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吾 到陌生的地方去見陌生的人

1Q84 村上春樹 第1頁,共2頁

許多人將星期天的早晨理解為休息的象徵。但整個少年時代,天吾從來不覺得星期天的早晨是快樂的,連一次也沒有。星期天總是令他情緒憂鬱。一到週末,身軀就會變得呆滯沉重,喪失食慾,全身處處開始發痛。對於天吾來說,星期天就像個始終把黑暗的背面朝著他的變形的月亮。要是星期天永遠不會來訪該多好啊!少年時代的天吾常常這麼希望。每天學校都開課,沒有休息日,那該多麼愉快!他甚至還祈禱過星期天不要來——這樣的祈禱當然不可能應驗。即便是現在,自己長大成人,星期天已經不再是現實的威脅,然而那天早晨醒來,有時還會毫無來由地心緒黯淡,感到渾身關節吱吱作響,甚至會產生嘔吐感。這種反應已經深深地沁入心靈深處,恐怕滲透到了深層的潛意識中。

父親擔任nhk的視聽費收款員,一到星期天就帶著年齡還小的天吾出去收款。這從上幼兒園前開始,直到他上小學五年級為止,除非星期天學校有特別活動,從未間斷過一次。早晨七點起床,父親用肥皂把天吾的臉洗得乾乾淨淨,仔細檢查他的耳朵和指甲,給他穿上儘量乾淨(但不奢華)的衣服,允諾待會兒給他買好東西吃。

別的nhk收款員星期天是否工作,天吾不知道。但在他的記憶裡,父親星期天必定要去工作,不如說比平時更賣力,因為那些平時不在家的人,星期天就能找得到他們。

他帶著小天吾一起去收款,有幾個理由。無法把幼小的天吾獨自扔在家裡,是一個理由。平日和星期六把他交給保育園、幼兒園或小學,而星期天這些地方都休息。應該讓兒子看看父親在做怎樣的工作,是另一個理由。自己的生活是建立在怎樣的營生上,勞動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些事小時候就得知道。父親自己從剛記事起,便被趕到農田裡去幹活了,根本沒有什麼星期天。農活繁忙時,甚至還得請假下地幹活。這樣的生活對父親來說原本是理所當然。

第三個,也是最後的理由最有算計的色彩,所以也最深地傷了天吾的心。父親深知,帶著小孩子去收款,常常能事半功倍。面對牽著幼兒的收款員,「這種錢我不想付,趕快滾蛋」之類的話便難以開口。在孩子的凝視下,許多原本不打算付款的人也只得掏出錢包來。所以父親在星期天專門走難收款的人家居多的路線。天吾一開始就悟出了父親期待他扮演的角色,無比反感。但另一方面,為了討父親的歡心,他也不得不動足腦筋,完成父親期待的表演。像耍猴戲的猴兒。如果贏得了父親的歡心,天吾那一整天都能得到溫情的對待。

天吾唯一的寬慰,是父親負責的區域離自己家有一段距離。天吾家在市川市郊外的住宅區裡,父親的收款地區則位於市中心,學區也不同,總算避免了去幼兒園或小學同學家裡收款的情形。儘管這樣,走在市區繁華地段,偶爾也會和同學擦肩而過。這時候他總是飛快地閃身躲在父親身後,不讓對方察覺。

天吾同學的父親,大多是去東京中心地區上班的白領。他們覺得市川市就是東京的一部分,只不過因為某種機緣偶然編入了千葉縣。到了星期一早上,同學們便起勁地談論星期天自己去了哪兒,幹了什麼。他們去了遊樂場、動物園、棒球場。夏日裡去南房總游泳,冬天則去滑雪。或是讓父親開車出遊,還有的去爬山。他們起勁地談論這樣的經歷,交流各類場所的資訊。但天吾無話可談。他沒出去旅遊過,也沒有去過遊樂場。星期天從早到晚,都要跟著父親去按響素不相識的人家的門鈴,向開門出來的人鞠躬收錢,如果對方不願付款,就連哄帶嚇。如果對方要理論,就上演一場論戰,也曾被當成狗一樣辱罵。這種種經歷無法在同學面前賣弄。

