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倦遊歸來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我們也是這樣想的!」特拉德爾斯喊道,「你瞧,我親愛的考波菲爾,」他又壓低嗓門兒,對我竊竊私語道,「在我發表了為傑普斯控告威格澤一案的假定辯論詞以後(這篇辯護詞對我當上律師起了很大作用),我就到德文郡去了,同霍勒斯牧師進行了一場嚴肅的私人談話。我長篇大論地闡述一個事實,索菲她是最最親愛的姑娘——」

「我承認這就是事實!」我說。

接著剛才的說,特拉德爾斯敘述了當時和霍勒斯物師的談話場景。我冒昧地說,「我們已經耐心地等了好幾年了。這個家雖然離不開索菲,但是不能讓她慈愛的父母妨礙她成家立業——你懂嗎?」

「當然不能。」我說道。

「很高興你有同樣的想法,考波菲爾,」特拉德爾斯接著說,「因為,我絕對沒有責備霍勒斯牧師的意思,不過我的確認為,作為家人,有時候在這樣的問題上都是相當自私。哦!我還申明,我最大的願望是對那個家庭有所幫助。還說,如果我混出個樣兒來,如果他有什麼差事——」

我甘情願擔起照料那些女孩子的義務。他的答覆是令人稱讚,很令我滿意,然後他又去勸說克魯勒太太,要她同意我的安排。這下他可就惹了大麻煩。一股氣直衝向上。

「是什麼氣衝上去啦?」

「是她的悲痛啊,」特拉德爾斯神色嚴肅地說。「是她的全部感情啊。我以前說過,她是一個很出色的女人,可惜兩條腿壞了。只要有不順心的事,就都淤結在她那兩條腿上。但是這一次卻相反簡單地說吧,以驚人的氣勢傳遍全身各個系統。不過,他們堅持不懈,細心照料,總算把她救治過來。從昨天推算,我們已經結婚六個星期了。你簡直想像不到,考波菲爾,我看到那一家人個個呼天搶地的又哭又嚎,我當時都覺得自己是個惡魔呀!克魯勒太太一直到我們臨走的時候都不能見我——都不能寬恕我,因為我把她的孩子帶走了——但是,不管怎麼說,她都是個好人,從那以後,她寬恕我了。今天早晨我就接到她的一封愉快的信。」

「總之,我親愛的朋友,」我說,「你就理所當然地感到其樂無比了!」

「哦!這是你對我的偏愛!」特拉德爾斯笑著說,「不過,說真格的,我現在的情況真叫人羨慕。我工作努力,學法律孜孜不倦。起早貪黑,而且蠻不在乎。白天我把姑娘們藏起來,晚上我跟她們一塊兒嬉笑打鬧。我跟你說吧,她們星期二就要回去過米迦勒節了,我為此很傷心。喔,你瞧,」特拉德爾斯中斷了與我私語,大聲宣佈,「姑娘們來啦!這位是考波菲爾先生,這是克魯勒小姐——薩拉小姐——路易莎小姐——瑪格麗特和露西!」

她們真是一簇豔麗無比的玫瑰花,看上去個個朝氣蓬勃。她們都很秀麗,卡羅琳小姐有十分姿色,但是索菲光彩照人的容貌裡透著一種慈藹、樂觀、宜家宜室的氣質,這遠勝於姣好姿色,因此我判定,我的朋友選擇得當。我們大家圍爐而坐;那個樣子刁鑽的小夥子,把桌上的檔案撤去,擺上茶具(我猜出來,他剛才是因為匆忙把檔案攤在桌上,才弄得那樣上氣不接下氣)。擺好以後,他砰地一聲把外室的門關上,就告退安歇去了。特拉德爾斯太太沏好了茶,帶著家庭主婦的安詳、愉快的目光,安靜地坐在火爐的一角,烤著麵包。

