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吾 另有主意

1Q84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傳言說,小松在東京大學文學部讀書時,正趕上一九六〇年的安保鬥爭,而他正是學生運動中幹部級的人物。據說樺美智子遭警察毆打至死時,他就在近旁,也傷得不輕。這種說法不知是真是假。不過他身上的確有種東西,讓人不禁覺得「此說有理」。他又高又瘦,嘴巴很大,鼻子卻小小的,手長腿長,指尖染著尼古丁的汙穢,總讓人想起十九世紀俄羅斯文學裡登場的落魄革命家型知識分子。他不苟言笑,但一笑起來,整張臉就滿是笑容。即便如此,看上去似乎也不太高興。怎麼看都像個久經磨鍊的魔法師,一邊準備了不祥的預言一邊暗中高興。雖然儀容整潔注重修飾,但大概要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對服裝全無興趣,永遠穿相同式樣的衣服:粗花呢西服上衣配牛津棉白襯衫或淺灰polo衫,不繫領帶,灰色褲子,絨面革皮鞋。這就像他的正式行頭。家中大概有半打顏色、質地和圖案大小略有不同的粗花呢三扣西服上衣,刷得乾乾淨淨掛在衣櫥裡,這種情形彷彿就在眼前。為了方便區分,沒準還編上了號。

小松像細鐵絲般堅硬的頭髮,前發稍稍開始變白。頭髮鬈曲,幾乎蓋住耳朵。奇怪的是,長度永遠在一週前就該去理髮的程度。天吾不明白怎麼做才能一直保持這樣。他的目光像閃爍在冬季夜空的星辰一般,時不時銳冽地閃亮。而一旦有事沉默不語,他便像月球背面的岩石那樣沉默。表情幾乎完全消失,連體溫彷彿也喪失了。

天吾和小松相識是在約五年前。他投稿應徵小松擔任編輯的那家雜誌的新人獎,進入了最後一輪評選。小松打來電話,說想見面聊聊。兩人在新宿的咖啡館(就是現在這一家)見面。小松告訴天吾,這次你的作品想得到新人獎大概不可能(果然沒得到),不過我個人很喜歡。「我不是打算賣人情給你,不過你要知道,我極少這樣對人說話。」(當時天吾並不知道這話千真萬確。)小松又說:所以你下一部作品寫出來,我想第一個讀到。我會的,天吾說。

小松還想了解天吾是什麼樣的人,家教如何,現在從事什麼工作。天吾能回答的儘量都據實回答。在千葉縣市川市出生長大,母親在天吾出生後不久便病逝了,至少父親是這麼說的。沒有兄弟姐妹。父親後來也沒有再婚,獨自將天吾帶大。父親從前擔任nhk的視聽費收款員,現在身患阿爾茨海默症,住在房總半島南端的一家療養院裡。天吾畢業於筑波大學一個名字十分奇妙、叫作「第一學群主修自然學類數學」的學科,一面在代代木的某補習學校當數學教師,一面寫小說。畢業時他本來可以就職,去當地的縣立高中當教師,卻選擇了工作時間相對自由的補習學校教師,現在獨自住在高圓寺一所小公寓裡。

自己是否真的渴望成為職業小說家,天吾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寫小說的才華,這也不清楚。心中清楚的只有一個事實:每天非得寫小說不可。寫文章對他來說就如同呼吸一樣。小松並不發表感想,而是靜靜地聽著天吾說話。

不知是什麼緣故,小松似乎很器重天吾。天吾體格魁梧(從初中到大學都是柔道部的中堅力量),有一雙早起的農夫那樣的眼睛。頭髮剪得很短,膚色永遠像被太陽曬黑了,耳朵狀似花椰菜,圓乎乎皺巴巴的。整個人既不像文學青年也不像數學教師。大概正是這種地方讓小松喜歡。天吾一寫出新的小說,就拿去給小松看。小松讀後將感想告訴他。天吾按照他的忠告進行修改。再將改好的稿子拿過去,小松針對新稿給出新的指示,就像教練把難度一點點提高一樣。「你這種情況可能得慢慢來。」小松說,「但不必心急。定下心每天不間斷地寫下去。寫出的東西儘量收好,不要扔掉,以後也許能派上用場。」我會的,天吾說。