小學三年級時,他的父親是nhk收款員的事被全班人知道了。大概是他跟父親去收款時,被誰看見了。要知道每個星期天從早到晚,他都得跟在父親後面走遍市內每一個角落,被熟人看到也是必然的(他已經長得太高,沒法再躲在父親身後了)。以前居然一直沒暴露,反倒更讓人詫異。

從此,同學們就用「nhk」這個外號來喊他。在出身白領家庭的中產階級的孩子聚集的社會中,他不得不成為一種「另類」。許多對別的孩子來說理所當然的事,對天吾來說卻並非如此。天吾住在和他們完全不同的世界裡,過著另類的生活。他在學校成績優秀,而且擅長體育,身材高大又有力氣,老師對他也事事關照。因此儘管是「另類」,在班裡卻沒有成為遭排斥的物件,遇事反而對他另眼相待。然而,就算有人邀請,說星期天一起到哪兒玩,或是到我家來玩,他也無言以對。因為他明白,就算告訴父親「這個星期天大家都到某某同學家去聚會」,父親也不會理睬。對不起,星期天我不方便。他只能這樣婉言謝絕。連續謝絕幾次後,自然不會再有人來邀請他。等回過神來,他在班上已經不屬於任何一個團體,總是一個人。

星期天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得跟著父親從早到晚沿著預定的線路去收款。這是絕對的鐵律,既不容更改,也沒有例外。哪怕患了感冒不停咳嗽,哪怕發著低燒,吃壞了肚子,父親也大多不會遷就。這種時候,他踉踉蹌蹌地跟在父親身後,心裡常常想:要是就這麼倒下死去該有多好。這樣的話,父親恐怕會多少反省一下自己的行為吧——自己也許對孩子太嚴厲了。但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倒霉,天吾天生一副健壯的體格,哪怕發燒、胃痛,哪怕想嘔吐,都從來沒有倒下過,也不曾失神昏迷,只能跟著父親走完漫長的收款路線,連一句怨言也不吐露。

天吾的父親在戰爭結束那一年,身無分文地從滿洲撤回國。他出生於東北的農家,排行第三,跟著同鄉一起加入「滿蒙開拓團」,去了滿洲。他倒不是盲目地相信政府的宣傳,以為滿洲就是王道樂土,土地遼闊肥沃,去了那兒就能過上富裕的生活。王道樂土之類的在哪兒都不可能存在,這種事他一開始就心知肚明。只是他們飢寒交迫,待在鄉下的話,就只能過著快要餓死的日子。世間又極不景氣,失業者充斥街頭巷尾,到城市去也別指望找到活幹。這樣一來,就只剩下前往滿洲這一條生路。他們接受了有事時能拿槍的開拓農民的基本訓練,腦子裡塞進了一點關於滿洲農業情況的應景知識,送行時接受三呼萬歲的禮遇後,就離開家鄉,再從大連坐火車被送到了蒙古邊境,在那兒分到了耕地、農具和步槍,和同伴們一起開始經營農業。那是佈滿碎石的貧瘠土地,到了冬天萬物都凍結成冰。因為沒東西可吃,連野狗都吃了。儘管這樣,最初幾年好在還有政府的補貼,總算熬了下來。

一九四五年八月,就在生活終於開始呈現穩定跡象的時候,蘇聯對日宣戰,全面攻入「滿洲國」。結束歐洲戰事的蘇軍將大量兵力通過西伯利亞鐵路運往遠東,紮實地調整部署,準備跨越國境。父親從一位偶然交好的官員那兒得知這樣緊迫的形勢,預料到了蘇軍的進攻。那位官員偷偷告訴他,關東軍已經弱得不堪一擊,要趕緊做好隻身出逃的準備,逃得越快越好。所以蘇軍突破國境的訊息剛傳出,他就騎上事前準備的快馬衝到火車站,擠上了開往大連的倒數第二班火車。同伴中當年就能逃回日本的,他是唯一一個。