她跟我說起,在她心中最有權威的偶像「湯姆」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代替。

她和特拉德爾斯兩個人對那個「大美人兒」的那份尊敬,我很感動。我並不是說,我認為那是符合情理的,卻是令人愉快的,因為那是他們性格的一部分。如果說特拉德爾斯又想去掙銀茶匙,那就是在他向那位「大美人兒」奉上一杯茶的時候。假如他那脾氣溫柔的太太對任何人專斷獨行,我敢肯定,那也只是因為她是那個「大美人兒」的妹妹。我在「大美人兒」身上偶爾看到的一些嬌生慣養和喜怒無常的小毛病,顯然被特拉德爾斯和他的太太認為是她天生的天賦。如果她生為蜂王,他們生為工蜂,他們會以此為最大的滿足。

然而,他們的忘我精神卻令我感動。他們為那些姑娘們驕傲,對她們異想天開的古怪念頭依依順從,這些煩瑣的事,都證實了他們本身的美德,而這正是我最想看到的。特拉德爾斯的那些親戚們,任何事都信賴他夫婦。她們在這個地方是至高無上的主人,索菲和特拉德爾斯則是侍奉她們的奴僕。我不知道,索菲曾照料過多少孩子,但她彷彿熟悉各種用英語唱給孩子聽的兒歌,她用最清脆的小嗓兒,連唱了五六支(每一個姐妹都提出一個不同的曲子,最後總是由那位「大美人兒」一錘定音),這種情況讓我看得痴迷。這裡面最可貴的是:儘管姐妹們百般苛刻,但她們對索菲和特拉德爾斯都懷有很深的愛心和敬意。在我告辭,特拉德爾斯要送我回那家咖啡館的時候,我從來也沒見過一個生滿硬頭髮的腦袋,在那急雨般的親吻中來回滾動。

同特拉德爾斯道別以後,許久都津津有味地回想那個場景。假使我在枯萎的格雷法學會大院樓頂上看到一千朵玫瑰花齊放,那給它增添的光輝,恐怕不及現在的二分之一。想到枯燥無味的法律檔案和訴訟師的辦公室中加進了德文郡的姑娘們。想到在吸墨粉、羊皮紙、紅檔案帶、封緘紙、墨水瓶、便箋紙、法律報告、拘捕令狀、佈告、訟費收據等等所造成的陰沉的氛圍中,卻有茶點、烤麵包片和兒歌,那情景另有遐想,好像顯赫的蘇丹家族加入了訴訟師的行列,把能言的鳥、會唱的樹和金水河帶進了格雷學會的大廳。我不再為他沮喪了。我相信,不管英國的茶房頭兒有多少個等級,他都會平步青雲的。

坐在咖啡館壁爐前冷靜地考慮他的事,我漸漸從考慮他的幸福,轉向探索煤火裡的景象了。煤塊破裂、改變的時候,我想到了我一生經歷的磨難和生離死別。從我三年前離開英國以後,我就沒見過煤火,但是我見過許多柴火,當柴燒成了灰,和地上羽毛狀的灰堆相結合時,在我當時的沮喪心情下,那正印證了我離開的希望。

回想過去,但並不痛苦,用一種勇敢精神展望未來了。家庭,就其最佳涵義言之,已經不復存在。我本可激勵其產生更親密的一種感情的那個人,我已經教會她對我以姐妹之情對待。她最終是要結婚的,她將情有別鍾。這樣,她就不會知道在我心裡成長的對她的愛情。我應該為我魯莽的轟轟烈烈的感情付出代價。這正是種啥得啥。

假想中,我憶起的事,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瘦小的齊利普先生,也即我在本書第一章提到蒙他一臂之力我才得以降生塵世的那位醫生,就坐在我對面一個昏暗角落裡看報。許多年過去了,他也老了,他是個謙和、溫順、安靜的小個子,這些年過得一定很順利,因此我覺得他那會兒看上去可能正是他坐在我家客廳裡,等待我呱呱墜地的時候的樣子。

齊利普先生六七年前離開布蘭德斯通,人此我再沒見過他。他正安安靜靜專心看報,它的小腦袋歪向一邊,手跟前放一杯熱騰騰的雪利尼格斯酒。它態度謙和友善,彷彿因為他冒昧地看那張報紙,都要向它道歉呢。

