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言出必行。再過三個月,就滿一年了。我打定主意在那三個月過去以前,先不做任何決定,只是盡力去做。那段時間裡,我一直待在那個山谷及其附近一帶。
時間到了,我決定在外邊多待一段時間,先在瑞士住下來(由於那個難忘的夜晚,我越來越覺得這個地方親切了),重新執筆,開始寫作。
我虛心遵從阿格妮絲的指引,向大自然求索,我這種求索從來都不是徒勞的。我把近來避之唯恐對人類的興趣,又重新納入我的懷抱。時隔不久,我就在那條峽谷裡認識了像在雅茅斯一樣多的朋友。在冬天到來之即我離開那裡去日內瓦的時,同上回一樣,他們熱情的問候,雖然不是用英語說的,但我聽起來猶如鄉音一樣親切。
我起早貪黑地工作,既耐心,又勤奮。我根據自己親身經歷,寫成一部小說,寄給特拉德爾斯,他以對我很有利的條件安排出版了這本書。我從不期而遇的旅行者那裡,連續聽到我名聲越來越大的訊息。我稍作休息,略一調整,隨即又以已往的熱情,按照盤踞我心頭的新構思,投入工作。隨著工作的進展,我的文思如湧,想像愈益豐富,使我幹勁十足。這是我第三部小說。寫了未足一半,在中途休息的時,我想回家了。
長期以來,我在耐心學習和寫作的同時,也早已養成強身健體的鍛鍊習慣。我的健康,在離開英國的時候,曾受到嚴重損害,現在已完全康復。我已經識多見廣。我已經去過許多國家,我希望我所積累的知識也增多了。
關於旅居國外的這一時期,我回想了該回憶的只有一點保留。我一直把它保留至今,並非有意掩藏我的任何思想。因為,正如我在前面所述,這篇故事是我的一部回憶錄。我願意把我思想最隱秘的潛流暫時擱置一旁,到最後才寫出來。
我還不能完全洞悉我自己心靈的秘密,我已經把心靈之前最光明的期望寄託在了阿格妮絲身上。我並不確定年輕時,拋棄了她的寶貴愛情。並回想起當時的往事。
如果,在那時,我與她交往過密,我會因孤獨寂寞而變得軟弱,把這種情感表現出來。我當初被迫離開英國的時候,就是因為唯恐這種事發生。她對我的那種姐妹般的情誼,哪怕是喪失其中最小的一部分,我也是無法承受的。而那種感情一旦流露,我則會在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上加上一種前所未有的束縛。
我不能忘記,她看我的那種感情,是出於我的自由選擇,逐漸成長起來的。如果說她曾用另外一種愛情愛過我——她可能有過那樣做的時候——我也已經把那種愛丟棄了。我們都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就習慣於把她視為遠非我的狂想所及的人,現在自然更不消說了。我把我那份強烈的柔情投在另外一個人身上,我和阿格妮絲之間的這種關係,是我自己和她那顆高貴的心成就的。
在我心緒改變之初,當我試圖更瞭解自己,要成為完美人之時,由於某些原因,我的確瞥見過一段時間,那時我銷燬錯誤,有幸與她結成眷屬。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這種模糊的前景變得暗淡了,無影無蹤。如果她曾經愛過我,那麼,我就更應該把她視若神明,永遠記住我對於她的信任。如果她從未愛過我,難道我能相信她現在會愛我嗎?
每當我與她的堅貞和剛毅相提並論,我總覺出自己的脆弱。不管我們如何看待對方,如果很久以前我還能配得上她,我們就會有所改變。時機已過。
我在這些鬥爭中受盡折磨,這些鬥爭使我心裡充滿苦惱和悔恨,然而我還有一種連綿不斷的感覺,既然在我希望鮮亮光明的時候,我輕率地背棄了那個親愛的姑娘,那麼,在我希望枯萎時,我就應該自覺羞愧,打消回到她身邊的念頭。
我曾常常想到我的朵拉對我隱約預言的,在命運尚未考驗我們的那些年裡可能發生的事。我琢磨不透,從來不發生的事,何以就其效果而論往往會與實際發生了的事同樣現實。她曾提到的那種歲月,如今已成現實,算是糾正我的謬論。若不是我們在愚蠢的早年就分了手,那樣的時刻也許會成為現實的。我竭力要把我與阿格妮絲之間的關係化為一種手段,使我更克己,更堅定,更深刻認識我自己。這樣,通過對關係的反省,我得到不可能有的結論。
這些紛紛攘攘、前後矛盾的想法,就像流沙,從我離開故國到返回家鄉的三年中,一直在我思想上流淌。
三年了。以日計之則短,總而計之則長。故國可愛,阿格妮絲也可愛——但她不是我的機會畢竟一去不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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