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狂瀾驚濤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晚飯沒吃就撤走了,我想喝一兩杯酒提一提神。但那也是白費。我坐在火爐前昏沉著睡過去,但是並沒失去知覺,聽得到外面的喧囂,也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我在房裡走來走去,終於,牆上那架不受干擾的時鐘穩定沉著的滴嗒聲,折磨得我實在難捱,決心上床睡覺了。

聽說客店裡的夥計商定,要一起守夜到天明,在這樣的夜晚,這訊息是令人心安的。於是我上了床,睡去了。但是除了我未吹熄的一支暗淡的蠟燭,窗玻璃上映出的我自己憔悴的面影,什麼也看不見。

到後來,我的不安達於極點,我匆忙穿起衣服,下了樓。

我敢說,我在那兒待了足有兩小時之久。

我終於又回到我那冷清的房間裡的時候,那裡顯得既黑暗又陰森;不過這時候我覺得疲勞了,就上了床,墜入——像從高塔之上落到懸崖之下那樣的——睡鄉。

那隆隆炮聲連續不斷,使我聽不見我很想要聽的一種聲音,一直到我努力,醒了過來。那時天已大亮——大約八九點鐘,風暴的狂呼怒吼代替了大炮轟鳴。有人在敲我的房門,呼喚我。

「什麼事?」我大聲問。

「有條船出事了!就在不遠處!」

我從床上一躍而起,問道:「是何船?」

「一條二桅帆船,是從西班牙,或者是從葡萄牙來的,船上裝滿水果和酒。你要是想去看,就得趕快起來,先生!海灘上的人都說,它時刻都會有撞粉碎的危險。」

那激動的聲音一路叫喊著跑下樓去了。我趕快胡亂穿上衣服,跑到街上。

好些人已經跑在我的前面,都朝著海灘跑。我也朝那跑,超過了一些人,很快就來到寬廣的大海面前。

這時候,風勢稍弱了一點,但減弱的程度很小,但是海經過一整夜的翻騰,比我上次見到時更為可怕。它此時呈現的每一種姿態,都給人以‘膨脹’的感覺,激浪山立,一個高似一個,一個壓倒一個,其勢如千軍萬馬,前仆後繼,真正恐怖到極點。

風聲和浪濤聲壓倒了所有聲音,人群麇集,一片騷亂,我奮力與天氣相抗衡,以致心慌意亂,喘不上氣來,我向海上張望,想找到那條失事的船時,卻除了濺起泡沫的浪頭,什麼也看不見。一個半身赤裸的船伕站在我的身邊,用光著的胳膊往左邊指去。於是,我看見了,就在我們前面不遠!

一根桅杆從距甲板六七英尺高的地方折斷了,倒在一邊,和亂七八糟的帆、索纏在一起。在那條船顛簸迴旋的時候,其劇烈程度令人無法想像——那些亂一團東西拼命拍打著船幫,似乎要把船幫打癟。即使那時候,船上的人仍在試圖要把破船的這一部分砍掉,因為那條船在打漩兒時側舷向我們這面傾斜,我就清楚地看見船上的人手執斧頭忙作一團,其中一人最為努力,他留著長髮,在那些人中間最為特別。但是,就在那一瞬間,岸上發出一片驚呼聲,壓過了所有聲音,但見大海掀起一個巨浪,打在那條破船上,把甲板上的一切一掃而光,把人、桅杆、酒桶、木板、舷牆,以及一堆堆像玩具似的東西,統統捲進波濤翻滾的大海中。

二帆依然矗立著,殘帆的碎片和斷索的繩頭掛在上面,在風中來回旋轉。剛才那個船伕,在我耳邊啞著嗓子說,那條船接連觸了二次灘。他還說,那條船快要從中間斷成二截了。我也想到了,因為那樣劇烈的顛簸和翻轉,任何東西都經受不了多久。他的話剛說完,海灘上又發出一片憐憫的驚呼聲,原來有四個人隨著那條破船從海里一起騰起,緊緊抓住未斷的那根桅杆上的繩索。最上面的是個很活躍的、留著鬈髮的人。

船上有一口鐘。船像是被逼瘋了的野獸拼命扭動身體,時而向海岸一側傾斜,我們就看見了它空蕩蕩的甲板。時而瘋狂般地躍起,轉向海的那一邊,我們就只能看得見它的龍骨。每當它顛簸跳蕩的時候,那口鐘就響了,那是給那幾個悲慘的人敲響了喪鐘,風把鐘聲傳到了岸上。那條船時隱時現。又有兩個人卻失了蹤影了。岸上那些人更痛苦了。男人們在呼喊,在躍躍欲試,女人們尖聲驚叫,背過臉去。有幾個人發了瘋似的在海灘上跑來跑去,向沒有人可以援救的地方呼救。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攔住一群我認識的水手,狂亂地哀求他們,不要讓那兩個遇難的人在我們眼前喪命。

他們神情激動地向我作解釋說——我不明白是怎麼了,我慌亂得連我能聽到的那一點也沒能搞清楚——一個小時前,已經給一隻救生船上配備了勇敢的水手,但是乾著急卻沒用,又沒有人願意豁出命去,帶著繩子鳧水過去,與破船連線起來。所以再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此刻,我看見岸上人群中又起了騷動,人們讓開一條道,只見哈姆,走到前面。

我朝他跑過去——我現在還清楚的記得,當時是再次呼救。可是,儘管我被那種以前前所未有的可怕景象弄得手足無措,我仍然看清了他臉上表現出的那種決心和望著海上的那種不屈的眼神——與愛彌麗出走後那天早晨,我在海灘上見過他的那種眼神,我立刻察覺,並深切感到他的用意。我雙手緊緊摟抱住他往後拖,肯求我剛才懇求過的那些人勸勸他,不要眼睜睜看著他去冒險,不要讓他再前進一步!

