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我知道我的嬌妻即將離我而去嗎?他們曾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他們所說的話,我認為並不新鮮。但我決不認為這個話我聽進心裡去了。我不管怎樣都不能把那句話認真對待。今天,有好多次,我躲在一旁,偷偷哭泣。我試圖自我寬慰。我希望,我能多少做到這一點。但我的心裡一直疑惑不定:那樣的結局肯定要來了。我握住她的手,我把她的手心貼到我的心上,我看到,她對我的愛依然濃烈。我不能捨棄那個渺茫而流連不去的信念——她會倖免的。
「我要和你說話,大衛。我要和你說幾句近來我想說給你聽的話。你不在意吧?」她柔情地望了我一眼。
「怎麼會介意呢,心肝?」
「由於我不知道你要怎麼想,或有時你會怎麼想。也許你已經常這樣想了。大衛,親愛的,恐怕我太年輕了。」
我把臉挨近她靠在枕頭上,她望著我的眼睛,很柔和地說著。她又說下去時,我漸漸心如刀割似地感覺到,她是在講她自己的過去。
「親愛的,恐怕我是太年輕了。我並不僅指年齡,而是指經驗,思想,當我是這樣一個可憐的小傻瓜喲!假如當年我們只是像天真的少男少女那樣相愛一陣子把它忘掉,恐怕要更好一些呢。我如今開始覺得,我就不配為人妻子。」
我強忍住了眼淚,回答她說,「哦,親愛的,朵拉,我就配作丈夫嗎!」
「我不知道,」她像平時那樣晃著她的鬈髮說,「也許是那樣!不過,假如我更配為人妻,也就會使你更配作丈夫。另外,你很智慧,我可不行。」
「咱們一直都過得很快活呀,我的甜蜜的朵拉。」
「我是很快活,但是日久夜深,我這個親愛的孩子就要對他這個娃娃似的妻子煩了。她就越來越不能與他夫唱婦隨了。就會越來越感覺到家裡缺少了點什麼。這個太太不會長進了。所以還是如今這樣好。」
「哦,朵拉,最最親愛的,不要對我說這樣的話啦。每一句話都是對我的責怪哪!」
「不是,一個字也不是!」她吻了我一下,回答說,「哦,我親愛的,你絕對沒有該受責備的時候,我也太愛你了,絕對說不出一句責備你的話,在樓下很冷清,是嗎,大衛?」
「很冷清!」
「不要哭!我的椅子還在那裡嗎?」
「在老地方。」
「哦,我的可憐的孩子哭得多傷心啊!不要哭!現在,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啦。我要和阿格妮絲談一談。你下樓時告訴她,就說我要和她談一談,讓她上樓來一趟。我和她談時,不要讓別人進來——即便姨婆,也不要讓她來。我得單獨阿格妮絲談一談。我只想跟阿格妮絲一個人談一談。」
我答應她,阿格妮絲立刻就來。可是我,不捨得離開她。
「我剛才說,還是如今好!」她把我抱在懷中,低聲說道,「哦,大衛呀,再過幾年,你絕不會比現在更愛你的娃娃太太的。再過幾年,她一定會使你受到磨難,那時候你對她的愛就連現在的一半兒也不及了!我知道我年輕,太呆傻。」
我到客廳裡的時候,阿格妮絲正在樓下。我把朵拉的話傳給她。她上樓去了,把我和吉卜撂在樓下。
吉卜的中國房屋式的狗窩放在火爐邊。它躺在狗窩裡的法蘭絨墊子上,輾轉反側,月亮高懸中天,明亮。我向外去看夜色的時候,眼淚止不住落下,我那顆未經磨練的心,深深地責備自己。
我在火爐邊坐下來,懷著悔恨的心情,琢磨從結婚以來所滋長的那些密未告人的情感。我想到了我和朵拉之間每一件小事,明白了這樣一條真理,就是鎖細小事組成了生活的總體。從我的記憶的海洋裡升起的,是那個親愛的女孩子和我初次相見時的樣子,我和她的青春愛情裝飾了這個形象,並賦予它這種愛情所富有的所有魅力。假如我們當年只是像少男少女那樣相愛,接著把它忘記,那果真更好一些嗎?未經受過磨練的心呵,回答我吧!
那段時間是如何熬過去的,我說不清。我沉思著,直到我的嬌妻的老夥伴把我喚醒。它比剛才更不安了,從它的房子裡爬出來,看了看我,蹭到門口,哀鳴著要上樓去。
「今兒晚上別上去啦,吉卜!」
它慢慢回到我身邊,舔我的手,那對渾濁的眼睛抬起來看著我。
「哦,吉卜呀!也許,不能上去了!」
它躺在我的腳下,伸展開四肢,嗚嗚哀鳴一聲,死了。
「哦,阿格妮絲!瞧呀,瞧這兒!」
——那張滿含憐憫,那如雨傾注的眼淚啊!那訴諸於我的可怕的默默無語啊!那高舉著指向蒼天的莊嚴的手啊!
「阿格妮絲?」
一切都完了。我眼前只是一片黑暗。一時間,一切的一切,都從我記憶中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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