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重新回到禁城,好像分別很久似的,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那麼陌生。回到上書房,他竟不敢一個人待在裡頭,儘管妙官等六七個內侍陪伴在他周圍,他依然覺得陰森可怕,腦瓜子裡一次又一次浮出梁師成對他講述的那首河北民諺:
掃帚星渡河,白額虎踏京。逢七是大限,皇城跳大神。
儘管度日如年,日子還是捱到了正月初五。離大限只剩下兩天了。等到下半夜,承旨領著皇后等一幫皇親國戚回返禁城的梁師成來到上書房報告訊息,一直未曾睡覺的趙桓只淡淡問了一句:「正宮沒受到驚嚇吧?」
「沒有。」梁師成答。
「沒有就好。」趙桓揮揮手示意梁師成退下。老太監剛走到門口,趙桓又改變了主意,喊道:「你留下來。」
「皇上,深更半夜,您可得歇息,別熬垮了身子骨兒。」
梁師成嘴上這麼說,其實他巴不得留下來,他有一肚子苦水,想向皇上傾吐。
皇上說:「睡不著啊,你陪朕聊聊話兒。」
「皇上……」
梁師成欲言又止,他還沒想好如何說話。趙桓讓梁師成在他的下側落座,問:「你要說什麼?」
梁師成決定單刀直入告李綱的刁狀,他說:「皇上,恕老朽斗膽直言,威脅咱大宋社稷的,除了大金強虜,還有那個李綱。」
趙桓沉默不語,他在掂量梁師成為何要這麼露骨地攻擊李綱。梁師成察言觀色,見皇上不加制止,便接著說:「皇上,老朽斗膽直言,李綱攔駕,不讓皇上南狩,有三條大罪。」
「哪三條?」
「第一,搶佔軺車駕轅之位控制轅馬,逼停軺車。這是挾制皇上,一罪也;第二,當眾鼓譟,讓廂軍、禁軍都表示不願與皇上同行巡幸,這是陷皇上於難堪,是大不忠,二罪也;第三,未得聖旨,而公然宣佈,有膽敢再議南狩者,斬。這是自大妄為,明為羞辱白時中宰揆,實則是藐視皇上威權。如此欺君,三罪也。此三罪歸納起來,按大宋律令,可定為叛逆大罪,犯此天條之人,斬立決。」
梁師成說的這三條,條條戳心,趙桓深有同感,他哀嘆一聲說道:「國難當頭,無人可用啊!」
「無人可用,也不能用李綱這種大奸似忠的人。白時中說他是個秀才,只會紙上談兵,這是說他愚,他的本質不是愚,是奸。」
「奸?」趙桓彷彿被馬蜂螫了一下,糾正說,「朕看這個李綱,既非愚,也非奸,而是一頭撞到南牆不回頭的犟牛。這樣的人,在官場上,恐怕不會有什麼朋友。」
「皇上,恕老朽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咱討厭這樣的人。」
「朕也不喜歡他,但還得用他啊!」
「皇上,這是為什麼呢?」
「不用他,朕用誰呢?」趙桓除了嘆氣,還是嘆氣,「強虜當前,總得有人挺身而出啊!像李綱這樣的人,還有一個宇文虛中,咱把他從黎陽前線調回來,本想讓他承擔守城重任,但太原那邊戰事也吃緊,朕又把他派到太原督軍去了。還有一個吳敏,那更是個秀才,備顧問秘書之職是夠格的,但提兵打仗也是個外行。唉!平日上朝的時候,大殿裡黑壓壓一大片,大臣都有幾百個,可是戰亂臨頭,才發覺滿朝都是秀才。」
君臣兩人就這麼雞一嘴鴨一嘴討論國事,不覺天已破曉。趙桓打了一個大呵欠,迷迷瞪瞪有些犯困。妙官恰在這時推門進來,稟道:「皇上,尚書令李邦彥緊急求見。」
一聽到緊急兩個字,趙桓的神經立刻就繃緊了,身子一激靈正襟危坐起來。
