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校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稟道:「西水門守將李天強差小的前來報告,大金軍開始進攻西水門了。」
李綱聞聽此言,立刻奔向了西水門。
大約寅時三刻,郭藥師的水師營就向西水門發動了進攻。選擇這裡作為首攻之地,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與郭藥師等一起做過認真的推演。汴京城共有十八座城門,其中陸路城門十二座,水路城門六座。城中兵力,完顏宗望也是瞭如指掌。馬步軍四萬人,廂軍兩萬人,另還有專門負責守衛皇城的禁軍兩萬人,這禁軍本來有四萬八千人,被梁方平帶到黎陽扼守黃河,梁方平棄戰,禁軍也因此傷亡、逃逸差不多減員了兩萬人,故只剩下一半。東路軍圍城的兵力,大約是守城宋軍的五倍左右。兵力如此懸殊,使得完顏宗望心裡頭有著巨大的優勢。但是,汴京畢竟城牆雄峻,易守難攻,若不能一個月內拿下,一俟各地勤王之師趕來,攻守雙方的輸贏態勢就會發生逆轉。大金軍自起兵伐遼,首戰一舉攻克黃龍府以來,差不多五年時間,攻城拔寨不下兩百餘座,幾乎所向披靡,沒有遇到過真正的對手。過往的攻城戰中,無論是遼上京,還是遼中京、遼南京、遼東京,都是七天之內解決戰鬥。打遼西京大同府費時半個月,這就算是時間最長的了。因此,五年來攻城的不敗紀錄,使得大金軍的將士們產生了輕敵思想。他們相信自己是上天的寵兒,就像每次出征的誓師儀式上,薩滿所唱的那樣:
我們是不打瞌睡的老虎,我們是不蹲樹的熊。我們是海東青的主人,我們是坐著的龍。我們不是坐在交椅上,我們不是坐在金殿中。我們永遠坐在賓士的馬背上,龍與馬,彎刀與狼牙棒,讓我們每一位戰士,不知道後退,只知道進攻……
大金軍將士們驕傲,是因為他們的確戰無不勝。現在,他們開始進攻汴梁城,雖然他們知道這是一場殘酷的戰鬥,但他們的心情卻好像是來趕集的。受興奮、歡樂、躁動、狂熱這些情緒所控制,他們一刻也按捺不住,都想立刻進城,看看傳說中的花團錦簇嬌豔無比的大宋皇城究竟長成什麼樣兒。
在瀰漫著輕敵的氣氛中,完顏宗望保持了一份警惕。他得到西路軍圍攻太原一個多月毫無進展的情報後,便意識到大宋官軍的精銳可能集結在汴梁與太原城中。這兩座城市的攻佔,看來不可能速戰速決。有了這個判斷之後,完顏宗望不但不退縮,反而命令部隊即刻對汴京發動猛烈攻擊,他相信患得患失贏不了戰爭,任何猶豫畏葸都會喪失戰爭的主動權。他心裡頭多次掂量如何讓南朝主動求和,前提只有一個,那就是必須讓南朝的君臣們在凌厲的進攻中感到絕望。他制訂出一套完整的攻城戰略。讓郭藥師的水師營首先從西水門進攻,其理由有兩個:一是西水門是汴京運輸物資的通道,是唯一一座可以通行大船的水門;二是得到可靠的情報,由於連日來宋軍一直依託西水門運輸糧秣物資,大金軍包圍汴京時,這座水門還來不及堵塞。大金軍中軍入駐牟駝崗的時候,郭藥師的部隊已控制了汴河的上游,在西水門外,已泊滿了水師營劫掠來的一百多艘大小船隻。
