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豆 幾個被改變的事實

1Q84 村上春樹 第1頁,共2頁

青豆腳上只穿了雙連褲襪,走下狹窄的避難階梯。風呼嘯著穿過無遮無攔的階梯。儘管迷你裙很貼身,也不時被從下方吹來的強風鼓翻,像船帆般膨脹起來,身體被向上托起,很不安定。她雙手緊緊抓住用來代替欄杆的鐵管,後背朝外,一級一級地向下走。不時停一停,把垂到臉上的頭髮掠到一旁,調整一下斜背在身上的挎包。

眼底綿延著國道二四六號線。引擎聲和喇叭聲,汽車防盜報警器的尖叫,右翼宣傳車播放的古老軍歌,某處巨錘擊碎混凝土的鈍響,以及其他種種都市噪音將她重重圍繞。噪音從周圍三百六十度、從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湧來,隨風飛舞。聽著聽著(雖然她不想聽,卻沒有餘力堵起耳朵),漸漸感覺到一種類似暈船的不適。

沿著階梯向下,不一會兒出現一條返回高速公路中央的橫向通道。她繼續向下走。

從無遮無攔的階梯上望去,隔著公路,立著一幢五層小公寓。外壁貼著褐色的裝飾磚,是一幢相當新的建築。這一面有陽臺,但每扇窗戶都關得嚴嚴的,垂著窗簾或百葉窗。究竟是怎樣的建築師,才會特意在緊挨首都高速公路的位置設計陽臺呢?肯定不會有人在這種地方晾曬床單,也不會有人在這兒眺望著黃昏的交通堵塞喝金湯力。儘管如此,好幾個陽臺上卻像平常那樣拉著尼龍晾衣繩。一個陽臺上甚至還擺著花園椅和盆栽橡皮樹。那是一株潦倒而褪色的橡皮樹,樹葉乾癟枯黃。青豆情不自禁地對那橡皮樹生出了同情。如果能轉世投胎,變成什麼都行,只有這東西我可不想做!

看來這避難階梯平時很少有人使用,處處結滿蜘蛛網。小小的黑蜘蛛緊緊地趴在那兒,耐心地等待著小小的獵物自投羅網。但蜘蛛恐怕從不曾意識到自己的耐心。蜘蛛除了結網,並沒有別的能耐,除了在那兒死死守候,再也沒有其他生活方式可以選擇。堅守在某處苦等獵物,直到壽命終結,死去,乾枯。一切都在遺傳因子中預先設定好了。其中沒有猶豫,沒有絕望,也沒有後悔,更沒有形而上的質疑和道德的糾葛。也許是這樣。但我不同。我必須遵循目的移動,才犧牲了我的連褲襪,在這索然無味的三軒茶屋附近,順著首都高速公路三號線莫名其妙的避難階梯,獨自一人往下走。還得邊拂去寒磣的蜘蛛網,邊望著蠢頭蠢腦的陽臺上骯髒的橡皮樹。

我移動,故我存在。

青豆順著階梯向下走時,想到了大冢環。並沒有特意去想她,但一浮上腦際,就無法停下不想。環是她高中時代最要好的摯友,兩人都在壘球隊,作為隊友一起去過許多地方,做過許多事,甚至還幹過一次類似同性戀的事兒。暑假裡兩人結伴去旅行,睡在一張床上,因為她們只能預訂到有一張小雙人床的房間。在那張床上,兩人撫摸了對方身體的各處。她們並不是同性戀,不過是被少女特有的好奇心驅使,大膽地試著比畫一下。當時兩人還沒有男朋友,也沒有性經驗。那天夜裡發生的事,如今只被當作人生中「例外卻有趣」的插曲,留存在記憶中。然而,走下這無遮無攔的鐵階梯時,回憶起與環互相觸控對方的軀體,青豆的身體似乎從深處開始發熱。環那橢圓形的乳頭、稀疏的陰毛、臀部漂亮的隆起、陰蒂的形狀,青豆不可思議地依然能鮮明地憶起。

追蹤著這栩栩如生的記憶,青豆腦中像背景音樂似的,朗朗地鳴響起楊納傑克《小交響曲》的管絃樂那節慶般的齊奏。她的手輕柔地撫過大冢環軀體上的凹陷。對方開始還覺得癢得難忍,漸漸地,哧哧的笑聲停止了,呼吸變樣了。那音樂本是為了某次運動會譜寫的開場鼓號曲。和著音樂,風兒溫柔地拂過波西米亞綠色的草原。她感覺對方的乳頭忽然變得僵硬。自己的乳頭也同樣變得僵硬。然後定音鼓描繪出複雜的音型。