李邦彥進來,向他報告了一個訊息:白時中堅決請辭中書令之職。中書省、尚書省、門下省三省長官,均稱為宰官。但以中書省為首,是為太宰,亦稱宰揆。李邦彥為尚書令,列名朝官第二,稱為少宰。張邦昌為門下省堂官,入相,亦稱相臣。
對於白時中的辭職,趙桓一點也不感到意外,昨日在南薰門甕城中受到李綱的當眾羞辱,擱在誰身上也受不了。趙桓對他雖心存袒護,但也沒有因此斥責李綱,這加深了白時中的失望與怨懟。面對這一份辭職,趙桓無法挽留,但添了許多惆悵,他嘴唇嚅動著,輕輕吐出兩個字:「準他。」
李邦彥立即追問:「朝中不可一日無太宰,皇上,誰來接替呢?」
「你看呢?」趙桓反問。
「就讓李綱來接吧。」李邦彥脫口而出說出這句話來,熟悉他的人一聽就知道,這是一句氣話。對李綱的厭惡,他與白時中是一樣的,他悻悻地說:「李綱眼下在朝中呼風喚雨,能耐挺大的。」
趙桓知道李邦彥說的是氣話,便答道:「愛卿,朕對白時中的忠忱毫不懷疑。上皇禪讓前,撤了王黼的太宰,並徵求朕的意見,任命白時中接任。因此,他是朕的第一個宰揆。甫一就職,就危機四伏,沒過一天順心的日子。他畢竟也年過花甲了,當此之際,他選擇急流勇退,也是迫不得已。朕不怪他,你讓吳敏擬一道聖旨,對白時中要多加安撫,實職既除,勳職要尊榮。」
趙桓這席話講的是他對白時中的評價,卻對李綱隻字未提。李邦彥安排手下職官去通知吳敏擬旨。想了想,憋不住又問:「皇上,您還未明旨,誰來接任中書令一職,臣再一次建議讓李綱接任。」
趙桓搖搖頭:「朕掌控社稷,絕無可能讓李綱封侯拜相。」
這句話倒讓李邦彥大吃一驚,他情不自禁「啊」了一聲。
趙桓眯著眼覷著他,慢悠悠地說:「愛卿,上皇曾對我說,能辦事的幹臣,同時也能撕裂官場。這一點,你也應該清楚。」
「皇上!」李邦彥有些激動了,他接著問道,「這麼說,皇上不會擢拔李綱為宰相了?」
趙桓點點頭,語氣親切地說:「愛卿,太宰之職,你來接任。」
「皇上,臣……」
「別說了,你空下的尚書令少宰一職,張邦昌接任。」
李邦彥一下子愣住了,他似乎突然明白,眼前這位年輕的皇帝,表面上木訥、怯懦,內心卻堅定,自有主張。他用那些自命不凡的主戰派,是為了讓他們衝鋒陷陣,一旦戰敗,他們也就吹燈拔蠟了。掌控權力的樞機之地,還是擢用主和派大臣。
就在李邦彥用心揣摩皇上的心機時,站在一旁的梁師成提醒他說:「太宰,你現在成為了天下文官之首,還不快謝皇上!」
「謝皇上!」
李邦彥屁股離了凳兒,直挺挺跪了。
趙桓說:「愛卿起來,天下事拜託你了。現在,你陪朕用早膳。」
趁著君臣用膳的時間,吳敏草擬的關於白時中、李邦彥、張邦昌任免的聖旨送進了上書房。
白時中制門下:
熙朝任相,當嚴進退之規。明主馭臣,宜厚始終之禮。惟時端揆,翊我初元。顧謀國之未臧,肆推恩而許罷。
特進太宰兼門下侍郎兼神霄宮使慶國公白時中,性稟中和,心存愷悌,早通經術,藹貢薛韋平之聲;晚被眷知,居蕭曹丙魏之地。方胡騎猖狂之日,乃廟謨經略之時。排難戎庭,懦弱訖成於無斷;投閒真館,保全實賴於有容。賜以安車,俾還私第。爰念上皇之元弼,載憫春宮之舊僚,時示眷存,聿崇體貌。晉隆名於秘殿,俾佚仕於殊庭。拓衍原田,陪敦圭賦。於戲!參朱邸之佐,嘗克盡於忠規;追赤松之遊,尚永綏於壽嘏。祗膺異數,益體至恩,可特授觀文殿大學士,中太一宮使,依前特進慶國公,加食邑七百戶,實封三百戶。