從牟駝崗元帥府出來,郭藥師趕到了西水門外。大約離西水門兩裡許,是一片碼頭連綴的小集鎮。大金軍掩殺過來,這小集鎮上的人幾乎跑光了。郭藥師在鎮上覓了一處最大的院子,將自己的將軍府安置下來。這一夜他離開元帥府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剛交寅時,甄五臣、李錦天等一幫將領都等候在將軍府裡。郭藥師也不及寒暄,他剛在一張鋪了熊皮的交椅上落了腚兒,就滿口噴著酒氣問甄五臣:「五臣,敢死隊配齊了?」
「配齊了,」甄五臣說著一笑,「哪裡用得著配?不用點兵點將,人人都爭著上船。」
「開幾條船?」
「先開二十條小船,每船二十名兵士,兩名哨長。」
「然後呢?」
「再開二十條大船,每船裝五十名兵士,一名校官督船。」
「告訴他們,這趟差事不是去逛窯子,是打仗!城裡的官軍百姓恨咱們,若是讓他們得手,他們切咱們腦袋就像切西瓜。」
「說過了,殺人的傢伙,防身的器械,全都帶齊了。」
「李錦天。」郭藥師又喊。
「末將在。」李錦天答。
「你這些時,送了多少敢死隊進城?」
「大約兩百多人。」
「他們都得到指令了?」
「都得到了,一旦咱們開始進攻了,以鑼聲為號,他們就會攻佔水門守備所,把控制權拿到手中。」
郭藥師點點頭,滿意地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叮囑道:「小心不虧人,咱們水師營擔任首攻,這差事千萬不要玩砸了。」
「藥帥你放心,砸不了!」
看到甄五臣彪子哄哄的樣子,郭藥師嘞了他一句:「五臣,你別吹破了自己的卵袋兒。還記得兩年前,你去營州,讓完顏婁石的人坐著搖命鬼兒,把你給綁了嗎?憑什麼?就因為你馬虎。」
甄五臣讓郭藥師擼慣了,也就不氣不惱,覥著臉回答:「藥帥,若不是你信了張覺,小弟我能吃那種啞巴虧嗎?」
郭藥師舔了舔嘴唇,笑道:「不扯了,現在,你們各回各的船,進城去看一看花花世界吧。」
甄五臣得令之後,迅速登上了頭船。他命令水手解纜,忽聽有人大喊一句:「慢!」話音剛落,忽見一位全身披掛的老兵跳上了船,甄五臣藉著晨光定睛一看,頓時大驚失色。這老兵不是別人,正是剛才還在將軍府中給他佈置戰務的郭藥師。
郭藥師其實早就有心親自率軍攻城,他怕早一點說出來會遭到甄五臣等將領的反對,故才決定搞一個突然襲擊。考慮到大將出徵有諸多不利,所以他才裝扮成一名士兵。甄五臣的吃驚原也在郭藥師的意料之中,他不想讓甄五臣說出真相,故搶先嬉皮笑臉說道:「將軍,老兵我來得稍遲,望將軍見諒些個。」
甄五臣隱約明白郭藥師的意圖,於是招呼郭藥師坐到自己的身後,並臨時決定讓李錦天的船作為頭船,他的命令剛說出來,傳令兵還來不及傳達,郭藥師便出來制止了,他問甄五臣:「你不是頭船嗎?」
「原定是。」
「為什麼要改?」
「因為咱船上突然來了個老傢伙,李錦天將軍船上沒有。」
「這老傢伙不會成為你的累贅,走,開船。」
由於郭藥師的堅持,甄五臣的船依然是頭船。這些劫來的船隻,都是運輸物資的漕船,底艙寬大,但舵樓前後的甲板與船舷持平,不似戰船有擋板,可以作為阻擋襲擊的屏障。頭船是一隻裝載二十人的小船,兩邊各安置五名槳手,這是郭藥師的主意,因為漕船行駛靠的是舵與帆,上水或險灘則需岸上的縴夫挽船。以槳作為前行的動力,一來增加速度,二來槳手們還可以用槳板來支撐身體的平衡。遇到戰爭,這特意包了鐵皮並加寬的槳板還是武器,它既可用來抵擋射來的箭矢,也可以像大刀一樣橫掃近距離的敵人。除槳手之外,還有八名射手,站在舵樓兩側。後甲板上有一名舵手負責扳舵,前甲板正中坐了一人,負責導航。這頭船並沒有給郭藥師設定位置,他自己想與甄五臣並肩而坐,甄五臣死活不肯,他這才勉勉強強坐到了甄五臣的身後。他全身鎧甲,手上握著一支一丈多長的栗木鐵鐃鉤,那鐃鉤被他磨得鋒利,若是挖到人的腦瓜子,必定腦漿迸裂。
