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迪亞嬤嬤站起身來,用兩隻手理了理裙子,向前一步走到麥克風前。「各位女士,你們好。」她說,揚聲器傳出來的是一陣短促刺耳的尖利噪聲。我們中間不知是誰居然笑出聲來,真是難以置信。不過在那種緊張的氣氛下,麗迪亞嬤嬤除錯聲音時臉上氣急敗壞的神情確實讓人無法不笑。這本該是莊重、嚴肅的場合。
「各位女士,你們好。」她又說了一遍,聲音細小低沉了些。她用的是女士而非姑娘,是因為在場的還有夫人。「我相信大家都清楚是什麼不幸的事件將我們帶到這裡來,在這樣一個明媚的上午,大家肯定更願意幹別的事情,至少我自己是如此,但責任是一位嚴厲的監工,或許在這個場合,我應該用女監工,正是以責任的名義我們才聚集於此。」
她繼續這樣說了有幾分鐘,但我沒聽。這些話,或是類似的話,我早在過去就已經聽夠了:千篇一律的老生常談,千篇一律的口號,千篇一律的陳詞濫調:諸如未來的火炬,人類的搖籃,擺在我們面前的任務,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當然,這番發言之後,肯定少不了出自禮貌的掌聲,然後大家會在草坪上喝茶吃點心。
這只是開場白,我心想。現在她要切入重點了。
只見麗迪亞嬤嬤在口袋裡翻了半天,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來。慢吞吞地開啟,慢吞吞地看,根本不需要那麼長時間的。她這是故意叫我們難受,讓大家知道她是何等舉足輕重的人物,讓大家在她不出聲閱讀時眼巴巴地望著她,炫耀她獨有的權力。真噁心,我心想。但願這一切快快結束。
「過去,」麗迪亞嬤嬤說,「在挽救正式開始之前,習慣上都要詳細陳述犯人的罪行。但是,我們現在發現,這種公開宣判,特別是電視公映以後,總會有人模仿效尤,導致完全類似的罪行相繼發生,這麼說也許不太確切,應該說惡性爆發才對。因此我們決定,為了盡力維護大家的利益,從今天起廢止這項程式。挽救將立即進行。」
我們中響起一片低語聲。對我們而言,別人的罪行好比隱顯文字。畢竟通過這些罪行,我們得以看到自己究竟可以有多大能耐。因此,她宣佈的這個決定沒有人會喜歡。但這點從麗迪亞嬤嬤臉上是絕對看不到的,她只是一味地微笑著,眨著眼睛,彷彿沉浸在熱烈的掌聲中。現在我們只有靠自己去想,自己去猜了。第一個女人,也就是正從椅子上被戴著黑手套的手抓著上臂拎起來的這位。是因為看書嗎?不會,那只是斬手,而且是在連犯三次以後。要麼是因為行為不貞,或是企圖謀殺她那家大主教?抑或是大主教夫人?後者更有可能。我們心裡是這麼想的。至於那位夫人,多半隻因為一件事需受到挽救。她們儘可以對我們為所欲為,但絕不能殺死我們,法律上不允許。無論是用編織針或花園裡用的大剪子還是從廚房裡偷來的刀子都不行,殺死懷孕的使女更是罪加一等。當然,還可能因為通姦。這個罪名自古有之。
要麼就是企圖逃跑。
「奧芙查爾斯。」麗迪亞嬤嬤宣佈道。這些人我都不認識。那個女人被帶上前來,她走起路來似乎需要全神貫注,先是抬起一邊腳,然後是另一邊,她絕對是被上了麻醉藥了。只見她嘴角掛著一絲含混不清、迷糊游離的笑意。一邊臉頰面對攝像機不自然地痙攣抽搐著。當然,這不是實況轉播,這個鏡頭是不會播出來的。兩名挽救者把她雙手反綁在身後。
我背後有人開始乾嘔。
之所以沒讓我們吃早飯,原因就在於此。
「肯定是珍妮。」奧芙格倫小聲說。
我曾經見到過這個情景,白布袋套上頭後,女人便被託舉到高高的凳子上,就像被託舉上公共汽車一樣,放妥後再把絞索小心套住脖子,彷彿它是一件衣服,然後踢掉凳子。我聽到四周響起一片長長的嘆息聲,就像充氣床墊放氣的聲音,我看到麗迪亞嬤嬤把手擋在麥克風前,蓋住她身後發出的其他聲音。我俯向前去,和眾人一齊把雙手放在面前的繩子上,繩子毛刺刺的,在炎熱的太陽光下繩子上的瀝青有些發黏。然後把手放在心臟的位置,表示我與挽救者團結一致,贊成並共同參與了處死這個女人。臺上懸空的兩隻腳開始亂蹬,被那兩個黑衣女人抓住,使勁往下拽。我不想再看了。我把目光轉向青草。轉向繩子。
一種用聚甲基丙烯酸甲酯製成的透明塑膠材料,常用以製造飛機座艙罩、鏡片等。
描繪馬利亞、約瑟等人圍繞著馬槽中初生基督的情景。
作者「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其他小說
《盲刺客》《石床墊:阿特伍德暗黑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