「我走到他坐的地方,」說道,「你好嗎,齊利普先生?」

他給一個陌生人突如其來的問候搞得不知所措回答,「謝謝你,先生,你太客氣啦。」

「你忘記我了嗎?」我說。

「喔,先生,」齊利普先仔細地看了我說,「我有一點印象,覺得你有點面熟,不過我記得不太清了。」

「可是,早在我自己知道以前,你就知道了。」我回答說。

「是真的嗎,先生?」齊利普先生說,「莫非是我有幸,先生,給你接過——?」

「是的。」我說。

「天哪!」齊利普先生喊道,「你變化太大了。這不至於有疑問吧,先生?」

「很可能。」我回答。

「呃,先生,」齊利普先生說,「如果我請教你的尊姓大名,希望你能原諒的?」

我說出我的姓名以後,他深受感動。他認真地同我握手——這在他是一種劇烈的行動,他表現出極大不安。即使現在,他剛一把手縮回,便立即插進衣袋,好像那樣他才安心。

「真想不到,先生!」齊利普先生歪著腦袋,端相著我說,「你是考波菲爾,對嗎?你的相貌太像你那可憐的父親了,先生。」

「我命淺福薄,從未見過他。」我說。

「是啊,是啊,」齊利普先生用一種令人感到欣慰的語調說,「這是一大遺憾!即便在我們住的那個地方,先生,」齊利普先生搖晃他那小腦袋說,「我從未聽起過你的名字。這兒肯定是相當緊張吧,」齊利普先生用食指敲著自己的額頭說。「你一定覺得這種職業幹起來得費點勁兒吧,先生!」

「你現在住在哪兒呀?」我在他身邊坐下來,問道。

「我住在離貝里聖埃德蒙茲幾英里的地方,」齊利普先生說,「齊利普太太依照她父親的遺囑繼承了附近的一點產業,我也就在那兒辦了一張行醫執照。生意很興隆,你一定為我高興的。我的女兒長大,先生,」齊利普先生又把小腦袋搖了一搖。「她母親也發胖啦,上星期弄破了連衣裙上的兩個褶子。你瞧,時光歲月不饒人哪,先生!」

那位瘦小的老人邊說邊喝酒,於是我建議他再把酒杯斟滿,我願意陪他喝一杯。「噢,先生,」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已經喝了,不過,和你在一起敘舊非常開心,想到我有幸在你出疹子期間照料你,真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呢。那一場疹子,你出得太順利了!」

我對他的恭敬地表示了謝意,然後叫了尼格斯酒。「這太教你破費啦,真不好意思!」齊利普先生說,「不過,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實在不想錯過。你還沒有續絃吧,先生?」

我搖了搖頭。

「我耳聞你在幾年前,先生,遭了喪偶之痛,」齊利普先生說。「是個性格堅定的人哪,是嗎,先生?」

「哦,是的,」我說,「是夠堅強的。你在哪裡見她,齊利普先生?」

「難道你還不知道,先生,」齊利普先生帶著他那平靜的笑容說,「你的繼父又跟我們作鄰居啦?」「不知道。」我說,「娶了一位年輕小姐,帶過來一份不小的財產,可憐的人哪——你現在幹這種費腦子的事兒,先生,覺不覺得累呀?」齊利普先生像一隻知更鳥似的帶著羨慕的神氣看著著我。

我避開這個問題,把話題又撤回到摩德斯通姐弟身上。「我知道他又結了婚。你給他們家看病嗎?」我問道。

「不經常。他們請過我,」他回答道,「在他們身上,從顱相學觀點看,堅定的器官太茂盛了,先生。」

我對他的回答很富於感情,加上酒精作用,齊利普從而受到激勵,把頭很快地搖了幾搖,感慨萬千地說,「啊,哎呀!往事我們還記憶猶新哪,考波菲爾先生!」

「那姐弟兩個還在走他們的老路,是不是?」我說。

「呃,先生,」齊利普先生回答說,「一個行醫的人,常常走家串戶,對於其他職業以外的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儘管如此,他們是很苛刻的。」