「都坐穩了?」
甄五臣扭頭問,與其說是問船上的兄弟,倒不如說是問郭藥師。
「坐好了!」
郭藥師帶頭回答,嗓門特大。
「開船!」
這一聲喊,頭船像一條狗魚,一下子就竄到了汴河中央。四十條船像一條擺尾青龍朝西水門游弋而來。
西水門又名豐澤門,門高八丈,闊六丈,是汴京六座水門中最大的一座。本來,這西水門中有懸鐵柵可以垂下阻擋進出之船。但是,在聞聽金軍圍城的訊息後,守門御所立即啟動絞繩機放下懸鐵柵,卻不知為何,那絞繩不知卡在哪兒了,鐵柵死活放不下來。等到幾個時辰後修好,這西水門的門洞卻已被郭藥師的水師營控制。他們及時破壞了懸鐵柵裝置,導致繩懸機失靈。
當水師營的頭船衝出西水門的門洞時,居然沒有受到任何攻擊。這乃是因為事先潛進城中的兩百名敢死隊員聽到鑼聲後就立即鑽出各個巷口,奮不顧身搶攻西水門城樓。守門兵士一心關注城外大金軍的動靜,卻沒想到會有人從城內發動進攻,倉促之中亂了陣腳,一窩蜂湧過來抵擋攻城的敢死隊,倒讓拋石機、弩機全都閒了下來。
甄五臣看到城門樓子上正在激戰,便想停下船來,撥出人手去增援,郭藥師立馬阻止他,讓這些兵船急速前進。
甄五臣領著二十隻小船,沿著汴河前衝。槳手們奮力划槳,那陣式,那場面,不像是在戰場,倒像是五月端午節的龍舟競賽。
汴河兩岸,都是參差樓閣,雖然街道冷清,但依然看得出繁華景象。甄五臣這是第一次進入汴京,他興奮地揮舞著雙手,高聲喊叫:「汴城汴城,你這兔崽子,你大爺來了!」
「五臣,仔細看前面!」郭藥師及時提醒。
甄五臣朝前看去,大約百十丈遠,有一座橫跨在河面上的大拱橋。他問:「藥師,那就是大虹橋嗎?」
「是的。」
「奶奶的,這橋怎麼造出來的?兄弟們,再加把勁劃快點,咱們去看大虹橋。」
「好嘞!」
眾槳手一起使勁,船速更快了,郭藥師忽然一揮手,銳聲喊道:「停船!」
槳手們收槳,憑著慣性,小船還往前竄了好幾丈遠。
「藥帥,為啥要停船呢?」甄五臣不解地問。
「你沒長眼睛哪?你看看。」
甄五臣順著郭藥師的手勢看去,只見不到百步遠的大虹橋上,站滿了手持弓箭計程車兵。甄五臣吐了吐舌頭,驚呼道:「我的天,哪兒冒出來的?剛才橋上還空蕩蕩的。」
「人家不會像癩蛤蟆那樣蹲著嗎?」
郭藥師剛說完,橋上計程車兵便開始放箭了。幸好船停得及時,射出的箭大部分都落入水中,只有幾支箭射到船上。郭藥師撿了一支羽箭放在手上掂了掂,笑道:「這箭輕如鴻毛,射中了也不會死人。」
這時,不知是哪位槳手喊了一聲:「將軍,看河邊。」
郭藥師與甄五臣同時看向河的兩岸,只見大量的宋軍都從各處街巷鑽了出來,一起張弓搭箭,朝船隊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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