戰後,父親來到東京,做過黑市商人,學過木匠手藝,可一樣都沒成功,只能勉強填飽肚皮。一九四七年秋,他在淺草的一家小酒館裡幹送貨的活,偶然在路邊遇到了在滿洲時的熟人,就是那位把日蘇開戰在即的訊息偷偷告訴他的官員。當年他是被借調到滿洲做郵政工作的,這時已回到日本,在以前工作的遞信省供職。大概是同鄉的關係,加上官員知道天吾的父親是個吃苦耐勞的人,對他似乎很有好感,就請他吃飯。

得知天吾的父親找不到像樣的工作生活艱難,這位官員主動問他願不願意做nhk收款的工作。有個好朋友在那個部門幹,可以幫忙。如果能那樣就太好啦,父親說。雖然不知道nhk是幹什麼的,但只要有固定收入,什麼工作都成。官員寫了封介紹信,甚至還出面做了他的保人。父親便順利地做上了nhk的收款員,接受了培訓,領到制服,分配了工作量。人們終於從戰敗的衝擊下緩過勁來,開始在貧困的生活中追求娛樂。收音機提供的音樂、滑稽節目和體育節目成了身邊最廉價的娛樂方式,收音機的普及程度遠非戰前可比。nhk需要大量的人員到現場去徵收收聽費。

天吾的父親工作起來十分盡心盡責。他的強項在於體格健壯,忍耐力極強。要知道有生以來他可是連吃上一頓飽飯都不容易,對這樣的人來說,nhk的收款工作根本不算艱苦。不管人家如何破口大罵,他都毫不在乎。雖然僅僅位於基層,他卻為自己隸屬於一個巨大的組織而滿足。先是幹了一年計件支付工資、沒有身份保障的委託收款員,由於業績優秀、工作態度認真,便被錄用為正式收款員。這從nhk的慣例來看是破格的提拔。在收款難度特別高的地區取得了優異成績是重要理由,但遞信省官員保人的威勢也起了作用。從此有了固定的基本工資,還有各種津貼,搬進了公司宿舍,又加入了醫療保險。與幾乎是一次性使用的委託收款員簡直有天壤之別。這是他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的幸運了。無論如何,他終於在圖騰柱的最底端確定了自己的位置。

這是天吾從父親口中聽過無數遍的老生常談。父親不唱搖籃曲,也不曾在枕邊給他讀童話。取代這些的,是把迄今為止的經歷一遍又一遍講給兒子聽。他出生在東北的佃農之家,像狗一樣在勞作和毆打中長大,又作為「開拓團」的一員前往滿洲,在那片連小便都會在中途凍成冰的土地上,一邊端著步槍驅逐馬賊和狼群一邊開荒耕作,後來從蘇聯坦克軍團的履帶下倉皇奔逃,安然回國,幸運地沒被送進西伯利亞的戰俘營,忍飢挨餓地熬過了戰後的混亂時期,又機緣巧合,幸運地成了nhk的正式收款員。一段長長的故事。成為nhk收款員是最終的完美結局,於是故事大吉大利地結束。

父親很善於講這樣的故事。雖然無法確認事實究竟如何,但是大致合情合理。雖不能說十分含蓄,也是細節栩栩如生,敘述富有色彩。其中既有歡快的故事,也有感愴的情節,還有粗暴的場面。有的故事出乎意料讓人啞然,也有的故事聽過多次還莫名其妙。如果人生可以用軼事和奇遇的多彩程度來計量,他的人生也許稱得上相當豐富。

