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寒如冬日的秋天傍晚,我棄船在倫敦登岸。天色陰暗,下著雨,我在一分鐘之內所見到的濃霧和泥濘,比我過去一年所見到的還多。我步行走出海關,行至紀念碑,才僱上馬車。雖然街上面對雨水泛溢的陰溝的那些房屋,從正面看去像老朋友熟悉的面孔,但我得承認,它們是些邋遢的老朋友。
我常想,每個人都經常說——一個人遠離一個熟悉的地方而去,那就好像是這個地方將發生變化的訊號。我從馬車車窗向外看去,看到魚街山上的一座古老房子,一個世紀來從不見粉刷匠、木匠或泥瓦匠問津,卻在我不在期間拆除了。附近有一條街道,久以不衛生、交通不便聞名,而今也在修建排水溝,拓寬路面。我希望的聖保羅大教堂看上去更滄桑一些了。
我的朋友們境遇的變化,我是早有所聞的。
我比他們預料的回來早。我故意讓他們瞎想,讓我能領略讓他們大吃一驚的樂趣。然而,沒有人迎接我,我孤獨一人,默默地坐在馬車上,轔轔駛過濃霧瀰漫的街道,這時我卻一反常情,覺得淒涼和失望了。
但是有名的商店裡輝煌的燈光,給了我些許的安慰。我在格雷法學會咖啡館門前下車的時候,我重新振作起來。它首先讓我想起當年投宿金十字架客店時那種迥異於今的歲月,又使我想到了從那以後所發生的變化。但是,這都是很規律的。
「你知道特拉德爾斯先生住哪嗎?」我在咖啡館的火爐旁邊一面烤火,一面問茶房。
「霍爾本大院,二號,先生。」
「特拉德爾斯先生在律師中間大名遠揚了吧,我認為?」我說。
「呃,先生,」茶房回答,「可能是那樣,先生,不過我從沒聽別人提起。」
這個茶房,已屆中年,身材瘦削,轉臉向另一茶房求助,以便得到權威性答覆。這茶房是個身材魁梧的老頭兒,雙下巴頦,穿著黑色短褲,長筒襪子。他從咖啡館教堂執事席的地方走出來,他原先是在那裡陪伴著一隻錢匣、一本居民便覽,一本律師名冊,還有一些書籍報紙。
「特拉德爾斯先生,」瘦削的茶房說,「住在大院的二號。」
「我想打聽一下,」我說道,「那位住在大院二號的特拉德爾斯先生,是不是在律師中間小有名氣了?」
「從未聽說這個名字。」那個茶房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
我覺得很為特拉德爾斯抱歉。
「那他一定是個年輕人啦?」那個自命不凡的茶房,用嚴肅的目光凝視著我說,「他到學會里多久了?」
「不到三年。」我說。
我們結束了那個話題,他便問我晚飯打算吃點什麼?
我點了一客魚和牛排,然後站在火爐前面,琢磨特拉德爾斯默默無聞的原因。
我目送那個茶房頭兒走開時,不禁想起,逐漸開出特拉德爾斯這樣一朵花的那個花園,是個難以叫人騰達的地方。它有一種墨守成規、冥頑不靈,一成不變,循規蹈矩,老氣橫秋的積習。我看了一眼那個房間,只見地板上鋪的沙子,毫無疑問,是同一人所為我看到那些閃閃發光的桌子,我的影子從一平如水的老桃花心木桌子的深處映出,我看到那些燈盞,整飭擦拭得一塵不染;那些舒適的綠色窗帷,有純黃銅帷杆兒支撐,把窗戶遮得密不透風,那兩個點煤火的大壁爐,燃起熊熊爐火,那一排排大玻璃濾酒瓶,彷彿察覺到下面就是一桶桶價值昂貴的陳年紅葡萄酒。看到這一切,我認為,不管是英格蘭還是它的法律,都是很難以強攻的辦法拿下。我到我的臥室裡去換下溼衣服。那個鑲著護牆板的老式房間是那樣寬曠(我記得,這個房間正位於通向法學會的拱門之上),那四柱床很寬大和靜穆,那五斗櫥櫃是那樣凜然不容忽視,好像都聯合起來向特拉德爾斯之輩無知的年輕人顰眉蹙目。我又下樓去用晚餐,連那頓飯的從容不迫,那個地方的肅然有序——因為暑假尚未結束,那裡沒有客人——都雄辯地指明瞭特拉德爾斯的膽大妄為,指明他今後二十年內的生活,不會有多大希望。