岸上又發出一片驚叫聲,我們往那條破船上看去,只見那塊破帆,一陣一陣瘋狂撲打,把靠下邊的那個人也打到海里去了,然後耀武揚威地圍繞著唯一留在桅杆上的那個十分活躍的人,狂飛亂舞。

面對那樣的陣勢,面對那個從容鎮定、不屈不撓赴死決心的人——那個人一向為大家所期望,只要登高一呼,在場的人會有一半跟隨他——如果我阻止他,叫他不要去,那就像阻止風叫它不要再刮下去一樣沒有希望。「大衛少爺,」他神采奕奕的握著我的手說,「要是我活到了頭,逃也逃不過去。要是還沒活到頭,那我就再等等。願上天保佑你,保佑所有的人!夥計們,準備好,我就要去了!」

人們不無善意地把我拉開,在那兒,有些人把我圍起來,不讓我過去,我迷迷糊糊聽出他們是在勸說我。他們說,他已經下定決心,不管有沒有人幫助,他都是一定要去的,我不應該阻止他作準備工作的那些人,不然就會危及他的生命安全。我渾渾噩噩的不知說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又說了些什麼。但是,我看見海灘上一陣騷動,人們拉起盤絞盤上的繩子奔跑,鑽進人叢中,他就在這群人中間,但我被人群擋住,看不見他。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他了,他一個人孤單蕭索的站在那兒,穿著水手褲褂,一條繩子握在他手裡,或者是拴在他手腕上,另一條繩子捆綁在他身上,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在不遠處抓住後一條繩子的另一頭,他自己把面前那一截鬆散地盤起來,放在腳下。

那條破船,即使我這雙從未經過訓練過的眼睛,也看得出快要折斷了。我看見船的中間正在裂開,桅杆上那個孤單無靠的人,性命危在旦夕。而他仍牢牢抓住桅杆不放。他頭上戴著一頂獨特的紅帽子——不像是水手帽,比水手帽的顏色更鮮豔,在那幾塊暫時還能挽救其生命的木板翻滾、翹起、眼看支撐不住的時候,在那死亡的喪鐘即將敲響的時候,我們都看見他在揮舞他那頂帽子。我看見他的舉動,覺得我就要發瘋了,因為那個動作把一個曾與我親密的老朋友帶回到我的記憶裡。

哈姆孑然而立,目視大海,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眼前是瘋狂的大海。他終於等來一個巨大的回頭浪,於是向後看了一眼抓住纏在他身上繩子的那些人,一頭扎進海里,跟著就和波浪拼搏起來:時而升到浪的頂峰,時而沉入浪的谷底,並消失在人們的視線;繼而又被衝向岸邊。他們趕緊把繩子收回來。

他受傷了。從我站立的地方,就可看得見他臉上的血,但是他卻義無反顧。他好像在焦急地吩咐那些人,叫他們放得更鬆一些——或許這只是我據他的手勢作的推斷——接著又像剛才那樣,跳進海里。

現在他向那條破船衝去,時而升到浪巔,時而跌入浪谷,時而沒入洶湧的泡沫,時而被衝到岸邊,就這樣迴圈往復。那一段距離本不算遠,但是風與浪的威力使得那場鬥爭成為生與死的鬥爭。他終於靠近了那條破船。他離得非常近,只要再奮力一撲,就能抓到船了,就在此刻,從船背後湧起一個半面小山似的綠色大浪,張牙舞爪朝岸上撲來,他似乎猛然用力扎進了浪裡,而那條船也不見了!

我向他們往岸上拖他的地點跑去,只看到一些零星碎屑在水裡盤旋,好像海浪打碎了的不過是個酒桶。每一個人的臉上都現出驚慌的神色。他們把他拖到了我的腳邊——沒有聲息——已經死了。他們把它抬到最近的房子裡,現在沒有人阻攔我了,我不停的為他救援,用盡了一切可能使他恢復知覺的辦法。但是他已經再也回不來了,他那顆俠義高尚的心,永遠停止跳動了。

能做的都做了,最後的希望也放棄了,我便在床邊坐了下來,這時,一個在我小時候就認識我的漁夫,來到門口,輕輕呼喚我的名字。

「先生,」他說,那滄桑的臉上掛滿了淚水,他的臉色煞白,「你能過去一下嗎?」

我剛才對往事的記憶,從他的臉色上浮現出來。我無力的依靠在他伸出來扶我的胳膊上,茫然地問道:

「是不是有屍首衝到岸上來了?」

他說:「是的。」

「是我認識的嗎?」我問。

他卻什麼也沒回答。

但是,他卻把我領到海灘。就在她和我——兩個孩子——正像我在學校裡常常看見他躺著的時候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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