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債臺高築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哈!」我姨婆地蹙起眉頭,看了阿格妮絲一眼,說道,「如今這個傢伙如何了?」

「我不知道。他和他媽一塊兒離開這兒了,」特拉德爾斯說,「他媽一個勁兒地求情、討饒、抖他的老底兒。他們坐上去倫敦的夜車走了,後來怎樣,我不得而知。不過,他臨走時表示了對我的仇恨。他恨我的程度,不下於他恨米考伯先生。而在我看來(我也是這樣對他說的),這確實是對我的恭維。」

「你覺得他有錢嗎,特拉德爾斯?」我問道。

「哎呀,有,我想他還有錢,」他說,「我應該說,他一定用盡一切手段撈了不少錢。但我想,假如你有機會觀察他的行徑的話,考波菲爾,你就會發現,這個人即使有了錢,也不會使他不作好事。」

「他是個卑鄙怪物!」我姨婆說。

「我真的弄不懂,」特拉德爾斯地說,「很多人只要存心卑鄙,就能要多卑鄙,就有多卑鄙。」

「如今,談一談米考伯先生吧。」我姨婆說。

「呃,說真的,」特拉德爾斯說,「我必須把米考伯先生再誇一番。如果沒有他這麼長時間堅持不懈的工作,我們就別指望做出值得一提的成績。當我們想到,假如他保持緘默就大概從尤利亞·希普那裡得到什麼好處時,我想,我們應該覺得,他不願緘默,徹底是為了主持正義。」

「我也這樣認為。」我說。

「現在,你說應該如何酬謝他吧?」我姨婆問。

「哦!在我們談這個問題之前,」特拉德爾斯為難地說,「我覺得,為了安全起見,恐怕先得把兩點(我無法面面俱到)排除在外,才能以合法的措施處理這個難題——由於這從頭至尾都是不合法的。米考伯先生從尤利亞手裡預支了薪金,還立下了借據等等——」

「啊,那些借據,咱們把他還清好啦。」我姨婆說。

「還清當然可以,不過我不明白什麼時候要追回這些欠款,也不知道借據放在什麼地方,」特拉德爾斯睜開眼睛回答說,「我預料,從現在到米考伯先生出國這個期間,他將不斷受到拘禁。」

「那樣,也得不斷釋放他,」我姨婆說,「他一共借了多少錢?」

「喔,米考伯先生把這些借貸往還——他把這債務稱之為借貸往還——都鄭重其事地記在了一個本子上,」特拉德爾斯微笑著說,「他結算的數目是一百零三鎊五先令。」

「那麼,連這個數目包括在內,我們得給他多少?」我姨婆說,「阿格妮絲,親愛的,你我以後再來談怎樣分攤的事。應該是多少?五百鎊?」

聽到這話,我和特拉德爾斯便一齊插了言。認為要為共同利益而照應。

「如果我談到一個恐怕不能不談的令人痛苦的問題,考波菲爾,我希望你和你姨婆會諒解我,」特拉德爾斯吞吐地說,「不過,我想提醒你,在米考伯先生揭發尤利亞的那讓人難忘的一天,尤利亞曾恫嚇你姨婆,提到了她的——丈夫。」

我姨婆仍就保持著筆挺的坐姿,顯得鎮定,點頭稱是。

「大概,」特拉德爾斯說,「那僅是一種無謂的放矢恫嚇?」

「不盡然。」我姨婆回答。

「真有——原諒我——真有其人,而且在他掌握之中?」特拉德爾斯含蓄地說。

「不錯,我的好朋友。」我姨婆說。

特拉德爾斯,明顯拉長了臉,解釋說:「他還沒來得及對這個問題加以推敲。這個問題與米考伯先生的債務問題同屬一類性質,都沒包括進他考慮的條件之內。我們對尤利亞·希普不再佔壓倒的條件。假如他對我們,或我們中一個傷害,無疑他就可以那樣幹。」

我姨婆沒有言語。後來有幾顆淚流珠流下她的臉頰。

「你說得很在理,」她說,「提到這件事,是想得很周到的。」

「我——或者考波菲爾——能幫什麼忙嗎?」特拉德爾斯輕聲說道。

「什麼忙也幫不上,」我姨婆說,「我很感謝你的好意。特洛特,親愛的,這種恫嚇毫無用處!咱們把米考伯先生和太太叫回來吧。你們都不要和我說話!」她說完,把衣服整理一下,挺直腰板,坐在那兒,眼睛瞅著門。

「啊,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太太!」他們進門時,我姨婆說,「我們正談你們移居國外的問題來著,真對不起,叫你們在外面久等了。現在我就來說一下我們做哪些安排。」

她對那些安排的一番解釋,讓得他們全家皆大歡喜,連米考伯先生立借據時那種一絲不苟的習慣也被激發起來,他不聽別人勸阻,印花稅票。但他的興致被當頭潑了一瓢冷水。由於不到五分鐘,他就回來了,身後有一個法警押解著,他淚汪汪地對我們說,一切都完了。這無疑是尤利亞·希普背後使的壞,幸虧我們早有準備,於是把欠款立即償還。又過了五分鐘,米考伯先生坐在桌子旁,很高興地貼起印花稅票來,只有幹這種活兒,或者攙兌混合飲料的時候,他那張發光的臉才能大放光芒。他帶著藝術家鑑賞繪畫作品的神氣,擺弄那些印花稅票,然後把日期和麵值鄭重其事地載入他的袖珍記事簿,記完之後,又把它們如無價珍寶似的端詳了又端詳。這種情景,真是壯觀。

