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斯蒂爾福思啊,在我們最後那一次聚談時——我斷然想不到那次相逢竟是我們的永別——本勿需說,「要記住我最好的地方!」我向來都是那樣做的。如今,眼看著這般光景,我能改變初衷嗎!
他們弄來一副停屍架,把他放在上面,用一面旗子遮蓋住他,然後抬起來,朝有人家的地方走去。
然而,當他們把停屍架放在門檻上時,他們你看我,我看你,然後又一起看我。我明白他們的意思。他們認為,把他放在同一肅靜的房子裡,彷彿不合適。
我們來到鎮上,把我們這副重擔抬到了客店裡。我一定下神來,就立刻把喬姆請來,請求他幫我僱一輛車,連夜把我的好友的遺體送回倫敦。
我之所以選定夜間動身,是為了在離開鎮上的時候減少好事者的注意。但即使我引導著我的重任坐著一輛輕便馬車從客店院子裡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半夜了,但仍有很多人在那兒等候。
在雲靜天高,秋色正濃的一天,將近正午時分,我來到了海格特。我吩咐跟了我一夜的那輛車子暫時停下來待命。
那座房子,在我走上前去時,看著依然。沒有一扇百葉窗拉起。那沉寂的鋪石院子,連同通向那扇廢而不用的門的遊廊,沒有一絲生氣。此時已經風住塵歇。
起初,我沒有勇氣去拉門鈴,當我終於鼓足勇氣拉響門鈴時,在我看來,我此行的使命彷彿要在那鈴聲中表現出來。那個小使女手拿鑰匙出來了。她開啟門上的鎖,真誠地看著我說道:
「對不起,先生。你病了嗎?」
「我疲勞不堪。」
「出了何事嗎,先生?——詹姆斯先生?——」
「別出聲!」我說,「不錯,是出了點事兒,我得讓斯蒂爾福思老太太知道。她在家嗎?」
那個使女急切地回答說,她的女主人現在很少出門,整天待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她的女主人已經起來了,達特爾小姐正和她在一起。她問我她該怎樣到樓上去通報?
我嚴囑她,務必小心,不要驚詫,只把我的名片遞上去,說我在樓下等候。於是我就坐在客廳裡等她回來。客廳裡過去那種家居的溫馨氣氛沒有了。
那座住宅是那麼靜,我聽到了那個女孩上樓時很輕的腳步聲。她回來時帶回了回話,大意是,斯蒂爾福思老太太行動不便,不能下樓。不過,假如我肯見諒,她很高興在她的室內見我。幾分鐘後,我就站在她面前了。
她在他的房間裡,而不是在她自己的房間裡。我覺得,她之所以佔用這個房間,是因為她想念她的兒子。為了同一個原因,他舊日使用過的遊戲物品和學業成績,都仍按照他擺下的原樣,擺在原處,她就坐在這些舊物中間。但她在接見我的時候卻喃喃地說,她不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是由於那個房間的朝向不適宜她的病體。
像往常一樣,站在她椅子旁邊的是達特爾小姐。從她的黑眼睛瞅我第一眼時起,我就看出,她知道我帶來的是噩耗。她那塊疤痕,也就在那一剎那,突然跳起。她向椅子背後退了一步,避免斯蒂爾福思老太太看見她的臉,然後用一種目光審視我。
「看到你身穿喪服,我很傷心,先生。」斯蒂爾福思老太太說。
「我的太太不幸去世了。」我說。
「你這樣年輕,就經歷這樣大的變故,」她回答說,「我聽了很難過。我希望,時間會撫平你心靈。」
「我希望,時間,」我望著她,說道,「會撫平我們所有人心靈。親愛的斯蒂爾福思老太太,在我們受到噩運最沉重打擊時,我們都應該信賴這一點。」
我的誠摯態度,我眼中的淚水,使她大吃一驚。她的整個思路好像截斷了。
我想控制住我的聲音,讓它輕輕說出他的名字,但是它卻顫抖。她自言自語,把那個名字低聲重複了兩三遍。然後,強作鎮靜,對我說:
「我的兒子病了吧。」
「病得很厲害。」
「你見過他啦?」
「見過了。」
「你們和好啦?」
我不能說是。她把頭微微轉向羅莎·達特爾剛才在她身邊站立的地方,就在這個間隙,我動一動嘴唇,對羅莎說,「死了!」
為了不使斯蒂爾福思老太太向後看,防止看出她還沒有足夠的思想準備接受的訊息,我趕快接住她的目光。但是我已經看見羅莎·達特爾驚恐萬狀,絕望地把手伸向空中,接著捂住了臉。
那位俊秀的老夫人——那樣相像,哦,那樣相像!——用一種呆滯的目光看著我,把手放到了前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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