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牟駝崗之夜

宗望一邊說一邊搖頭,史濟回道:「咱沒說西路軍受阻於黃河。」

「那你從哪兒看出來,西路軍來不了汴京?」

「猜的。」

「繼續猜吧,你說說這條龍是怎麼回事兒?」

「大帥,這兩張畫兒,得有個先後次序,擺在第一張的,應該是黃河。」

「哦?」宗望想了想,答道,「信使從信袋中抽出第一張畫兒,的確是這條河。」

「這河,肯定是黃河了。」

「龍呢?」

「龍還昂著腦袋,它表示什麼呢?」

「南朝把天子比喻為龍,看這條龍張牙舞爪的,是說咱們不能戰勝它?」

史濟不回答,他搔著腦袋,又自言自語:「它為何昂著腦袋呢?」

「宗翰要對咱說啥啊?」

「龍下巴上,只畫了兩根鬚,大帥,這裡頭有玄機。」

「啊,真的,只有兩根鬚。」

「大帥,你再看,龍尾巴也叉開了,成了兩條。」

「奇了,兩根鬚,兩條尾巴。」

「這黃河邊上滿是木樁,這預示著什麼?」

完顏宗望感覺到了什麼,但又把握不住,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試探著問史濟:「宗翰是不是要咱們離開汴京,重新撤回到黃河邊上。」

「不是的。」史濟這回不再猶豫,他肯定地說,「咱們肯定要撤兵,但不是現在。」

「啥時候呢?」

史濟指著樺樹皮上的那條龍:「翰帥建議的撤兵日,就在這條龍上。」

「怎麼說的?咱沒看出來。」

「應該是二月二。」

「二月二?」

「二月二龍抬頭。這畫兒上說清楚了。」

「啊,難怪這龍昂著腦袋,有兩根鬚,兩條尾巴。」

史濟繼續說:「撤兵的條件,翰帥也說清楚了。」

史濟說著,指了指另一張樺樹皮上的大河。完顏宗望覺得有門兒,充滿期待地催促他:「你說下去。」

史濟自認為悟到了玄機,又擔心說錯,便說:「大帥,我說出來,對了你就聽,若是錯了,你不要怪罪,我再琢磨。宗翰大帥的意思是,咱們儘快與南朝和談,要南朝割讓疆土,太原、河間、中山三府不變,還要擴大到以黃河為界,黃河北邊都要割讓給我大金。」

完顏宗望點點頭,如釋重負地笑道:「我看就是這個意思。宗翰這傢伙,要一口吃個大胖子。好,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撤兵,只剩下二十六天了,咱們得與南朝談妥撤兵條件。」

「大帥,南朝未必會答應。」

「先打它個落花流水,打疼了,南朝皇帝就會就範。」

「這倒也是,拿疆土換命,南朝君臣會這麼幹的。」

「史濟,記住,今晚咱倆的談話,恁誰也不能洩露。」

「大帥放心!」

完顏宗望回到衙堂時,差不多交了子時。眾將領好一頓胡吃海喝,幾乎都有了醉意,見到大帥回來,便鼓譟起來,內中一位都統說:「大帥,咱以為你到後房去與嫂子親熱了,他們告訴我,嫂子留在燕京沒來,你去哪兒了?」

完顏宗望笑道:「去找東西,給你們打賞。」

「打賞?」

「兄弟們忘了,交了子時,就是初六了。這一天,咱們女真人要與兄弟們喝大酒,還要送禮物。兄弟們,你們想要什麼?」

「飛龍。」大旲第一個說,「咱自從入關,兩年多了,再沒吃過飛龍了。有了飛龍,咱一個人還能喝一罈子。」

「喝一罈子,馬尿吧?」

完顏宗望揶揄他,衙堂裡一陣鬨笑,完顏宗望又高聲說:「你們都說說,要什麼禮物?」

時立愛說:「咱要一支馬毬棒,必須是鑲了七彩寶石的。」

將軍們湊趣兒,都嚷開了:

「咱要一頂純金打製的頭盔。」

「咱要一匹千里馬……」

「嗨,你們要的這些物件兒,都是些零碎兒,自己尋去,不用找大帥討要。」郭藥師湊熱鬧是高手,這會兒嬉皮笑臉打趣兒說,「大帥,咱跟你討一樣東西。」

「你說,要什麼?」

「要一個女人。」

「嗬,你要這個!」

「要南朝的。」大旲來神了,嚷道,「聽郭藥師說,南朝的小娘子一個個水靈靈的,嫩嫩的,臉上擰一把,都能擰出水來。」

「對,咱們要南朝的女人,大帥,給咱派發一個南朝的女人。」

眾將領本是取樂,這回倒都較起真來。他們都放下了酒碗,眼巴巴看著完顏宗望。

完顏宗望哧地一笑,說道:「南朝的女人都在城裡,這城外哪裡有女人?天寒地凍,連他孃的癩蛤蟆都找不著。來呀,把禮物搬上來。」

話音一落,便有幾位士兵抬了一隻沉甸甸的四角包銅的大長木箱進來,知事上前掀開了箱蓋。

完顏宗望說:「這裡面裝的都是䩞鞢帶,這可是大遼國王公才有資格佩戴的金腰帶啊。咱看了看,這帶子綴有方形金銙十一件,掛的刀叉等小物件兒都是純金的,你們一人拿一條。」

將軍們並沒有上前鬨搶,而是等著知事給他們頒發。完顏宗望繼續說道:「郭藥師說,這牟駝崗是南朝禁兵的軍需庫,不但糧草充足,而且還藏了不少寶物。這䩞鞢帶,便是其中的一種。咱估摸著,這肯定是當年南朝給大遼國進貢的物件兒。大遼亡了,剩下這些寶貨沒送出去。咱讓手下搬了一些出來,先給你們每人發一條。至於你們需要的南朝女人,這牟駝崗庫房裡沒有,故本帥沒辦法給你們。」

待完顏宗望話音一落,郭藥師就伸嘴說開了:「大帥,剛才咱說的話是逗樂兒。咱手中握著千軍萬馬,卻找大帥討一個女人,這他孃的真沒出息!」

大旲以為郭藥師是在譏刺他,不高興了,挖苦說:「郭藥師,你別站著說話不怕腰疼,你若仗義,就把你藏著的女人分給咱兩個。」

「對,郭藥師,你要分女人!」

話把兒轉到郭藥師頭上,弄得他灰頭灰臉架不住,虧得金兀朮這會兒站出來幫他解圍:「你們瞎嘞嘞什麼,嗯,舌頭癢,擱馬屁股上舔舔去。大帥的話,你們沒聽懂嗎?」

衙堂裡剎那間安靜了下來。金兀朮在大金軍中的地位,僅次於完顏宗翰與完顏宗望,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是完顏阿骨打皇帝的四太子,宗望的親弟弟,還因為他剛直勇猛的性格和炮筒子一樣一點就炸的脾氣,讓人們發怵。他突然發惱,衙堂裡的人一個個瞠目結舌。

完顏宗望一向覺得這位四弟是一根難得的殺威棒,但今天他又覺得四弟的發作有些小題大做,連忙站出來打圓場:「四弟,弟兄們要個女人也屬正常,值得你這麼吹鬍子瞪眼睛?得得得,只怪咱給大家夥兒的禮物不解饞,兄弟們說是不是?」

「不是,大帥,」郭藥師順坡兒下驢,咧著嘴乾笑道,「四太子罵得好,天一亮,咱就率軍進城搶女人,搶多少分多少,咱郭藥師要是私藏一個,生下的孩子沒有屁眼。」

幾句話又把大家逗得鬨堂大笑。完顏宗望趁機說道:「咱們鬧騰了半宿,你們現在各自回營,天一亮,各部就按先前部署攻城。四弟,你的兵馬紮在酸棗門外嗎?」

「正是。」

「天一亮,首先你從那裡攻城。郭藥師,你的水兵準備妥當了嗎?」

「早就備妥了。」

「那你也趕在寅時左右,讓他們從汴水西門進去。」

「聽令!」

完顏宗望一一佈置,眾將軍得了命令,都作速打馬回營。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