「喏,先生,假如你讓我進一句忠言的話,」我姨婆看了他一會兒之後,說道,「從今以後,你最好不再做這種事。」

「特洛特烏德小姐,」米考伯先生回答,「我也計劃把這句誓言寫在未來生活的第一頁上。我相信,米考伯太太可以作證,」米考伯先生說,「我的兒子威爾金將永遠不忘。寧可把手放到火裡燒焦,也不要去擺弄在他不幸的父親血液中注入毒素的毒蛇!」米考伯先動了感情,隨即陰雲滿面,絕望情形之於色(即使在絕望之中,先前的讚賞之色幾乎絲毫未減),把它們摺疊起來,裝進口袋。

那天晚上要處理的事務就這樣告終了。我躺在我那個老房間裡,像一個遭遇沉船之難的遊子,重返家園。

第二天我們回到我姨婆的家——沒有回我的家。

「特洛特,你真想知道我近來有何心事嗎?」

「我的確想知道,姨婆。假如有什麼時候,我不願意你有任何我分擔不了的憂愁,那就是這個時候了。」

「你自己的愁已經夠多了,孩子,」我姨婆地說,「不用加我這點小小的憂愁你也夠受得了。我不把話告訴你,特洛特,就是出於這種想法。」

「這我心裡明白,」我說,「那麼,如今就告訴我吧。」

「你明天早晨和我一同坐車出去跑一趟,行嗎?」我姨婆問道。

「當然。」

「九點鐘,」她說,「那時我就把話告訴你,親愛的。」

次日九點,我們坐上一輛小四輪馬車,駛向倫敦。我們跑了很長的路,終於來到一家大醫院。緊靠醫院停著一輛素淨的靈車。靈車的車伕認出了我姨婆。我姨婆從四輪馬車的窗戶裡向車伕打了個手勢,車伕領命,趕著靈車走開,我們的車隨在後面。

「你如今明白了吧,特洛特,」我姨婆說,「他過世了!」

「是在醫院裡去世的?」

「是的。」

她在我身邊坐著一動不動,但我看見她臉上珠淚滾滾。

「他以前就住過一次醫院了,」我姨婆接著說,「他病了好久了——這些年來,不成個人樣。這次最後發病時,他了解了他的病況,就打發人來叫我。他那時很愧悔。」

「我明白,那回你去了,姨婆。」

「我去了,後來跟他在一起待了很長時間。」

「他是不是在我們去坎特伯雷的頭一天晚上去世的?」我說。

我姨婆點了點頭。「現在沒有人能傷害他了,」我姨婆說,「那種恫嚇毫無用處。」

我們的馬車駛出城外,來到霍恩塞墓地。「埋在這兒比倒臥街頭好得多,」我姨婆說,「他就出生在這兒。」

我們下了車,隨著那樸素的棺材來到一個角落(這個角落,我至今記得很清楚),在那兒舉行了葬禮,送逝者重歸於土。

「三十六年前的今天,親愛的,」我們走回馬車時,我姨婆對我說,「我結了婚。」

我們坐到車座上,她抓著我的手,後來他突然哭起來,說道:

「我和他結婚時,他是個很好的人,特洛特——後來變成了那個樣子,真叫人傷心!」

她並沒有哭多久。哭過之後,她心情好些,一會兒就平靜下來,甚至高興起來。她說,她的精神有點累,不然的話她不至於痛哭。上帝原諒我們大家吧!

於是我們驅車返回她在海格特的小房子,在那兒看到一封短簡,是那天早晨米考伯先生由郵局寄來的:

坎特伯雷

星期五

親愛的特洛特烏德小姐及考波菲爾:

近日地平線上突兀呈現之樂土,再度為沉沉濃霧所籠罩,我輩劫數難逃之流浪者,雖欲重睹而永不可得。

希普控告米考伯案另一拘票已送達(系由成斯敏斯特皇家最高法院發出),本案被告已成為法權轄區郡長掌中之獵物。

時刻已到,決戰已近,

前線的軍情吃緊,

驕橫的愛德華在統兵入侵——

帶來鎖鏈,帶來奴役!

我羈留此地,委身於一迅速結局(精神痛苦,超越極限,則不堪忍,我今已覺達於極限),此生休矣。嗚呼!後來之好奇且不乏同情之旅遊者,一臨此城監禁負債人之所在,倘追尋壁上鏽蝕鐵釘刻畫之縮名威·米二字之蹤跡,必當深思而慨嘆也。附白:重啟緘奉告:我等共同之好友託瑪斯·特拉德爾斯先生(此人尚未離去,起居安泰)以特洛特烏德小姐尊貴名義,已將欠款及訴訟費用付訖。我與家人再度處塵世幸福之峰巔也。

威爾金·米考伯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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