青豆停下腳步,微微晃了幾次腦袋。不能在這種地方思考這種事,必須聚精會神地走下階梯。但她無法中止思考。當時的情景綿綿不絕地浮上腦際,無比鮮明。夏夜,狹窄的床,隱約的汗味。口中喃喃的絮語。無法言喻的心情。已經遺忘的約定。未曾實現的希望。走投無路的憧憬。一陣風掀起她的頭髮,甩擊在臉頰上。這痛楚讓她眼裡浮出薄薄的淚水。下一陣風又將眼淚吹乾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青豆追憶著。但時間在記憶中糾纏在一起,像亂成一團的毛線,失去了筆直的中軸,前後混亂,左右不分。抽屜的位置被彼此調換。應該想起來的事情,不知為何卻想不起來。現在是1984年4月。我出生於……對了,1954年。到此為止還想得起來。可是這樣銘刻在心的時間,卻在意識中急速地喪失了實體。她的眼前浮現出印著年號的白色卡片在強風中被吹得七零八落、飄往四面八方的光景。她奔跑著,想盡量多拾起一枚。但是風太強勁,飄散的卡片太多。1954,1984,1645,1881,2006,771,2041……這樣的年份紛紛揚揚地被吹向遠方。系統喪失,知識消亡,思考的階梯在腳下崩潰。

青豆和環在同一張床上。兩人十七歲,盡情享受著天賦的自由。對她們來說,這是頭一次結伴出遊。這讓她們興奮不已。她們泡溫泉,把冰箱裡的罐裝啤酒分成兩半喝了,然後關燈爬上床。開始兩人只是在開玩笑,打打鬧鬧地戳點對方的軀體。可是在某一刻,環伸出手,隔著當睡衣穿的薄t恤,輕輕地捏住青豆的乳頭。青豆渾身閃過一股電流。兩人於是脫去t恤,又脫去內褲,赤身裸體。那是夏季的夜晚。是去哪兒旅行來著?想不起來。哪兒都無所謂。不知何時,她們已經仔細地點檢起對方的身體來。凝視,撫摸,親吻,舔舐。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環生得小巧,胖乎乎的很可愛,乳房也大。青豆則長得又高又瘦,肌肉體質,乳房不太大。環總是說要減肥。不過青豆覺得,她這樣就已經夠美了。

環肌肉柔軟,皮膚細膩。乳頭呈美麗的橢圓形,讓人聯想起橄欖的果實。陰毛又稀又細,彷彿纖細的柳葉。青豆的則又粗又硬。兩人笑話彼此的不同,相互撫摸身體的細微之處,確認哪一部分最敏感。既有一樣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然後兩人伸出手指,撫弄對方的陰蒂。她們都有自慰的經驗,有過好多次,都覺得對方的摸起來感覺不一樣。風兒掠過波西米亞綠色的草原。

青豆再次停住腳步,又搖搖頭,長嘆一口氣,緊緊抓住鐵管。必須停止思考這種事,集中精神下樓梯。應該已經走了一多半,青豆想。真是的。這噪音怎麼這麼嚴重?這風怎麼這麼大?甚至覺得它們是在責難我、懲罰我。

這些先不去管。萬一走下階梯到了地上,碰巧那兒有人叫住我,訊問來龍去脈的話,我該怎樣回答才好呢?「高速公路堵車,就從避難階梯走下來了,因為我有急事。」這麼說能安然過關嗎?弄不好會引起麻煩。青豆可不想捲入任何麻煩,至少在今天。

值得慶幸的是,地上沒有人看見她走下來。到了地面,青豆先從挎包中取出鞋穿上。階梯盡頭是一塊高架橋下的空地,被二四六號國道的上行線和下行線夾在當中,現在用作材料堆積場。四周被金屬板圍著,裸露的土地上橫七豎八地堆著幾根鐵柱。大概是施工剩下來的,被扔在了這裡,長滿了鐵鏽。有一個角落安了塑膠頂棚,下面堆著三隻布袋,不知裝著什麼,上面蓋著塑膠布,防止被雨淋溼。這大概也是施工的剩餘物資。似乎是嫌一一運走麻煩,便扔在了這兒。頂棚下邊,還有好幾只拆開的紙板箱、幾個塑膠瓶和幾冊漫畫雜誌扔在地上。此外什麼也沒有。只有塑膠購物袋無依無靠地隨風飄舞。