我在國外期間,從沒遇到這樣的事,這就把我對朋友們所抱的期望破滅了。那個茶房頭兒對我失去興趣。卻對一位裹長皮綁腿的老紳士大獻殷勤,老紳士並未發話,一品脫特釀紅葡萄酒自動從地窖裡出來,送到面前。另一個茶房偷偷跟我說,這個老紳士是個退休的財產轉讓律師,住在廣場上,很富有,據人們估計,他將把這筆財產留給替他洗衣服的女人的女兒,人們還謠傳,說他的櫃子裡儲存著一整套餐具,因為擱置不用,都生了鏽,儘管沒有人在他家中見過一件以上的羹匙和叉子。此時,我已經完全相信,特拉德爾斯已經沒治了,我肯定他沒有機會了。
儘管如此,我仍急於見到我的老朋友,於是匆忙吃完晚餐,(我這匆忙的態度,絕不會在茶房頭兒眼裡提高我的身價),急忙從後門溜了出去。大院二號很快就到了,門框上的一塊住戶名牌告訴我,特拉德爾斯先生住在頂樓上一個套房。我發現這裡的樓梯破舊不堪,每一段樓梯口都點著一盞粗頭燈芯的昏暗的小油燈,在地牢似的骯髒玻璃罩裡奄奄一息。
我上樓時,聽到了一陣令人愉快的笑聲。不是別的,而是兩三個開心的女孩子的笑聲。然而,正當我駐足傾聽的時候,恰巧把一隻腳踏進地板上一個窟窿裡(那裡缺一塊木板,格雷法學會沒補上),撲通一聲栽倒地上,待我站起,一片靜然。
我小心謹慎,爬完剩下的路程,發現門上漆著特拉德爾斯先生公寓的字樣,這時我的心跳加速。我敲了敲門。接著從裡邊傳出一陣混戰打鬥的聲音。我接著又敲了敲門。
一個刁鑽古怪的小夥子,打量著我。
「特拉德爾斯先生在裡面嗎?」我問道。
「在裡面,先生,不過他沒空。」
「我要見他。」
在那兒,我見到了我那位老朋友(也是氣喘吁吁),坐在桌子後面,埋頭工作。
「哎呀呀!」特拉德爾斯抬起一看,驚訝叫道,「原來是考波菲爾!」跟著就衝進我的懷裡,緊緊抱住。
「一切都好吧,親愛的特拉德爾斯?」
「一切都很好,我親愛、親愛的考波菲爾!」
我們兩個都高興得失聲痛哭。
「我親愛的老夥計,」特拉德爾斯激動得捋頭髮,其實那是毫無必要的舉動,「我最親愛的考波菲爾,我闊別已久朋友,我見到你有多高興啊!」
我也無法表達激動之情。
「我親愛的夥計!」特拉德爾斯說,「已經是大名鼎鼎了!我的一身榮耀的考波菲爾呀!哎呀呀,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從哪兒回來的?你這一向都幹什麼來著?」
特拉德爾斯,把我抱進一把扶手椅上,連續發問,不留我插話的時間,看著他不知所措後的表現,我們都失笑了。
「真沒想到,」特拉德爾斯說,「你這麼早回來卻沒趕上參加那個典禮!」
「什麼典禮呀,我親愛的特拉德爾斯?」
「我的天哪!」特拉德爾斯又吃一驚,喊道,「你沒收到我最後寄給你的那封信嗎?」
「要是那封信裡提起典禮的事,確實沒收到。」
「嗨,我親愛的考波菲爾,」特拉德爾斯說著,撓了撓頭髮,然後手搭在我的膝蓋上,「我結婚啦!」
「結婚啦!」我滿腔歡喜地叫道。
「對,就是結婚啦!」特拉德爾斯說——「由霍勒斯牧師主婚——跟索菲——在德文郡結了婚。嗨,她就藏在窗簾後邊哪!你看!」
餘音未落,那個最親愛的姑娘就咯咯笑著,紅著臉,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這可真叫我大吃一驚。我相信(我也不由得衝口說出),我在世界上從從未見過這麼完美的新娘子了。我按照一個老朋友應盡的禮節親吻她,並衷心祝他們幸福愉快。
特拉德爾語無倫次地表達著內心地激動之情。
「我們都是要非常高興!」特拉德爾斯說,「就連那幾位姑娘也高興。天哪,我幾乎她們給忘了!」
「真的?」我說。