我回答:「我只問,做了些什麼事?」

齊利普先生搖搖頭,攪著尼格斯酒,啜飲著。

「她是一個很招歡迎的女士,先生!」他以一種傷感的神情說。

「你說的是現在這位摩德斯通太太?」

「是的,」齊利普先生說,「而且,性格溫柔極啦!但自從結婚後,精神崩潰並得了憂鬱症。」

「哦,先生,剛開始的時候,倒也吵鬧過幾回,這我保證,」齊利普先生說,「可現在她成了一個遊魂了。自從他姐姐來協助管家,那姐弟兩個沆瀣一氣,可把她害慘了,要是我私下對你這樣說,你不會認為我不成熟吧?」

我說,這話不容置疑。

「在你我之間,」齊利普先生又喝了一口酒,膽氣更大,說道,「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先生,她母親就是死在這上頭的——同時他們的霸道、陰森、憂鬱,把摩德斯通太太折磨成了呆子、傻子。」

「他是不是還板著面孔自認為他這是對宗教(我真羞於把這兩個字與這種情況聯絡在一起)的虔誠啊?」我問道。

「你可說對了,先生,」齊利普先生說,他因不勝酒量的刺激,眼皮都發紅了。「這就是齊利普太太給人印象最深的一句話,」他說,「齊利普太太告訴我,說他樹立了他自己的一尊偶像,把它稱為‘神聖的天性’。我對你保證,女人們真是洞幽燭微呀,你說對嗎,先生?」

「這是女人的本性。」我這樣一說,他高興極了。

「我支援你,我十分開心,先生,」他接著說,「我向你擔保,我斗膽發表與醫學無關的意見,這是不經常的事。摩德斯通先生有時在公眾面前發表演說,簡而言之,先生,據齊利普太太說——他近來的霸道氣愈演愈烈,他的主張越來越兇狠。」

「我認為,齊利普太太的話很正確。」我說。

「齊利普太太還說,」其中最溫順的人,受到了極大的鼓勵,繼續說,「他們把這叫作宗教,真是荒謬,其實那是他們自己的乖戾脾氣和驕橫傲慢的一種發洩。你不知道,先生,我得說,」他輕輕把腦袋歪向一邊,繼續說,「我在《新約全書》裡,給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找不到任何依據!」

「我也沒給他們找到根據!」我說。

「同時,先生,」齊利普先生說,「他們很不得人心,因為他們詛咒不喜歡的人下地獄,然而,齊利普太太告訴我說,先生,他們也遭遇懲罰;因為他們只能返諸自身,自食其果,他們自己的心,也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啊。現在,先生,請原諒我回到咱們的前提上,談一談你的腦子吧。讓你的腦子處於一種振奮和緊張狀態呀,先生?」

「我跟你說實話,先生,」他說,「在這種場合下,我的神經非常緊張。我受不了,那所謂的‘嚇唬嚇唬’。那種情況老叫我膽戰心驚。生你的那晚,那位令人見而生畏的小姐行為,嚇得我失神,你知道嗎,考波菲爾先生?」

我告訴他,明天一早我就去看望我的姨婆,就是那個令人見而生畏的女人,我還告訴他,其實她是個最心慈、最了不起的女人。一說到他還有可能再見到她,他就嚇得魂不守舍似的,似笑非笑地回答說,「她真是那樣嗎?」連忙要來一支蠟燭,上床睡覺去了,好像躲到床上,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他並沒當場出醜。但我卻認為,他那微弱的脈搏,自從那天晚上我姨婆在失望之餘用軟帽打了他一下以後,一定比平常要快。

我疲勞至極,午夜時分,也上床休息了。次日坐在去多佛爾的驛車前往。在我姨婆吃茶點的那個時間,我平安抵達,徑直闖進她那間舊客廳(她這時戴眼鏡了);她,迪克先生,還有親愛的老保姆佩戈蒂(她如今是我姨婆的管家了),都大張著胳膊,熱淚盈眶地迎接我。當我們開始平心靜氣地暢敘別情的之時,我把如何巧遇齊利普先生,他還膽戰心驚,一五一十地對我姨婆說了,她聽後歡天喜地。我想,她們寧可受懲罰,也絕不會用教名錶字,或別的名字來稱呼那個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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