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吾 假如你希望這樣

1Q84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如果讓我說,從結果上看,其實你也在做同樣的事情。你把用眼睛看到的事物轉換成自己的語言,重新架構,並藉此確認自己的存在位置。」天吾說。

深繪里端著酒杯的手靜止不動,思索片刻,仍然沒發表見解。

「並賦予這個過程具體的形式,把它作為作品留存下來。」天吾說,「假如這部作品喚起了眾多讀者的同意與共鳴,就將成為具有客觀價值的文學作品。」

深繪里決然地搖頭。「對形式不感興趣。」

「對形式不感興趣。」天吾重複道。

「形式沒有意義。」

「那你為什麼要寫那部作品,投稿應徵新人獎?」

深繪里把酒杯放在了桌上。「我沒有。」

天吾為了鎮定下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沒有投稿應徵?」

深繪里點頭。「我沒有投稿。」

「那麼,是誰把你寫的東西寄到出版社去應徵的?」

深繪里微微聳肩,沉默了大約十五秒,然後說:「誰都有可能。」

「誰都有可能。」天吾重複道,隨後從嘬著的嘴巴中長長地嘆出一口氣。這可怎麼辦?這件事果真困難重重啊,和預想的一模一樣。

迄今為止,天吾和在補習學校教過的女生有幾次私下的交往,不過都是在她們離開補習學校、考進大學之後。都是她們主動聯絡,說想見見面,於是見面聊聊天,結伴外出。她們究竟被他什麼地方吸引,他也不太清楚。不過,反正他是獨身,對方也不再是他的學生,沒有理由拒絕約會。

從約會發展到肉體關係,也有過兩次。但是和她們的交往都持續不久,不知何時便自然地分道揚鑣了。和剛考進大學的精力充沛的女孩在一起,天吾總有些坐立不安,覺得心情不暢。就像和頑皮好動的小貓在一起,起初新鮮有趣,漸漸便會感到疲倦。那些女孩也發現,這位數學教師在講臺上熱心講授數學的時候和此外的時候竟有不同的人格,便有點失望。這種心情連天吾都能理解。

能讓他心緒寧靜的,是和比自己年長的女性在一起。不論做什麼,自己都無須衝在前面,一想到這個,他就如釋重負。而且許多年長的女性都對他有好感。所以,一年多前和年長自己十歲的有夫之婦發生關係後,他徹底停止了和年輕女孩的交往。每週一次,在家裡和年長的女朋友幽會,就基本釋放了他對活生生的女人懷有的慾望(或必要性)。其餘的時間躲在房間裡寫寫小說,讀讀書,聽聽音樂,時而去附近的室內游泳池游泳。在補習學校裡,除了和同事交談幾句,幾乎和誰都不說話。他對這樣的生活並沒有不滿。不如說對他而言,這就是接近理想的生活。

但面對深繪里這個十七歲的少女,天吾的心靈受到了強烈的震撼。這和第一次看見她的照片的感覺完全相同,但面對真人時,這種震撼變得更強烈。不是愛慕,也不是性慾,絕非這一類東西。恐怕是什麼物體從細細的縫隙中擠了進來,正要填滿他體內的空白。這不是深繪里製造出來的空白,而是天吾心中原本就有的,是她將特殊的光芒投射進去,重新將那裡照得雪亮。

「你對寫小說並沒有興趣,也沒有投稿應徵新人獎。」天吾說,像是在核查事實。

深繪里沒有從天吾臉上移開視線,點點頭,然後彷彿在抵禦刺骨的西北風,微微聳了聳肩。

「你不想成為小說家。」天吾察覺到自己提問時也省略了問號,愕然一驚。肯定是這種說話方式具有傳染性。

「不想。」深繪里說。

這時飯菜送了上來。深繪里的是大盤沙拉和麵包卷。天吾的是海鮮通心粉。深繪里就像查點報紙大標題一樣,用叉子叉起生菜葉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不過,反正有人把你寫的《空氣蛹》寄到出版社應徵新人獎了。而且我負責預讀來稿,注意到了這篇作品。」

「空氣蛹。」深繪里說著,眯起眼睛。

「《空氣蛹》,你寫的小說標題。」天吾說。

深繪里一聲不響,繼續眯著眼睛。

「那不是你起的名字嗎?」天吾不安起來,問。

深繪里微微搖頭。

天吾的大腦又有點混亂了,決定不再追究標題的事。得把談話繼續下去。

「那無所謂。反正是個不錯的標題。很有氛圍,也很醒目,能讓讀者思索這是什麼。不管是誰起的,我對這個標題沒有任何不滿。蛹和繭的區別我弄不清楚,但這不是什麼大問題。我想說,讀了這篇作品,我的心被深深地吸引了。所以我把它拿到了小松先生那裡。他也非常喜歡《空氣蛹》。但他的意見是,如果真心想奪取新人獎,文章必須進行修改。故事很好,可是與之相比,文字比較單薄。而且他打算讓我,而不是你來負責文章的改寫。對此,我還沒有下定決心。接受還是不接受,也沒有答覆他,因為我還沒想清楚這樣做對不對。」