小松還拿些瑣細的文稿工作讓天吾做,是為他們出版社的女性雜誌撰寫不署名的稿子。從修改投稿,到電影和新書的簡單介紹,甚至占星算命的文稿,天吾來者不拒一一完成。他全憑靈機一動寫出的星座占卜,居然由於常常說中而出名。他寫道:「當心早間地震。」那天早晨果真發生了地震。這樣的副業可以帶來外快,又能當寫作練習。自己寫的文章不管以何種形式印刷出來擺在書店裡,都是令人喜悅的事。

天吾不久還得到了為文藝雜誌新人獎預讀來稿的工作。他還在應徵新人獎,卻又在預讀其他候選作品,真叫怪事,但他並不介意自身處境的微妙,公正地判讀這些作品。讀過堆積如山的糟糕透頂、無味之極的小說,他對什麼叫糟糕透頂、無味之極,自然有了切身的認識。他每次都要閱讀一百多篇小說,從中選出十幾篇能讀出點意思的,拿給小松。每篇都附上寫有感想的紙條。最終有五篇小說進入最後一輪評選,由四位評委從中選出新人獎。

除了天吾,還有其他進行預讀的打工者,而除了小松,還有幾位編輯負責預審。雖然儘量做到公正,但也不用太較真。不論總數如何多,有點看頭的作品最多不過兩三篇,不管誰讀都絕無遺漏的可能。天吾的作品曾經三次入選終審。當然他絕不至於挑選自己的作品,是另兩位預讀者,還有編輯部負責預審的小松留下的。這些作品最終並未獲得新人獎,但天吾並不灰心。理由之一就是小松說的「不必心急,慢慢來」深深烙在了心裡,而且他也不想立刻成為小說家。

調整好講課時間,一週就有四天可以待在家裡做自己喜歡的事。天吾連續七年在同一家補習學校當老師,在學生中聲譽頗佳。因為他講課扼要得體,絕不拖泥帶水,不管什麼問題都能馬上回答。連天吾都吃驚的是,自己居然還很有口才,不僅說理透徹,聲音洪亮,還能講些笑話活躍教室氣氛。當教師以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拙於言辭。直到現在,和別人面對面地交談還是緊張,甚至會語塞。幾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負責傾聽。但一站在講臺上,面對非特定的諸多聽眾,大腦卻變得明朗澄澈,嘴上流利地說個不停。人這東西真是捉摸不透啊。天吾重新認識了自己。

他對工資沒有怨言。算不上高收入,但補習學校是按照能力支付報酬,定期讓學生對老師進行評定,獲得高分的話待遇也會相應提高,因為他們害怕優秀教師被其他學校挖走(實際上獵頭公司曾多次找上門來)。普通學校就不可能這樣了,工資得按照資歷長短決定,私生活得由上司管理,能力和人氣沒有任何意義。天吾很喜歡補習學校這份工作。學生大半抱著報考大學的明確目的來到教室裡,熱心地聽課。老師去教室教書即可,其他的一律不必過問。這對天吾來說難能可貴。不必為學生品行不良或違反校規之類的問題頭疼,只要站在講臺上講授數學題的解法就行,而使用數字這種道具推演純粹的概念,本是天吾天生的拿手好戲。

待在家裡時,他一大早便起床,基本直到傍晚都在寫小說。萬寶龍鋼筆、藍墨水和四百格的稿紙,只要有這些,天吾就覺得心滿意足。每週一次,已是有夫之婦的女朋友到他的房間來,兩人共度一個下午。和年長十歲的有夫之婦做愛,雖然沒有未來卻也輕鬆快活,內容也很充實。傍晚來一次長長的散步,天黑後便一個人邊聽音樂邊讀書。不看電視。nhk的收款員來收費時,他禮貌地拒絕說:對不起,我沒有電視。真的沒有,您可以進來查一查。不過他們沒進來過。nhk的收款員禁止進入人家的房間。

