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遠走海外的人們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說到這裡,他把錫罐裡的剩酒喝完了,彷彿他已經完成了這次航行,通過了一等考試似的。

米考伯太太最大的希望是能回到故國。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佈列顛那時可得碰運氣了。這話我不說不行,她給我的好處很少,在這個問題上我也就不十分熱心。」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回答他說,「你這話可說錯了。你現在漂洋過海,不是為了削弱,而為了加強你和英格蘭之間的聯絡。」

「你所說的這種關係,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反駁她說,「我再說一遍,並沒給過我個人啥好處,所以,我一點也不認為我應該跟她形成另一種聯絡。」

米考伯先生坐在他那把扶手椅上,揚起眉毛,對米考伯太太的一番高論。

「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說,「我希望米考伯先生認識到他自己的地位。每個人都要認識到自己的地位這至關重要的。」

「我親愛的,」他說道,「請允許我說一句。在此時,必須認識到我自己的地位不可,那是不可能的。」

「我認為並非如此,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太太反駁道,「並不盡然,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先生的情況與眾不同。米考伯先生千里迢迢前往一個陌生的國度,顯然是為了讓他自己第一次得到人們的充分理解。我希望,米考伯先生能屹立船頭,堅定地說,‘我是來征服這片土地的!你們有高官厚祿嗎?你們有金銀財寶嗎?你們有美差肥缺嗎?把它們通通獻上來好啦。它們都屬於我的!’」

米考伯先生把我們大家都瞄了一眼,他認為,這種想法大有可取之處。

「如果我表明了,我希望,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太太用她獨特的辯論聲調說,「成為掌握他自己命運的凱撒。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先生,在我看來,那才是他真正應該所處的地位。我希望,一開始,米考伯先生就屹立船頭,並且宣告,‘時光延宕已久,灰心失望已久,窮困潦倒已久。這一切都拋棄在故鄉了。這裡是一個新地方。」

米考伯先生很堅定的抱著雙臂,好像他那時候正站在船頭上。

「那樣做時,」米考伯太太說,「——也就是認清他自己的地位的時候——難道我說,他會加強和不列顛的聯絡,這有錯嗎?如果在地球的那半個上崛起了一位萬眾矚目的人物,故國也就會感受到他的影響,這還需要申明嗎?如果米考伯先生在澳大利亞叱吒風雲,炫耀才智,我還會心虛,認為他在英國仍被視為草芥嗎?我不過是個女人,假如我心虛到那樣荒謬的程度,那我就有負於我自己,有負於我父親了。」

「因此,」米考伯太太說,「我更希望,此後,我們能再度生活在故土上。米考伯先生可能會——青史留名。那時他就應該在那個只許他出生不給他職業的國家堂而皇之出頭露面了!」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這怎能叫我不為你這份愛心所感動。我從來都願意聽從你的高見。該來的——總會來。如果我的子孫後代聚集了財富,我絕對會把它都獻給我的祖國。此心天地可鑑!」

「那可就太好啦,」我姨婆衝著佩戈蒂先生點一點頭,說道,「我就此為對你們的熱愛乾杯,祝你們萬事順利,馬到成功!」

佩戈蒂先生將兩個小孩子分放在膝頭,和米考伯夫婦一起回敬,接著又和米考伯一家熱情握手,他那古銅色的臉上綻開容顏,容光煥發,此時我認為,他不論走到什麼地方,都能開創基業,顯聲揚名,受人愛戴。

那些孩子們也依照大人的囑咐,連續把小木勺蘸進米考伯先生的錫罐裡,舀出酒來向我們祝福。這個儀式結束以後,我姨婆和阿格妮絲起身同移居海外的人們告辭。從河上看來,燭光把那間房子弄得像一座淒涼的燈塔。

第二天早晨我他們就走了。他們早在清晨五點乘坐一隻小船離去了。昨晚的場景在我腦海中浮現,而今人去樓空,小酒館和木臺階卻顯得十分寂寞和荒涼了。

當下午,我和保姆一起來到格雷夫森。看到那艘船正停在河上,被許多小船團團圍住,當時刮的是順風,起航的訊號旗在桅杆頂上隨風飄揚。我當即僱了一隻小船,向大船駛去,混亂的小船漩渦(大船就是漩渦的中心),登上大船。