但一說到被錄用為nhk正式職員後的情形,不知為何,父親的故事就陡然失去了色彩和現實感。他的講述缺少細節,支離破碎,彷彿這對他來說是不值一提的事後餘談。他與某個女子相識,結婚,生了一個孩子——就是天吾。而且妻子生下天吾數月後就得了病,離開人世。從此以後他沒有再婚,努力做好nhk收款員的工作,獨自一人把天吾帶大,這樣直到現在。故事講完了。

他是怎樣和天吾的母親邂逅並最終成婚的?她是怎樣的女人?死因又是什麼(她的死與生下天吾有沒有關係)?她去世時是比較平靜,還是充滿痛苦?關於這些,父親幾乎隻字不提。天吾問他,他也是把話題岔開不回答。更多的時候,他會很不高興,沉默不語。母親的照片一張也沒留下,連結婚典禮的照片也沒有。父親解釋說,當時沒有餘力舉行結婚典禮,也沒有照相機。

但天吾不怎麼相信父親的話。父親在隱瞞事實,另外編造了一個故事。母親不是在生下天吾數月後去世的。在留給他的記憶中,母親到他一歲半為止還活著。而且在天吾睡著時,她在一旁和並非他父親的男人摟抱、親熱。

他的母親脫去襯衫,解開白色長襯裙的肩帶,讓一個並非他父親的男人吮吸乳頭。天吾在旁邊呼呼大睡。但天吾並沒有睡著。他在注視著母親。

這對天吾來說,就是母親的紀念照。這長約十秒的情景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中。這是他手中掌握的唯一的關於母親的具體資訊。天吾的意識通過這個印象,才能和母親相連,虛擬的臍帶把兩個人連為一體。他的意識浮在記憶的羊水裡,傾聽著來自過去的回聲。但父親並不知道天吾的腦袋裡鮮明地烙印著那樣的光景,不知道他像原野上的牛一般將那光景沒完沒了地反芻,從中攝取寶貴的營養。父子倆各自深深地懷著陰暗的秘密。

這是一個讓人心情舒暢的晴朗的星期天早晨,但吹拂的風中卻含著涼意,告訴人們雖說已是四月中旬,季節卻能輕易逆轉。天吾在黑色圓領薄羊毛衫外套上一件從學生時代穿到現在的人字呢夾克,下身是米黃色卡其布褲子,腳穿茶色暇步士,鞋子比較新。這一身是他最瀟灑的打扮了。

天吾到達中央線新宿站開往立川的站臺最前方時,深繪里已經在那裡了。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身體一動不動,眯著眼睛凝視前方。在怎麼看都像是夏裝的印花棉布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冬天穿的厚實的草綠色羊毛開衫,赤腳穿著一雙褪了色的灰旅遊鞋。在這個季節,這身搭配似乎有些奇妙。連衣裙太薄,羊毛衫太厚。但她如此裝扮,並不給人彆扭的感覺。或許她是通過這樣的不協調來表達自己的世界觀。看上去不無這種可能。但她也許並未多加考慮,只是隨心所欲地選的衣服。

她不讀報,不看書,也不聽隨身聽,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大大的黑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像是在盯著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看。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想。遠遠地看去,就像一尊用特殊材料雕刻出來的逼真的雕像。

「等了有一會兒了?」天吾問。

深繪里看著天吾的臉,頭微微搖動了幾釐米。她的黑眼睛裡有絲綢般鮮亮的光澤,卻和上次見面時一樣,臉上根本看不到任何表情。似乎此刻她不想和任何人交談。所以天吾放棄了繼續交談的努力,一聲不響地在她身邊坐下。

電車駛來,深繪里默默地站起身,兩人坐上了那趟電車。休息日前往高尾的快車裡乘客很少。天吾和深繪里並排坐在座位上,無言地望著對面車窗外流過的都市風景。深繪里依舊一言不發,天吾也不聲不響。她彷彿是為了對付即將到來的嚴寒,把羊毛開衫攏緊,緊閉著嘴唇面朝正前方。