「我在考慮的,是件更大一點的事。」小松說。

「更大一點的事?」

「對。什麼新人獎之類,這種小玩意兒提也別提。既然要幹,咱們就找個大的下手。」

天吾不語。小松的意圖不明。但他感覺其中有種令人不安的東西。

「芥川獎呀。」小松略一停頓,說。

「芥川獎。」天吾彷彿在潮溼的沙地上用短棍書寫漢字,將對方的話重複了一遍。

「芥川獎。儘管你不諳世事,這個總知道吧?報紙上滿篇都是,電視新聞也要報道。」

「小松先生,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我們不是在談論深繪里嗎?」

「是呀,我們正在談論深繪里和《空氣蛹》,應該沒有其他議題。」

天吾咬著嘴唇,想讀懂他背後的意思。「可是,我們不是一直說,這篇作品連奪取新人獎都不可能嗎?照眼下這種樣子,不是說無計可施嗎?」

「就是啊,照眼下這種樣子,的確無計可施。這是明擺著的事實。」

天吾需要時間進行思考。「您是說,要對應徵稿進行修改?」

「沒有別的辦法啊。對有希望的應徵作品,編輯提出建議讓作者改寫,這種事很常見,並不稀罕。不過這一次不是由作者自己,而是由別人來改寫。」

「什麼人呢?」天吾問,其實在張口前,他就知道答案了,只是為了慎重起見問問而已。

「由你來改寫呀。」小松說。

天吾在尋找詞兒,卻找不到合適的。他喟然長嘆:「不過,小松先生,這篇作品如果只是小修小改,根本無濟於事。恐怕得從頭到尾徹底重寫一遍才行。」

「當然要從頭到尾徹底改造。故事骨架還用原來的,文體氛圍也儘量保留。但文字差不多得全換掉。所謂脫胎換骨啊。具體的重寫由你負責,我負責整體的運作。」

「這種事情能成功嗎?」天吾彷彿在自言自語。

「你聽好了。」小松拿起小茶匙,像指揮家用指揮棒指定獨奏者一般,指向天吾,說,「這個叫深繪里的孩子身上有種特別的東西,只要讀了《空氣蛹》就一清二楚。這種想象力非同小可。遺憾的是,她的文章一塌糊塗,不可救藥。而你會寫文章,素質極好,感受性強。雖然長得人高馬大,文章卻寫得理性而纖細,也有足夠的氣勢。但和深繪里正好相反,你還沒搞清楚應該寫什麼,因此往往看不見故事的主幹。你應該描寫的東西,肯定牢牢地隱藏在你心裡。它卻像膽怯的小動物,躲進深深的洞穴裡死活不肯出來。明知它就躲在洞穴深處,但它不出來,你就抓不住。我說別心急慢慢來,就是這個意思。」

天吾在塑膠椅上笨拙地改變一下姿勢,一言不發。

「事情很簡單。」小松微微揮動小茶匙,繼續說,「只要把這兩個人合為一體,拼湊出一個新作家來就行。在深繪里粗糙的故事裡,由你來新增完美的文字。這是十分理想的搭檔。你具備足夠的實力,我不是正因如此,才在個人層面一直支援你嗎?對不對?剩下的事全交給我好了。只要我們同心協力,什麼新人獎根本不在話下。就是芥川獎,也是唾手可得的事。我在這個行業裡這麼多年,也不是白吃飯的。這種事情該如何處理,我可是無所不知啊。」

天吾微微張開嘴巴,呆呆地望著小松。小松把小茶匙放回茶碟裡,發出大得不自然的聲響。

「如果得了芥川獎,以後怎麼辦?」天吾緩過神來,問。

「得了芥川獎,自然聲名大振。世上的人大多不懂得小說的真正價值,卻又不願被世間的潮流遺棄,只要有本書得了獎成了話題,就會買來看。假如作者還是個高中女生,人們越發會這樣。書賣得好,就能大賺一筆。賺的錢咱們三個酌情分成。這些事我會安排妥當的。」