吳敏這篇制文,應該是把握了皇帝的心思,準確而有文采。趙桓一看,一字未改即行簽發。餘下李邦彥與張邦昌兩制,亦多溢美之詞,稱二人為當軸股肱之臣。譽李邦彥,「盡忠而人絕間言,制勝而慮無遺算。謝安之矯情鎮物,足抗苻秦;李靖之料敵臨機,何憂突厥?」贊張邦昌,「識敏而器宏,才高而學博。潔於行已,保禮義廉恥之四維;靖以立朝,懋正直剛柔之三德。」這樣一些名不符實的諛辭,如果是同儕之間的吹捧,倒也無礙大局,但在聖旨中出現,所有的朝廷命官都會逐字逐句從中揣摩,力圖找出弦外之音。官場上的人,十之八九是熬過十年寒窗的,他們最擅長通過皇上的旨意來讀取帝王心術。這三篇制文釋出後,官員們立刻都感到,白時中雖然離開太宰之職,但他在趙桓的心中,依然是老成持重的忠臣。而李邦彥與張邦昌,依然得到趙桓的器重,其控制軍國的權力進一步提升。本來,經過南薰門事件後,官員們都以為李綱佔了上風,朝廷從此有了新的幹臣。卻沒想僅隔一天,朝中人事丕變,李綱並沒有應官場的期待而上位。一些見風使舵的官員,本來準備跟著李綱做一員主戰派的勇將,這會兒研判局勢又都當了縮頭烏龜。官員們這種心理上的微妙變化,導致臨危受命的李綱表面上風光無限,實際上多有掣肘之苦。
且說李邦彥接掌相印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建議皇上撤銷親征行營司。趙桓覺得茲事重大,於是乘輿至延和殿升座,召來張邦昌、李綱等一班大臣進行討論。
當李綱聽說李邦彥有撤銷親征行營司的建議,立即反駁說:「親征行營司是為穩定軍心、民心而緊急成立,是向天下人表達皇上驅除強虜的決心。如今成立才不過兩天就要撤銷,這豈不是兒戲?」
李邦彥譏刺回應:「如果說是兒戲,兩天前成立它就是兒戲。御駕親征,強虜都過了黃河了,你叫皇上如何親征?」
李綱針鋒相對:「出城往黃河岸邊走上十里二十里,與強虜先鋒交交手打一仗,又有何不可?」
李邦彥一聲冷笑,斥道:「你當皇上是什麼人?是你的一名軍士,還是一名小校?」
李綱也意識到自己話鋒過於唐突,於是緩和語氣回道:「太宰,皇上出征可以提振軍心,並不是要皇上真的一刀一槍地搏殺。」
李邦彥絲毫不留情面,說出的話火辣辣嗆人:「李綱,慶國公說你是一個秀才。本相看你,就是一個不省事的愣頭青。今天出一計,明天出一計,都是雲裡霧裡不著地兒。」
看這兩人爭得面紅耳赤,趙桓覺得偏袒誰都不合適。他示意兩人停止爭吵,問一直不吭聲的張邦昌:「愛卿,你說,這個親征行營司要不要撤?」
就是皇上不問,張邦昌也準備站出來打個圓場,他已經想好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主意。這時候欠了欠身子,肯定地回答:「皇上,這個衙門要撤!」
「要撤?」
趙桓本能地反問。大殿裡那些交頭接耳的官員也都安靜下來。
張邦昌見大家都支著耳朵,又轉了語氣,「皇上,臣建議,將這個臨時衙門改個名兒。」
「改什麼名兒?」仍是趙桓在問。
「依臣之見,就叫京城四壁守禦司。」
「唔,這方案不錯。」趙桓想了想作了肯定。他覺得這樣既保全了李綱的面子,又切合汴京的實際,於是問李綱:「愛卿,張少宰提出的建議,你是否接受?」
李綱雖然對張邦昌也無好感,但他的這個建議是解決目前紛爭的唯一途徑,於是回答:「臣認為這方案可行。」
李綱的表態讓趙桓如釋重負,他即刻表態:「既是這樣,朕准奏。」
張邦昌與李邦彥暗地裡對視了一下,張邦昌接著就問:「皇上,誰來擔任這個京城四壁守禦使呢?」
趙桓答:「這個還用問?自然是李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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