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我心懷僥倖地答了一句:「是啊。」

對這話她沒有回答,但我眼角感覺有道白光閃過,似乎她飛快地瞧了我一眼。

片刻後,我們轉身重新上路回家。這段路很長,我們心照不宣地用相同的速度大步向前走,使兩人看上去和諧一致。

我想也許應該耐心等待,不要急於作進一步打探。這樣未免操之過急。我應該等上一兩個星期,或者更長一點時間,仔細觀察她,從她不經意說出的話裡試探她的口氣,就像奧芙格倫曾試探過我那樣。現在奧芙格倫不在了,我整個人重又敏捷起來,懶散一掃而光,我的身體不再只貪求舒服,而是感覺到它正處在危險之中。我不該草率行事,不該冒無謂的風險。但我急需知道。我拼命忍著,一直到走過最後一個檢查站,前面只剩下幾個街區。這時,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和奧芙格倫並不太熟,」我說,「我指的是原先那個。」

「是嗎?」雖然她十分謹慎小心,到底還是有了回應,這使我備受鼓舞。

「我是在五月才認識她的。」我說。我感覺到自己身上發熱,心跳加速。這太拐彎抹角了。起碼它不是真話。接下去我該怎麼說才能過渡到那個關鍵詞?「我想是在五月的第一天。過去人們常把它稱為五月天。」

「是嗎?」她聲音不大,口氣也無動於衷,卻滿含威脅。「這種叫法我記不清了。你居然還記得真讓我吃驚。你應該盡力……」她停頓了一下。「從腦袋裡清除掉這種……」她又停頓了一下。「往日的回聲。」

剎那間我渾身發冷,寒意如水一般滲進我的皮膚。她是在提醒我。

她不是自己人。但知道內情。

剩下的路程我走得心驚肉跳。我又犯傻了。傻得不能再傻。在這之前我從未想過,但此刻我明白了:假如奧芙格倫被捕,她可能會供出別人,我也必在其中。她肯定會招供。她頂不住的。

但我對自己說,我什麼也沒幹,並未真的怎麼樣。我只是知道內情而已。只是沒有去告密而已。

他們知道我孩子在哪裡。假如他們把她帶到我跟前,威脅要加害她,那該怎麼辦?或者真的下手。我簡直不敢想象他們會對她怎麼樣。或者是盧克,假如盧克在他們手裡該怎麼辦?或者是母親或莫伊拉或任何一個我熟悉的人。噢,上帝,別讓我選擇。我會受不了的,我知道。莫伊拉說得對。我會什麼都說出來的,要我說什麼就說什麼,血口噴人,瞎說一氣,把誰都可以牽連上。不錯,我先是會尖聲叫喚,甚至哭哭啼啼,然後就會嚇成一攤爛泥,隨便什麼罪行都供認不諱,最後被吊死在圍牆上。收起鋒芒,少惹麻煩,小心渡過難關,我過去常這麼告誡自己。但現在這話毫無用處。

接下來的一路上我就這麼在心裡自說自話。

在拐角處,我們照例轉向對方。

「我主明察。」這位新來的、陰險狡詐的奧芙格倫向我道別。

「我主明察。」我回了一句,努力使聲音聽起來熱情洋溢。好像這種演戲一般的話語能使我們之間已然發生的一切有所改觀。

接著她作出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她湊上前來,兩人頭上硬硬的白色眼簾幾乎碰在一起,我看到她蒼白的淺褐色眼睛近在我眼前,還有雙頰上細細的紋路。她的聲音又輕又快,細微得如同幹樹葉的沙沙聲響。「她上吊自殺了,」她說,「在挽救儀式之後。她看到抓她的車來了。這樣更好。」

說完,她便離開我沿街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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