入口處安著金屬絲網做的門,上面纏繞著好幾道鐵鏈,掛著一個巨大的鐵鎖。門很高,頂端還裝著鐵蒺藜,根本不可能翻過去。就算翻過去了,這身衣服也一定變成一堆爛布了。試著又推又拉,可那門紋絲不動,連一隻貓兒進出的縫隙都沒有。真是的!幹嗎把門鎖得這麼嚴實?明明沒有什麼東西可偷嘛!她皺起眉頭,恨恨地咒罵。甚至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真是的!費了好大力氣才從高速公路上爬下來,卻要困死在這材料堆積場裡!她看了一眼手錶。時間還綽綽有餘,但總不能一直在這兒轉來轉去呀。而且,現在也不能再回到高速公路上了。

連褲襪的兩隻腳後跟都磨破了。確認無人偷看,青豆脫去高跟鞋,掀起裙子褪下連褲襪,又從腳上拽下來,再把鞋子穿好,把磨出洞的連褲襪塞進了包裡。於是情緒稍稍穩定。青豆一面全神貫注地四下觀察,一面繞著這材料堆積場走了一圈。這兒和一間小學教室差不多大,一圈很快就走完了。出入口只有一個,就是上鎖的那扇柵欄門。四周的金屬板材質很薄,卻一律用螺栓牢牢固定。沒有工具就別想擰開螺栓。沒辦法。

青豆檢視放在塑膠頂棚下的紙板箱,發現它做成了床的形狀。還堆著幾床磨損的毛毯,不算太舊。恐怕有流浪漢在這裡睡覺,周圍才亂扔著雜誌和空飲料瓶。不會有錯。她開動腦筋:既然他們睡在這裡,肯定就有供他們進出的秘密入口。他們擅長尋找能躲避風雨又不為人知的場所,還會悄悄地為自己留一條秘密通道,像野獸出沒的野徑那樣。

青豆仔細地一一檢查金屬板壁,用手搖動,看看有無鬆動。果然不出所料,她發現一處地方螺栓脫落,金屬板搖搖晃晃。她試著朝各個方向搖動它,稍稍改變角度,輕輕向裡一拉,就出現了恰好讓一個人鑽進鑽出的空隙。這位流浪漢大概天黑後就從這裡鑽進來,躺在頂棚下無憂無慮地大睡。如果被人發現他待在這裡,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於是白天出去找糧食,收集空瓶賺些小錢。青豆向這位夜間的無名居民道謝。不得不以無名狀態在大都市的陰影裡出沒,在這一點上,青豆和他們是同類。

青豆屈起身子,穿過這個狹窄的空間。她小心翼翼,避免昂貴的西服套裝被尖處鉤破。這不僅是她最喜歡的套裝,也是她唯一的一套。平時她根本不穿什麼西服,也從不穿高跟鞋。但為了這份工作,有時必須裝扮入時。寶貴的套裝可不能斷送在這裡。

幸運的是,板壁外杳無人跡。青豆再次檢查著裝,讓表情恢復平靜,便走到有訊號燈的地方,穿過二四六號國道,步入躍進眼簾的藥妝店,買了一雙新的連褲襪。向女店員借後堂用,穿上了新連褲襪。情緒大大好轉,胃裡殘存的那點暈船般的不適現在也消失了。她向女店員道謝後,走出藥妝店。

大概是首都高速公路因事故堵車的訊息傳開了,並行的國道二四六號線比平日更擁擠。青豆決定放棄乘坐計程車,改從附近的車站乘坐東急新玉川線。這樣絕對不會有錯。她不願再次乘著計程車陷入交通堵塞。