「那幾位姑娘,」特拉德爾斯說,「索菲的姐妹們。她們住這。她們來倫敦逛逛。剛才是你在樓梯上摔倒了嗎,考波菲爾?」
「是我呀。」我笑著說。
「喔,正是那會,」特拉德爾斯說,「我正跟那幾位姑娘鬧著玩兒呢。我們正玩兒‘搶座位’遊戲。這種遊戲是不能在威斯敏斯特大廳玩的,也不能給打官司的人瞧見,丟了律師的臉,所以一聽見動靜便一鬨而散了。她們來啦——聽,我毫無疑問。」特拉德爾斯說著,向那兒瞥了一眼。
「我很抱歉,」我又笑著說,「給你們造成麻煩。」
「我敢保證,」特拉德爾斯興致勃勃地接過我的話頭說,「要是你看到她們當時慌忙的樣子,你就不會這樣說了。我親愛的,你去叫他們過來好嗎?」
索菲輕盈的去了,緊接著便傳來陣陣笑聲。
「多像音樂啊,對嗎,我親愛的考波菲爾?」特拉德爾斯說,「聽來很愜意。讓這老舊的屋子蓬蓽生輝。這聲音實在令人陶醉。可憐的姑娘們,索菲一走,她們可就不知所錯了——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說,考波菲爾,索菲一向是,最最可愛的女孩子!——看到她們的興致這樣好,我就很滿足了。跟她們在一起,是件非常令人愉快的事呢,考波菲爾。」
我注意到他講話時有點停頓,便領會到他是出於善意,唯恐那番話會勾起我的傷心事,於是我至誠地表示同意他的看法,我這種態度顯然使他大為釋懷,大為高興。
「可是,」特拉德爾斯說,「說句實話,我們的家務安排,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完全符合體統。可是我們沒有別的地方可住呀。我們好比一葉扁舟漂進了大海,但是我們做好了受苦受罪的準備,索菲是個管家能手!你要是知道那些姑娘們都是住在這兒的,你一定會大吃一驚。我敢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安排的。」
「那些她們都跟你們住在一起嗎?」我問道。
「老大,那個美人兒,在這裡,」特拉德爾斯向我竊竊私語道,「就是那個卡羅琳。薩拉也在這兒——還記得嗎,就是我以前向你提過的、脊椎骨有毛病的那個。現在好多啦!索菲教育過的那兩個年紀最小的也跟我們在一塊兒。還有,路易莎也在這兒。」
「真的!」我叫出來。
「真的,」特拉德爾斯說,「這整套房間——只有三間屋子。可是索菲出了個奇招為姑娘們安排得很託當,她們睡得非常舒適。三個在那間屋裡,」特拉德爾斯指著說,「兩個在那間屋裡。」
我不覺向四周掃了一眼,尋找可供特拉德爾斯先生和特拉德爾斯太太安身的地方。特拉德爾斯明白了我的意思。
「哦!」特拉德爾斯說,「我剛才不是對你說,我們做好了受苦受罪的準備嘛。上個星期我們就在地板上臨時搭了一個鋪。不過房頂上還有一個很不錯的小房間,那暫時是我們的臥室。」
「恭喜喜結良緣,我親愛的特拉德爾斯!」我說,「我真替你高興啊!」
「謝謝你,我親愛的考波菲爾,」我們再次握手的時候,特拉德爾斯說,「我也很高興。你瞧,那是你的老朋友,」特拉德爾斯說著,得意地向花盆和花架點頭,「那邊就是那張大理石桌面的桌子!雖然簡樸,但都很實用,這是你能體現出的。至於餐具麼,說來慚愧,我們到現在還沒有一隻銀茶匙。」
「那都得花力氣去掙啊,對麼?」我高興地說。
「是的,」特拉德爾斯說,「當然,我們也有些類似茶匙的東西。不過那是不列顛合金做的。」
「以後換上銀茶匙,那銀子就顯得更鮮亮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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