佩戈蒂先生正在甲板上等我們。他告訴我,米考伯先生剛才又被逮捕了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仍然是希普搗的鬼,他已經遵照我的囑託,把錢墊上了。他帶我們下到船艙裡。

船艙裡的景象使我大為驚奇,裡面是那樣逼仄,那樣昏暗,一進去我眼前一片模糊,隨後,漸漸適應了昏暗,裡面的景象才清楚了些,我就像站在奧斯塔德的一幅畫中。在那些大船梁、船幫、鉚釘鉚著的大鐵環、移民們的臥鋪、箱籠、木桶,以及千奇百怪的行李堆中間——有的地方有忽隱忽現的馬燈照亮,別的地方有從通風口或艙門透進的昏黃的日光照亮——擠滿了一群一群的人,有的交新朋友,有的與親友告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吃,有的喝,有的已經在歸他們佔有的幾英尺地盤上定居下來,把他們小小的家安排託當,小孩子安頓在凳子上,或矮扶手椅上。別的人們見無安身之地,只好怏怏地來回走動。從不到一兩個星期的嬰兒,到死臨邊緣的老翁和老嫗;從靴子上還沾著英格蘭泥土的農夫,到皮膚上攜帶著菸灰標本的鐵匠;各色人等都一齊塞進這個狹小的船艙裡了。

我觀察周圍,我看到在一個敞亮的艙口有一個像愛彌麗的人影,和米考伯家的一個孩子坐在一起。這個身影最先引起我關注,是因為有另外一個人的身影與它親吻,然後走開,那個身影穿過混亂的人群安詳地翩然走開時,使我想起了——阿格妮絲!然而在那一片匆忙和混亂中,那個身影轉眼不見了。我只知道,船上發出警告,送行的人必須下船了。我的老保姆坐在我身邊一口箱子上痛哭,格米治太太,還有一個穿黑衣服的年輕女人起身幫助她,急忙安置佩戈蒂先生的東西。

「還有要交代的活嗎?大衛少爺?」佩戈蒂先生說,「咱們分手以前還有什麼事忘記了?」

「有一件事兒,」我說,「瑪莎!」

他拍一拍我提到的那個年輕女人的肩膀,瑪莎立刻站在我的面前。

「哎呀,你真是個大好人!」我喊道,「你把她也帶上啦!」

瑪莎淚如泉湧,替他做了回答。此時此刻,我說不出話來。

船上送行的人很快都走光了。對我最大的考驗還沒有結束。我們互相傳達了彼此的囑咐。

在甲板上,我和可憐的米考伯太太告別。那時,她還在悽惶地四處張望,尋找她的孃家人,而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她永遠不拋棄米考伯先生。

我們走下舷梯,上了小船,劃了一段距離,便看到大船駛入航道。此時,風平浪靜,殘陽如血。大船就在我們和紅色晚霞之間,霞光中,每一條繩索和桅杆都歷歷可見。那艘壯麗的大船靜靜地停泊在晚霞映紅的水面上,船上所有的人都擁到船欄邊,霎時間聚集一起,脫帽免冠,悄然無聲。那情景既宏偉壯觀,即悲涼悽愴,又使人充滿希望,這樣的景象是我前所未見的。

帆剛乘風揚起,從周圍的小船上立刻爆發出三聲驚天動地的歡呼,大船甲板上的人們隨即以三聲歡呼相應,歡呼聲此伏彼起,迴旋震盪,不絕於耳。我聽見這歡呼聲,看見帽子和手絹在揮舞的時候,我心潮澎湃——而正在此時,我看見她了!

那時候我看見了她,站在她舅舅身旁,俯在他肩膀上顫抖。他急切地把手向我們,接著她看到了我們,並對我揮手,作最後告別。啊,愛彌麗呀,容顏美麗而心神萎靡的愛彌麗呀,你要用你那顆受傷的心最大信賴的緊緊依偎著他呀,因為他一直用他那偉大愛的全都力量依偎著你!

他們沐浴在玫瑰色的陽光中,甲板上,她依偎著他,他扶持著她,莊嚴肅穆,悠然而逝。我們的小船搖到岸邊時,夜幕已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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