「分成之類的事,現在先別提。」天吾用缺乏水分的聲音說,「幹這種事,和編輯的職業道德就沒有牴觸嗎?萬一這種勾當暴露到社會上,可是重大問題。您也別想在出版社裡待下去啦。」

「不會那麼輕易暴露的。只要我願意,一切都會幹得神不知鬼不覺。就算萬一暴露了,出版社那邊的工作我也會高興地辭掉!反正上頭對我印象不佳,淨坐冷板凳。工作嘛,馬上就能找到新的。我呀,根本不是為了錢才要這麼幹。我只盼望著狠狠地捉弄一下文壇。一幫傢伙擠在昏暗的洞穴裡,一面互相吹捧、互舔傷口、亂使絆子,一面還大言不慚地標榜什麼文學的使命。對這幫沒用的傢伙,我要好好地出他們的洋相,鑽體制的漏洞,實實在在地戲弄他們一番。你不覺得這很開心嗎?」

天吾並不覺得有多開心。他還沒見識過那個所謂的文壇,得知小松這樣才幹過人的人居然出於如此孩子氣的動機便打算冒險,一時啞然。

「您說的話,在我聽來好像是詐騙。」

「這種形式的合作並不少見。」小松皺著眉說,「雜誌上的連載漫畫之類,多半是這樣的東西。大家同心協力編出一個故事,由畫家畫出簡單的線稿,再由助手們畫出細節,塗上顏色。這和工廠裡製造鐘錶是同一個道理。小說界也有類似的事例。比如說浪漫小說就是這樣,大部分是按照出版社制訂的指導原則,由僱來的作家編造裝模作樣的故事。換句話說,就是分工制度。不這麼做,就別指望成批地生產。只是在保守的純文學界,這種方法在表面上行不通,因此作為實際戰略,我們要把深繪里這個女孩一個人推上舞臺。萬一暴露的話,也許會成為醜聞,卻不違背法律。這種做法已經是時代潮流所趨。何況我們又不是在談論巴爾扎克、談論紫式部。不過是在一個高中女生寫的漏洞百出的作品上做些修補,把它加工成一部像樣的作品!這又有何不可呢?只要加工出來的作品質地優良,能讓廣大讀者讀得開心,不就行了?」

天吾思考了一會兒小松的話,然後慎重地選擇詞句:「有兩個問題。其實應該有許多問題,不過我暫時只提兩個。首先,深繪里這個女孩,是否同意由別人來改寫?如果她不答應,當然就無法向前推進了。還有,就算她同意了,我能不能重新寫好這個故事也是個問題。協同作業是件十分微妙的事,只怕事情不會像您考慮的那樣,沒那麼簡單吧。」

「天吾君,你肯定能行。」小松彷彿預料到了這個問題,天吾話音剛落他便介面,「毫無疑問,你肯定行。剛開始閱讀《空氣蛹》,這個念頭就猛然跳進了我的腦海。這東西是個應該由天吾君來改寫的故事!說得更清楚一點,這是個適合你來改寫的故事,是個正等待著你來改寫的故事。你不這麼認為嗎?」

天吾只是搖搖頭,說不出話。

「不必急著下結論。」小松平靜地說,「這件事很重要。不妨好好考慮兩三天,把《空氣蛹》從頭重讀一遍,再仔細考慮我的提議。對啦,這個給你。」

小松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隻褐色信封,遞給天吾。信封裡裝著兩張標準規格的彩色照片。是女孩子的照片,一張是胸部以上的肖像照,另一張是全身生活照,好像是同時拍攝的。她站在寬闊的石臺階前。古典美的臉龐,長而直的頭髮,白色上衣。整個人小巧而瘦削。嘴唇在努力做出笑意,眼睛卻在與之抗爭。那是一雙過於認真的眼睛,在追求什麼的眼睛。天吾來回看了一會兒。不知為何,望著這兩張照片,他想起了這個年齡的自己,胸口微微作痛。這是許久不曾體味過的特殊的疼痛。她的形象中似乎有喚起這種疼痛的東西。

