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遠走海外的人們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1頁,共2頁

亡友之痛使我悲不自勝,要把發生的事瞞住即將遠行的人,讓他們一無所知,高興踏上航程。這件事,刻不容緩。

當天晚上,我把米考伯先生拉到一邊,私下向他交代了任務,請他把那場飛來橫禍的訊息瞞過佩戈蒂先生。

「如果訊息走漏給他,」米考伯先生拍著胸脯說,「必定先從我身上過。」

在給他自己置備的很多東西中間。

就這樣,我和特拉德爾斯在黃昏時,在當時叫做漢格夫德臺階的木頭階梯上見到他們,他們正看著裝載著他們的箱籠細軟的一條小船開走。我已經把那件恐怖的事告訴了特拉德爾斯,他聽了很驚奇。他會保守秘密,這是他的承諾的。

米考伯先生一家暫時住在一個骯髒、小酒館裡,那時候這家酒館靠近漢格夫德臺階,有幾個木頭從房間突出來,懸在河上。米考伯一家,因為是要移居海外的人,於是成為漢格夫德一帶頗為引人注目的目標,吸引了不少看熱鬧的,我們只好躲進他們的房間裡。

回答她提的問題,並不是件容易事,但我這兩件都做到了,他們聽後很高興。

「船什麼時候起航,米考伯先生?」我姨婆問道。

米考伯先生認為,不論是我姨婆還是米考伯太太,都得先慢慢有個精神準備,免得感到太快,於是他說,比他昨天預料得還要早些。

「我們一定趕得上,」我說。

「在那時以前,也就是說在我們到了海上以前,」米考伯先生給了我一個眼色,「佩戈蒂先生和我,要一起看守我們的行李和箱籠。艾瑪,親愛的,」米考伯先生清了清喉嚨,「我的朋友託瑪斯·特拉德爾斯先生想得如此細緻,他對我說,他希望有幸置辦一份攙兌少量的那種混合飲料所需要的佐料,由於那種飲料在我們的腦子裡是跟老英格蘭的烤牛肉聯絡在一起的。普通情況下,我不敢請特洛特烏德小姐跟威克菲爾小姐賞光,不過——」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說,」我姨婆說,「我很高興為你乾杯,米考伯先生,祝你成功。」

「我也要為你乾杯。」阿格妮絲微笑著說。

米考伯先生立刻跑到下面的酒吧間去了,好像那裡對他是熟門熟路了。過不多時,帶回來一杯熱氣騰騰的酒。我從沒見過他像喝酒和偷拿酒杯時那般開心。

「故國的奢侈豪華,」米考伯先生說道。

這時,一個小跑堂的進來說,樓下有人找米考伯先生。

「我有一種預感,」米考伯太太一邊說,一邊把錫罐放下,「那是我孃家人。」

「假如是那樣的話,親愛的,」米考伯先生像平時一樣,一接觸到這個問題馬上就緊張起來,「既然是你孃家人,無論是男是女,或是什麼東西,既然已經讓我們等了長時間了,那我也得讓你這位孃家人等到我有閒空時。」

「米考伯,」他太太低聲對他說,「在如今這種時候——」

「‘不該為了一點小小的過失就把人譴責!’」米考伯先生起身說道,「艾瑪,我應當受到責備。」

「吃虧的是我孃家人,」米考伯太太說,「不是你。如果的孃家人最後知道過來,知道他們過去的行為讓他們吃了虧,如今願意伸出友誼的手來,那就不要拒絕吧。」

「親愛的,」他回答說,「就這樣做吧!」

「不看在他們的面上,也要看在我的面上,米考伯。」他太太說。

「艾瑪,」他回答說,「在如今這種時候,這種看問題的觀點是正確的。如今,我也不能確保和你的孃家人言歡,但你孃家人既然在外面等,我當然也不能讓熱情凍成冰塊。」

米考伯先生走出去,在外面待了好一陣子。在這期間,米考伯太太總放心不下,擔心他和她的孃家人之間,一言不和,就爭執起來。最後,剛才那個小跑堂的又出現了,交給我一張鉛筆寫的字條,開頭用法律的行文格式寫著,「希普控告米考伯一案。」從這份檔案上,我知道米考伯先生又被逮捕,陷入絕望之中。他請我把他的刀子和品脫杯交給送信人帶給他,由於這些東西對他獄中短暫的餘生還有用。他還請求我,最後盡一次朋友之道,把他的家人送進教區貧民院,並忘掉曾有過這麼一個人。

接到這張條子之後,我當然隨著小跑堂得下去還錢。我在樓下看見米考伯先生坐在一個牆角里,陰沉地望著那個執行逮捕令的警官。他獲釋以後,很熱情地擁抱我,並在他的記事本上記下了這筆賬——我記得,都記了上去。

這個重要的記事本又提醒了他另外一筆賬。我們回到樓上房間時(他在那兒解釋他耽擱了那麼久,是由於無法控制的原因),他從記事本里取出折得很小的一大張紙,上面密麻寫著很長的數字。我瞥了一眼,我應當說,我從未在小學生的算術書上見過這麼大的數字。這些數字看起來如他所謂的「本金四十一鎊十先令十一個半便士」各期複利的核算。他認真考慮了這個數目,認真算了他的收入,他決定,從那一天起,再過兩年零十五個足月又十四天,本金和複利一併還清。他已經把這筆賬整齊地寫成一張期票,當場感謝地交給了特拉德爾斯,算是徹底按照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清理了他的債務。

「我依舊有一種預感,」米考伯太太地搖著頭說,「在我們開船以前,我的孃家人會在船上出現。」

米考伯先生在這個問題上明顯也有這種預感,不過他把這個預感放進他的錫罐裡就著酒喝進肚子裡去了。

「如果你們在途中有機會寫信回國,米考伯太太,」我姨婆說,「不要忘了給我們寫信。」

「親愛的特洛特烏德小姐,」她回答,「我想到有人盼著聽我們的資訊,我就開心得不得了啦。我不會不寫信的。考波菲爾先生,我相信,作為一個老朋友,不會不想偶爾聽到我們的一點訊息,由於我們從這對雙生子還不懂事的時候起就和他認識了。」

我說,如果她有機會,能寫信來,我隨時都希望聽到他們的訊息。

「天隨人願,這樣的機會是會有很多的,」米考伯先生說,「如今這種年頭,大洋裡的船隊往來不斷,我們的船一定會碰得上許多回頭的船。這不過是擺渡罷了,」米考伯先生一邊擺弄他的眼鏡,一邊說。

如今我想,這是多麼奇怪,又是多麼像米考伯先生的為人:他從倫敦到坎特伯雷的時,把那說得如到地球的末端一樣,而當他從英國到澳大利亞去時,反而把那說得如是跨過英吉利海峽的一次短途旅行。

「一路上,我有時間就給他們講故事,」米考伯先生說,「我兒子威爾金唱的歌,我深信,在船上廚房火爐旁也會受到親睞。」米考伯先生帶著從前那種紳士派頭說,「大概,全船上下沒有一樣東西不讓我們興奮,因之守在主桅樓上的瞭望員高喊‘見陸嘍!’時,我們還要猛不丁嚇一跳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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