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一切重又恢復正常。

我怎麼可以把這一切稱為正常?不過同早上相比,現在可謂正常。

午餐是黑麵包夾乳酪三明治,一杯牛奶,幾根芹菜,一些罐頭青豆。像小學生的午餐。我吃完了所有東西,但不是狼吞虎嚥地一掃而盡,而是細細品嚐,讓飯菜的香味在舌頭上久久停留。接下來我準備像往常一樣出去採購。我甚至對此盼望不已。按慣例行事讓人感到某種安慰。

我從後門出去,走上小路。尼克正在洗車,帽子斜戴著。他沒看我。這些日子來,我們一直迴避目光接觸。害怕相對視的話,肯定會洩漏一些秘密,即使在無人的房子外面也難保不被人發覺。

我在拐角處等奧芙格倫。她遲到了。終於看見她走過來,一個裹著紅布和白布的身影,像風箏一般,邁著我們個個訓練有素的步伐,不緊不慢地朝我走來。我望著她,起初並未發覺有何異常。等她漸漸走近,我才覺出有些異樣。她看上去不對勁。具體什麼變化又說不上來。既沒有受傷,腳也沒有瘸。只是好像整個人縮小了。

等她更近一些時,我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她根本不是奧芙格倫。兩人身高一樣,但這個瘦得多,而且臉色是淺褐色而不是桃紅。她走到我跟前,停下。

「祈神保佑生養。」她招呼道。臉上一本正經,嚴肅古板。

「願主開恩賜予。」我應道。盡力不表現出驚訝。

「你一定是奧芙弗雷德吧。」她說。我說是的,然後兩人一起向前走去。

怎麼回事,我心想。腦袋裡翻江倒海。這可不是好訊息。她到底怎麼了,怎樣才能打聽到又不顯得對這事過於關心?按規定我們相互之間不能有朋友之情,也不許講什麼赤膽忠心。我努力回憶奧芙格倫照理在這家還剩下多少時間。

「主賜給了好天氣。」我說。

「真讓人心情舒暢。」她的聲音平和,低沉,含而不露。

兩人過了第一個檢查站,誰都沒再開口。她不言不語,我也一聲不吭。她是在等我開口,聽聽我的底細呢,還是她根本就是個虔誠信徒,正在專心致志地默唸沉思?

「奧芙格倫被調走了嗎,這麼快?」我開口問,雖然明知道她並沒有。早上我才剛剛見到她。要真是那樣,她會告訴我的。

「我就是奧芙格倫。」這個女人回答。字字正確,絲毫不差。新來的這位當然是奧芙格倫,而原來的奧芙格倫,不管她此刻身在何方,都不再是奧芙格倫。我一直不知道她的真名。在茫茫姓名的大海中,你就這樣迷失了方向。現在要想找到她絕非易事。

我們去了「奶與蜜」食品店,又進了「眾生」肉店,在那裡我買了雞,新的奧芙格倫則買了三磅絞碎的純精牛肉。店裡照例排著隊。我見到幾個認識的女人,互相微微點了點頭,以此來表示自己至少還有人認識,還存在。出了店門,我對新來的奧芙格倫說:「我們得上圍牆那兒去。」我不清楚自己說這話是什麼目的。也許是想試試她的反應。我急需瞭解她是否自己人。如果是,如果我能確定,也許她能告訴我究竟奧芙格倫出了什麼事。

「隨便。」她說。是出於無動於衷,還是小心謹慎?

圍牆上掛著上午處死的那三個女人,仍穿著裙子,仍穿著鞋子,頭上仍罩著白布袋。她們的手臂已經鬆綁,僵硬規矩地放在身子兩旁。藍色位於中間,左右兩邊是紅色,只是顏色不再鮮豔,似乎褪了色,變得暗淡無光,像死蝴蝶,又像在沙灘上風乾的熱帶魚。她們身上了無光澤。我們站立著,默默無語地望著她們。

「讓我們以此為鑑。」新來的奧芙格倫終於開口道。

起初我沒有說話,因為我極力想弄清這句話的含義。她可以指以此為鑑,不要忘了這是一個毫無公理、殘忍野蠻的黑暗政權。那樣的話,我應該附和。但她所指的也可能恰恰相反,即我們應該循規蹈矩,不要輕舉妄動,自找麻煩。倘若一意孤行,則罪有應得。倘若她指的是這個,我應該回答感謝上帝。她的聲音平板、單調,什麼也聽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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