天吾在這裡略作停頓,觀察深繪里的反應——沒有反應。

「我現在想知道,對於我代替你改寫《空氣蛹》這種做法,你是怎麼想的。不管我怎麼下決心,如果沒有你的同意和協助,這種事註定沒有可能。」

深繪里用手捏起一隻小番茄吃。天吾用叉子叉起一塊貽貝。

「你做吧。」深繪里簡單地說著,又捏起一隻番茄,「隨你怎麼改。」

「你是不是應該再花一點時間,好好考慮?這件事相當重大。」天吾說。

深繪里搖搖頭:沒那個必要。

「假如由我改寫你的作品。」天吾解釋道,「我會注意不改動故事,只是加強文字方面。大概要進行很大的改動,但作者仍然是你。這篇作品始終都是一個名叫深繪里的十七歲女孩寫的小說。如果作品獲得新人獎,就由你去領獎,由你一個人去。印成書的話,作者就只有你一個人。我們組成一個團隊,你和我,還有那個姓小松的編輯,我們三個人。不過露面的只有你一個。其餘兩個躲在幕後不聲不響,就像演戲時管道具的。我的話你明白嗎?」

深繪里用叉子將西芹送入口中,輕輕點頭。「明白。」

「《空氣蛹》這個故事永遠是你自己的作品,是產生於你內心的作品。我不可能把它算作自己的東西。我,說到底,不過是在技術層面上幫你的忙。而且我曾經幫忙的事,你得永遠當作秘密。就是說,我們合謀說謊欺騙世人。這怎麼想都不是容易的事,得把一個秘密永遠藏在心底。」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深繪里說。

天吾把貽貝的殼推到盤子一角,叉起通心粉,念頭一轉,又放下。深繪里拿起黃瓜,彷彿在品味未曾見過的美味,小心地咬了一口。

天吾握著叉子,說:「我再問你一遍。由我來改寫你的故事,你沒有異議嗎?」

「隨你的便。」深繪里吃完黃瓜後,答道。

「怎麼改寫都不要緊?」

「不要緊。」

「你為什麼這樣想?對於我,你一點也不瞭解。」

深繪里一言不發,微微聳肩。

二人隨後一聲不響地用餐。深繪里聚精會神地吃著沙拉,不時在麵包上塗抹黃油,吃一口,並舉杯飲酒。天吾則機械地將通心粉送進口中,想著各種各樣的可能性。

他放下叉子,說:「起初小松先生跟我商量這件事,我覺得荒誕無稽,毫無可能,本打算設法拒絕他。但是回家後,又反覆思考這個提案,漸漸地,想試一試的念頭越來越強烈。先不論這在道德上對不對,反正我非常想在你創作的《空氣蛹》這個故事上,賦予一種由我打造的新形式。該怎麼說呢,這很像極為自然的、自發的欲求。」

不對,說是欲求,不如說這種感覺更接近渴望。天吾在腦中補充道。誠如小松的預言,這種渴望變得越來越難抑制。

深繪里不言不語,從中立而美麗的眼睛的最深處眺望著天吾。她似乎在努力理解天吾口中吐出的語言。

「你很想改寫。」深繪里說。

天吾正視著她的眼睛。「我是這麼想。」

深繪里那雙黑色的眼珠彷彿映出了什麼東西,微微閃亮。至少在天吾看來是這樣。

天吾伸出雙手,彷彿託舉著空中某個無形的箱子。這個動作沒有特別的意義,但他需要一個無形的虛構物,用作傳達感情的媒介。

「我說不好,不過,把《空氣蛹》反覆閱讀了好幾遍,我覺得好像也能看見你見到的東西了。尤其是‘小小人’現身的場面。你的想象力的確有獨到之處。該怎麼說呢,富於獨創性和感染力。」

深繪里把匙子靜靜地放在盤子上,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真的有小小人。」她用平靜的聲音說。

「真的有?」

深繪里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說:

「像你我一樣。」

「像你我一樣。」天吾重複道。

「想看的話你也能看到。」

深繪里那簡潔的說話方式具有不可思議的說服力。令人覺得她說的每一個詞語都像尺寸精確的楔子,恰如其分地揳入要害。但深繪里這個女孩究竟是否正常?正常到什麼程度?天吾還無法判斷。這個少女身上有某種超然物外、異乎尋常的地方。這也許是天賦的資質。或許他此刻面對著一個活生生的天才,但她也可能是徒有其表。頭腦聰明的妙齡少女有時會本能地裝腔作態,做出不尋常的樣子,說著充滿暗示的話語迷惑對方。這樣的例子他見過許多次,有時很難區別真相與演技。天吾決定把話題拉回現實,或者說是離現實較近之處。

「只要你同意,我想明天就開始動手改寫《空氣蛹》。」

「假如你希望這樣。」

「我希望。」天吾簡潔地回答。

「你要見一個人。」深繪里說。

「我去見那個人。」天吾說。

深繪里點頭。

「什麼樣的人?」天吾問。

問題遭到了無視。「你跟他談。」少女說。

「如果需要這麼做,我可以跟他見面。」天吾說。

「星期天上午有空。」她不帶問號地提問。

「有空。」天吾答道。簡直像用旗語通訊,他想。

吃完飯,天吾和深繪里分了手。天吾在飯館的粉紅色公用電話裡塞入幾枚十元硬幣,給小松的出版社打了個電話。小松還在社裡,不過等了半天才來接電話。其間,天吾一直把聽筒貼在耳朵上等著。

「怎樣?順利嗎?」拿起電話,小松劈頭就問。

「由我改寫一事,她基本上同意了。我想大概是。」

「行啊,你。」小松說。聲音顯得非常高興。「太好啦。老實說,我正在擔心哪。該怎麼說呢,我想你的性格恐怕不太適合這種談判。」

「其實沒有談判。」天吾說,「也不需要說服對方。我只是把情況大致解釋了一遍,她就自己決定了。」

「怎樣都沒關係。只要有了結果,我就心滿意足了。這樣就能實施計劃啦。」

「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去見一個人。」

「見一個人?」

「我不知道是誰。反正她要求我去見這個人,跟他談談。」

小松沉默了數秒。「那麼,什麼時候和對方見面?」

「這個星期天。她領我到那人的住處去。」

「關於秘密,有一項重大原則。」小松用嚴肅的聲音說,「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此時此刻,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知道這個計劃:你、我和深繪里。如果可能,我希望儘量不讓這個數字增大。你明白吧?」

「在理論上。」天吾說。

隨後小松的語氣變得和緩:「不管怎樣,深繪里已經同意由你改寫原稿,這可是最重要的事。其餘的都好辦。」

天吾把聽筒換到了左手,用右手食指慢慢按住太陽穴。

「這個……小松先生,我感覺很不安。我這麼說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但總覺得自己正被捲入一起非同小可的事件。我面對深繪里這個女孩時,並沒有這樣的感覺,可是跟她分手後自己獨處時,這種感覺漸漸強烈起來。我不知道該叫它什麼好,是預感還是臆想。反正這裡面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一種不尋常的東西。我不是憑著頭腦,而是憑著身體感覺到這些的。」

「你是見了深繪里後,才這樣感覺的嗎?」

「也許是。深繪里大概是個真品。當然,這只是我的直覺。」

「你是說,她是真正的天才?」

「天才不天才,我還不清楚。因為剛認識。」天吾說,「不過,也許她真的見過我們從來不曾見過的東西。也許她擁有某種特殊的東西。這一點讓我放心不下。」

「你是說她腦子不正常?」

「她是有些異乎尋常的地方,但我覺得她腦子沒什麼不正常。說話大體也條理分明。」天吾說著稍稍頓一頓,「我只是覺得她有點奇特。」

「不管怎樣,她對你這個人產生了興趣。」小松說。

天吾想挑選恰當的詞兒,但根本找不到。「這我就不清楚了。」他答道。

「她和你見了面,至少認為你具備改寫《空氣蛹》的資格。就是說,她對你這個人感到滿意。你幹得太好啦,天吾君。下面的事我也說不準。當然會有風險。不過,風險是人生的調味料嘛。你馬上就動手改寫《空氣蛹》,我們沒有時間了。改寫完畢的原稿,還必須儘早送到堆積如山的應徵稿裡,把原來的稿子換下來。十天內,你能寫好嗎?」

天吾長嘆一聲。「時間太緊了。」

「不一定要最後的定稿嘛。以後還可以修改。大體像樣就行。」

天吾在腦中粗粗估算了一下。「那樣的話,十天也許就差不多了。但還是很緊張啊。」

「動手幹吧。」小松爽朗地說,「用她的眼睛來觀察世界。你要變成媒介,把深繪里的世界和這個現實世界聯結起來。你肯定行。天吾君,我啊——」

這時,那些十元硬幣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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