小松說:「這就是深繪里。相當漂亮哦,而且是清純型的。十七歲。無可挑剔。真名叫深田繪里子。但我們不會公佈真名,要一直使用‘深繪里’這個名字。你不覺得如果她奪得芥川獎,肯定會成為風靡一時的話題嗎?傳媒大概會像黃昏時分成群結隊的蝙蝠一樣在頭上盤旋。書會供不應求啊。」

小松是從哪兒弄來這些照片的?天吾覺得奇怪。投稿並不會附上照片。但天吾不想提問。理由之一是那回答——會有怎樣的回答,根本無法預測——他也不想聽。

「那東西你拿著好了,說不定有用處。」小松說。天吾把照片放回信封裡,放在《空氣蛹》的影印件上。

「小松先生,我對業界的內情幾乎一無所知,不過按照一般常識來考慮,這是個非常危險的計劃。一旦向社會說了謊話,就不得不把謊言永遠繼續下去,得一直圓謊。無論在心理上還是技術上,這都不是簡單的事。只要有一個人不小心在什麼地方做錯了,就可能給所有人帶來滅頂之災。您說呢?」

小松摸出一根新的香菸,點燃。「你說得對。你的見解既全面又正確。這的確是個充滿風險的計劃。此時此刻,不確定的因素稍稍多了點,無從預見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沒準會失敗,給每個人帶來不快的回憶。我完全理解。可是啊,天吾君,考慮了這一切,我的本能告訴我:向前進!因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到現在為止,這樣的機遇一次也不曾有過,只怕以後也不會有了。把它比作賭博也許不恰當,不過,一手好牌全湊齊了,籌碼也足足有餘。萬事俱備。如果錯過這個好機會,將來要後悔的。」

天吾沉默不言,望著對方臉上浮出的不祥的微笑。

「最重要的,是我們打算把《空氣蛹》改造成更優秀的作品。這是個本該寫得更好的故事。裡面有某種極其重要的東西。某種必須由某個人巧妙地抽取出來的東西。你肯定也是這麼想的,不對嗎?為了這個目的,我們齊心協力,議定計劃,各盡所能。這作為動機,拿到哪兒都不讓人羞愧。」

「不過小松先生,不管抬出什麼高尚的理由,搬出什麼堂皇的名分,怎麼看這都是詐騙。也許這動機拿到哪兒都不讓人羞愧,可實際上無法拿到任何地方,只能偷偷地行動。如果說詐騙這個詞不恰當,就是背信棄義。就算不違反法律,這裡面也有道德問題。您想想,身為編輯,卻捏造自家出版社文藝雜誌新人獎的獲獎作品,這不就像股票的內部交易嗎?」

「文學不能和股票相比。兩者完全不同,」

「比如說什麼地方不同?」

「比如說,對啦,你漏了一個重大的事實。」小松說。他的嘴巴開心地張大,大到天吾從未見過的程度。「不如說,你是故意視而不見。這個事實就是你已經躍躍欲試了。你的心已經向著改寫《空氣蛹》邁進了。我一目瞭然。管他什麼風險和道德!天吾君,你現在肯定滿心希望親自動手改寫《空氣蛹》,肯定想取代深繪里,把那個東西抽取出來。喏,這恰恰是文學和股票的不同之處。在這裡,不管是好是壞,一個超越了金錢的動機在推動事物前進。你回家好好地問問自己吧。站在鏡子前仔細觀察自己的臉吧。那臉上清楚地寫著呢。」

天吾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忽然變得稀薄。他短促地環視四周。那段影像又要出來了嗎?但沒有這樣的跡象。這空氣的稀薄來自別的領域。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拭去額頭的汗水。小松的話總是正確的。為什麼呢?

1960年1月,日美簽署新《日美安保條約》,日本民眾因此掀起戰後最大規模的社會運動。樺美智子即是當年6月此次運動的衝突中被打死的東京大學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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