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人流猛地朝前擁去,就像從前在搖滾音樂會上,門一開啟,那種急不可待的心情大浪一般將我們淹沒。空氣中充滿了刺激,人人都躍躍欲試。無拘無束,隨心所欲。這就是自由。在我身體裡,也同樣熱血沸騰,激動得發暈,眼前到處是一片紅色。但就在紅衣人流觸到那人之前,奧芙格倫已經撥開前面的女人,揮動雙臂,搶先跑上前去。她將那人推翻在地,抬起腳兇猛無情地狠狠踢他的頭,一下,二下,三下,既準又狠。這時只聽人聲鼎沸,喘息聲,低沉的咆哮聲,叫喊聲響成一片,紅色的身體一擁而上,他的身影頓時被淹沒在手臂和拳腳中,從我眼前消失了。一聲巨大的尖叫從某個地方傳來,彷彿馬受驚時的嘶叫。
我沒有跟著跑,竭力使自己站著不動。有什麼東西從後面朝我打來。我踉蹌了一下。等我站穩腳跟回頭望去,我見到那些坐在椅子裡的夫人和女兒們全都向前傾著身子,臺上的嬤嬤們興致盎然地往下張望。在那裡一定看得更為清楚。
那人成了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
奧芙格倫回到我身旁。她面孔緊繃,毫無表情。
「我看到你的行為了。」我對她說。這會兒我重新有了感覺。我感到驚愕,氣憤,噁心。簡直野蠻透頂。「你為什麼要那麼幹?你!我原以為……」
「別朝我看,」她說,「她們正盯著。」
「我不管。」我說。聲音越來越高,忍無可忍。
「控制一下自己。」她說。她假裝為我撣掉手臂和肩膀上的灰,湊近我耳邊。「別傻了。他根本不是什麼強姦犯,而是政治犯。是我們自己人。我把他打昏。是讓他不再受苦。你知道她們是怎麼對待他的嗎?」
自己人,我心想。居然是名衛士。聽起來令人難以置信。
麗迪亞嬤嬤再次吹響哨子。但眾人並沒有立刻住手。兩名衛士擠進去,將她們拉開。一些人躺在草地上,她們是被誤打或誤踢了的。還有一些人已昏厥過去。她們滯留在後面,三三兩兩,或者孤身一人,顯得恍惚迷茫。
「現在去找到你們的同伴重新排好隊。」麗迪亞嬤嬤對著麥克風說。但沒幾個人聽她的。一個女人朝我們走來,走路的樣子似乎在黑暗中摸索。是珍妮。她臉頰上有一道血痕,白色的頭巾上血跡斑斑。她面帶微笑,燦爛的微笑。眼神渙散。
「嗨,你們好,」她說,「近來如何?」她右手緊緊抓著什麼。是一綹金髮。嘴裡小聲地咯咯笑著。
「珍妮。」我說。可她不予理會,完全視若無人,處於自由落體的狀態,與外界隔絕。
「祝你們玩得開心。」她說著,徑直從我們身邊穿過,向大門走去。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心裡想,出去容易。我甚至一點也不為她感到惋惜,雖然我本該如此。我感到憤怒。但我並不為此覺得驕傲,一點也不。可是,那恰恰是關鍵所在。
我的手聞起來有一股溫熱的瀝青味。我恨不得立刻回到樓上浴室裡,用氣味難聞的肥皂和浮石反覆刷洗,一直洗到把身上這股味道消除乾淨。這股味道令我作嘔。
但與此同時我還感到餓。這太荒謬了,卻是實話。死亡令我飢餓。也許是因為我被掏空了,或者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通過這點來證實我還活著,還能反覆默唸至少那幾個字:我活著,我活著。我依然,活著。
我渴望上床,做愛,立刻就做。
我頭腦裡泛起一個詞:津津有味。
我可以吞下一匹大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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