天吾拿出帶來的文庫本開始閱讀,猶豫了一下又作罷了。他把文庫本重新放回口袋裡,雙手放在膝上,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彷彿要陪著深繪里。打算想想心事,又想不出一件可想的心事來。因為長時間把心思集中在改寫《空氣蛹》上,腦子似乎拒絕思考完整的問題。大腦中心似乎有一團亂麻。

天吾眺望著流過窗外的風景,傾聽著鐵軌發出的單調聲音。中央線簡直像一條在地圖上用尺子畫出的直線,無邊無際地筆直向前延伸。不,不必加上「簡直像」或「一樣」之類的形容,當時的人一定是這麼造出這條鐵路來的。關東平原這一帶在地勢上沒有一處值得一提的障礙物,才能造出這麼一條沒有明顯的彎道和起伏、沒有橋樑也沒有隧道的鐵路線,只用一根直尺就夠了。電車衝著目的地只管一路直奔就行。

不知何時,天吾睡著了。等他感到震動醒來時,電車正徐徐減速停靠荻窪站臺。短暫的睡眠。深繪里保持著和剛才相同的姿勢,凝望著正前方。但天吾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麼。只是從她那全神貫注的樣子來看,似乎暫時沒有下車的意思。

「你平時都讀什麼書?」天吾耐不住無聊,在電車駛過三鷹站後,這樣問道。這是他早就打算找機會問深繪里的問題。

深繪里看了天吾一眼,又把臉朝向前方。「我不讀書。」她簡潔地回答。

「從來不讀書?」

深繪里短促地點點頭。

「是對讀書不感興趣?」天吾問。

「讀起來很費時間。」深繪里說。

「是因為讀書很費時間才不讀?」天吾不解其意,再次問道。

深繪里面朝正前方,並沒有回答,似乎表示她無意否定。

當然,一般來說,閱讀一本書得花費相應的時間。和看電視、看漫畫不同,讀書是在較長的時間性中進行的、具有連續性的行為。但深繪里「費時間」的說法,卻好像有幾分不同於這種泛泛之論的餘韻。

「你說很費時間,是說……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天吾問。

「很長很長。」深繪里斷言。

「比普通人要長得多嗎?」

深繪里點頭稱是。

「那麼,在學校裡不是很麻煩?上課時得讀好多書呢,要是那麼費時間的話。」

「我假裝在讀書。」她若無其事地說。

天吾的大腦中響起了不祥的敲門聲。要是可能,他很想假裝沒聽見這聲音矇混過去,但不可能。他必須知道事實。

天吾問:「你說的,就是所謂的閱讀障礙症?」

「閱讀障礙症。」深繪里重複道。

「也就是誦讀困難。」

「有人這麼說過。閱讀……」

「是誰說的?」

少女微微聳了聳肩。

「就是說……」天吾摸索著尋找詞句,「從小一直是這樣?」

深繪里點點頭。

「這麼說,到現在為止,你從來沒讀過小說之類的東西?」

「沒有自己讀過。」深繪里說。

要是這樣,就足以解釋她為什麼沒有受到任何作家的影響。這是個合情合理的有力說明。

「沒有自己讀過。」天吾說。

「別人讀給我聽。」深繪里說。

「是爸爸媽媽讀給你聽?」

深繪里沒有回答。

「雖然不能讀,寫倒不成問題吧?」天吾戰戰兢兢地問。

深繪里搖搖頭。「寫字也很費時間。」

「要費很長很長的時間嗎?」

深繪里再次微微聳了聳肩,大概在說「是」。

天吾改換了一下身體的位置,在座位上端正坐姿。「那麼,也許《空氣蛹》這篇文章並不是你自己寫的?」

「我沒寫過。」

天吾有幾秒鐘沒有說話,這是很有分量的幾秒。「是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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