在走向三軒茶屋車站的途中,青豆和一位警察擦肩而過。那位高個子的年輕警察正匆匆趕往什麼地方。她驟然感到緊張,但那警察似乎急著趕路,筆直往前走,甚至瞧也沒瞧她。交臂而過時,她注意到那警察的著裝和往常不一樣。不是那種看慣了的警服。雖然同樣是深藏青上衣,款式卻有微妙的不同,更接近休閒式樣,不像從前那樣貼身,質料也比從前柔軟。衣領小,藏青的色調也稍淡一些。而且手槍的型號變了。他腰間別的是大型自動手槍,而日本警察一般配備左輪手槍。在持槍作案極少的日本,警察捲入槍戰的機會幾乎不存在,因此舊式六連發的左輪手槍便夠用了。左輪手槍結構簡單,價格便宜,而且故障很少,還便於修理。但這位警察不知為何攜帶著能半自動射擊的最新型手槍,可以裝填十六發九毫米子彈。大概是格洛克,要不然就是貝雷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警服和手槍的規格在她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更換了嗎?不對,這不可能。青豆一直非常仔細地閱讀報紙,如果要進行這樣的換裝,報上一定會連篇累牘地報道。何況她一直在關注警察的著裝。到今天早晨為止,也就是僅僅數小時前,警察們還身穿和往常一樣的硬邦邦的警服,佩帶和往常一樣的難看的左輪手槍。她記得清清楚楚。真奇怪。

但青豆沒有餘裕深思。她有工作得去完成。

青豆把風衣鎖進澀谷車站的投幣式寄存櫃裡,只穿著那套西服,沿著坡道朝那家酒店快步走去。那是一家中級都市酒店,雖然不算豪華,卻裝置齊全,整潔乾淨,不會有可疑的客人光顧。一樓有餐廳,還有便利店。離車站近,位置極佳。

她走進酒店後,直奔洗手間。幸運的是洗手間裡空無一人。先坐在馬桶上撒尿,撒了好長時間。青豆閉起眼睛,心無雜念,像聆聽遙遠的怒濤聲一般,聽著自己撒尿的聲音。然後走向洗臉檯,用肥皂仔細地洗手,用發刷梳頭,擤鼻涕。掏出牙刷,不蘸牙膏麻利地刷了刷牙。時間不太充裕,所以省去了潔牙線。還不至於這樣,又不是去幽會。她對著鏡子薄薄地抹了層口紅,理了理眉毛,又脫下西服上衣,調整胸罩吊帶的位置,將白襯衣的皺紋扯平。聞了聞腋下,沒有汗味。然後閉上眼,照慣例唸誦祈禱詞。句子本身毫無意義。意義之類的怎樣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念誦祈禱詞這一行為。

做完祈禱後,青豆睜開眼睛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沒問題。從哪個角度看都沒有絲毫疏漏,完全是個幹練的職業女性。背挺得筆直,嘴也抿得緊緊的。只有鼓鼓囊囊的大挎包有些不合時宜,也許該拿個薄薄的公文包,但這樣看上去反倒顯得真實。她慎之又慎地再次查點挎包裡的物品。沒有問題。一切都放在該放的地方。任何東西都只憑手感就能取出來。

剩下的便是直接實施既定計劃。必須抱著毫不動搖的信念和冷酷無情的心,勇往直前。然後青豆解開襯衣最上面的一粒紐扣,以便俯身向前時更容易看見乳溝。如果乳房再大點,效果肯定更好,她遺憾地想。

沒有任何人上來盤問,她乘電梯上了四樓,沿著走廊走去,立刻發現了四二六號房間。她拿出挎包中準備好的資料夾,抱在胸前,開始敲門。輕輕地、簡潔地敲。稍等片刻,然後再次敲門。這次稍微加重一點,堅決一點。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房門開啟一條縫,一個男人探出頭來。年齡在四十歲前後,上穿寶石藍襯衣,下穿法蘭絨長褲,周身洋溢著暫時脫掉西裝解去領帶的生意人的感覺。他似乎很不高興,眼睛紅紅的,恐怕是睡眠不足吧。看見穿著一身工作裝的青豆,他露出略感意外的神情,大概還以為是女服務員來補充冰箱裡的食物。

「對不起,打攪您休息了。我是酒店管理部的,叫伊藤。因為空調裝置發生了問題,特地來檢查一下。可以在你的房間裡打擾五分鐘嗎?」青豆和顏悅色地微笑著,乾脆利落地說。

男人不快地皺著眉。「我正在趕一件重要工作。大概再過一小時就得出去。能不能等到那時再說?現在這個房間的空調沒什麼問題。」

「實在非常抱歉。因為可能導致漏電,需要緊急確認是否安全。可能的話我們想盡快處理,才這樣一個個房間進行檢查。請您合作。用不了五分鐘就能解決問題。」

「真沒辦法。」男人不悅地說,「我就是為了工作時不受干擾,才到你們這兒來訂房間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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