走不休,汴梁城裡數風流,有三十六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絃樓,更有一塊閒田地,不是栽花蹴氣球。
郭藥師學著汴京女子憋出的這幾句唱詞兒,雖然難聽得要死,但那副神態,卻逗得人不得不笑,完顏宗望以及在場的將校馬弁,一個個都笑得前仰後合。完顏宗望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淚,問郭藥師:「那個高俅的球技真的好嗎?」
「好,在南朝沒人比得過。」郭藥師說,「但若與咱們北朝的人比,還算不上頂尖高手。」
「跟你比呢?」
「他不會輸給我,但也贏不了我。」
「那他會輸給誰?」
「天祚帝。」
郭藥師脫口而出這個名字,完顏宗望聽了並不吃驚,因為他曾在遼上京見識到天祚帝的高超球技,想了想,他又接著問:「南朝的那個少帝趙桓呢?」
郭藥師搖搖頭:「比他爹差。」
「他爹,趙佶?」
「是的。」
完顏宗望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說:「馬毬馬毬,不會騎馬哪會打馬毬?」
「大帥說得是,」郭藥師又做了一個鬼臉,說道,「南朝這兩個父子皇帝,騎馬都不咋地,但從沒有從馬上跌下來。」
「這是為何?」
「天底下最烈的駿馬,都生在咱北朝,南朝的馬都像南朝的女人,乖乖的,俯首帖耳,儘量讓男人舒服。」
「這樣的馬,只能殺了吃肉。」
完顏宗望忽然憤怒起來,跺了跺腳,又意識到自己這脾氣發得沒由來,又搖搖頭笑了起來。
郭藥師趁機說道:「大帥,本將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你說。」
「趕明兒咱們攻進城裡,活逮了那兩個皇帝,先不折磨他們,而是押到這牟駝崗來,與你打一場馬毬。」
「哦,這主意倒不錯。」完顏宗望說著,看看天色已晚,便吩咐身邊的牙將,「傳令下去,各部將軍佈置完畢後,都來元帥府參加會議。」
說話時不覺天已薄暮,金兀朮、劉彥宗、時立愛、大旲等各軍都統都來到了被闢為元帥府的守備衙門大堂內。他們向宗望報告了各自營防佈置。這時候,膳房廚工搬了幾大壇燒酒以及烤好的三隻大肥羊,將軍們吃喝鬧騰起來。
金兀朮撕了一隻羊腿,一口羊肉一口酒地大嚼起來,不多會兒便起了性兒,對著宗望嚷道:「二哥,你得發個話兒,啥時候咱們攻城?」
「是啊,打從兩個月前離開燕京,就等著這一天呢!」時立愛附和。
將軍們接了這話頭,嚷了起來:
「攻城!要不,今兒夜裡就開始。」
「咱幾十萬大軍,一人撒一泡尿,也能把汴京城淹掉。」
偌大一個衙堂頓時吵得沸沸騰騰的,宗望微笑著觀察每一個人的動靜言語,並不表示態度。這時,元帥府知事進來與他耳語,他示意大家吃好喝好,自己隨著知事出了衙堂來到簽押房中。
知事拿起一隻類似箭囊的羊皮信袋,從裡面掏出兩塊樺樹皮遞給完顏宗望。
這兩塊樺樹皮上並沒有文字,一塊上畫了一條昂著頭的四爪金龍,另一塊上畫了一條大河,河邊上釘了一排木樁。
完顏宗望仔細看過,然後問知事:「送信的人呢?」
「在外頭候著呢。」知事答。
「讓他進來。」
知事出門領了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進來。來人先不說話,而是從腰帶裡摳出一片刻著一隻坐虎的玉牌。完顏宗望接過玉牌,吩咐知事開啟一隻密匣,從中拿出一隻玉函,完顏宗望將玉牌放進玉函,嚴絲合縫,完美無缺。卻說這二合一的玉件,乃是東西兩路大金軍主帥之間聯絡的印信。完顏宗望與完顏宗翰各持一副,行軍打仗的時候需要互通機密,派出的信使必須持玉牌前往,驗證無誤方可說事。
完顏宗望從玉函中拿出玉牌還給完顏宗翰的信使。示意知事退下,他與信使單獨相見,問:「你從哪裡來?」
「太原城外北陳莊。」
「宗翰在那裡?」
「是的,那裡設了西路軍大帥府。」
宗望說:「東西兩路軍同時發兵,原說正月初八會師在汴京城下,看來,宗翰來不了啦。」
「是的。」
「戰事不順?」
「是的。」
「這兩塊樺樹皮是什麼意思?」
「小的不知。只是負責送到大帥手中。」
「宗翰元帥沒有特別交代?」
「是的。」
拘謹的信使不敢多說一句話,總是用「是的」兩字回答。完顏宗望瞅著他,他越發緊張,臉憋得通紅,費了半天勁,完顏宗望才從他口中得知:完顏宗翰率大軍圍困太原城,打了二十多天,無奈闔城軍民憑藉堅固城池嚴防死守,大金軍雖然兵力多於守城兵員十幾倍,仍不能得手。完顏宗翰本可以留一部分兵力圍城,另率主力經黃河風陵渡南下洛陽,按期與東路軍會合於汴京城下,但自他擔任主帥以來,堅持逢城必克,從無敗績。如果拿不下太原,他便覺得掃了顏面,所以堅持要攻克太原後再揮師南下,並因此耽誤了會師的日期,導致東路軍孤軍深入。
知道了真相後,完顏宗望讓信使退下並讓知事喊來隨軍行動的太史令史濟,將那兩塊樺樹皮拿給他,並說:「這是西路軍大帥宗翰派信使送來的,你看看是啥意思?」
史濟懂得天文地理,對各類祥瑞兇咎都能解釋明白,因此深得完顏宗望的信任,也得以參與機密。這會兒他看著兩塊樺樹皮,自言自語道:「一條龍,一條河,宗翰大帥的意思是啥呢?」
完顏宗望盯著史濟:「就是要你來勘透它呀。」
卻說大金國的將領們每逢戰事,要互致機密時,百里之內用海東青送信,百里之外就用信使。不管是鷹還是人,送來的都是畫兒。通過畫面來指示下一步的軍事行動。收到畫兒的人要正確理解畫兒的意義,否則就會出差錯導致戰事的失敗。
史濟深感責任重大,不敢對畫面隨便做出判斷,他小心翼翼地把兩塊樺樹皮翻來覆去看了好多次,甚至閉著眼睛用手把樺樹皮來來回回摸了好幾次,試圖得到什麼感應。完顏宗望頗為耐心地看著他,為了讓他放鬆,故意拿話兒撩他:「咱琢磨著,這畫兒是你的師傅陳爾栻的傑作,那老先生的心思,你比我們清楚。」
「西路軍肯定不能來汴京會師了。」史濟說了一句。
「你是看到黃河邊那一排木樁吧,事實上,黃河還沒攔住西路軍,他們還在太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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