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家事瑣談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我馬上想到我姨婆言之有理;也感受到她對我親愛的妻子感情很好。

「婚後的日子才剛開了個頭,特洛特,」日子要繼續走下去,朵拉是你自己挑選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我姨婆說完這番話,隨之親吻我一下,作為她求上天保佑我們的證據。

之後姨婆讓我從花園小徑送她回去。

我姨婆說著,用一塊手帕包住了頭,她站在她的花園裡,舉起小燈籠照我回程時,我覺得她焦慮地望著我,但我對此並沒十分在意;因為我只顧想著她剛才那番話,並深深為那一番話所打動——事實上,這是第一次——朵拉與我真的要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奔我們的未來了,任何人都無法幫助我們。

只剩下我一個人時,朵拉與我說了些話,我們同時也並和好如初。

我們在家務方面又經受嚴峻考驗那是僕人給我們的磨難。就是瑪麗·安妮的表哥和她自己給我們帶來一連串的失敗。

凡跟我們打交道的人,沒有一個不欺騙我們的。我們總是失敗。

我相信,我們在這些失敗上所花費的錢遠遠比在成功上花費的錢多得多。翻閱一下小販的賬目,我認為我們用去的奶油足可以鋪滿整個地下室。我不知道當時的國稅冊子能否表明胡椒的銷路大增;不過,如果我們對胡椒的消耗沒有刺激市場繁榮,那就要說,肯定有些人家不再使用這種東西了。奇怪的是,從賬單上看我們買了那麼多東西,而我們家裡從來什麼都沒有。

至於給你洗衣服的婆子把衣服送進了當鋪,然後喝得醉醺醺的跑回來向你道歉,我想,這種事哪個人都會碰上好幾回。還有煙囪著火,救火車奔來救火,區上的事務員趁機敲詐勒索,也是人人都可能經歷過的。不過,我們僱用了一個女僕,愛喝香料甜酒,因此我們買酒的流水賬上增添了數筆令人費解的專案,如四分之一品脫檸檬紅酒(考太太);八分之一品脫丁香金酒(考太太);一杯薄荷紅酒(考太太)——括弧裡的名字永遠都是指朵拉,看來只能解釋為,是她把這些提神之物喝得精光:這種事,實屬我家僅有。

我們成家後操辦的大事之一:就是請特拉德爾斯吃便飯。

我當然不能希望桌子對面我那個嬌小的妻子更漂亮一些,但是我們坐下來以後,我卻希望地方更寬綽些。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雖然只有我們兩個,我們總認為地方狹小,但找起東西來又總覺得地方大,大得找什麼都找不到。我總是認為,除了吉卜的塔形狗窩以外,沒有一個準地方,而它那座塔總擋住通街大道。那一次,特拉德爾斯被夾擠在那座高塔、琴匣、朵拉的畫架和我的寫字檯中間,我疑心他是否還有活動餘地,可以使用他的刀叉;但他卻帶著他特有的好脾氣,認真地說,「寬闊得很哪,考波菲爾,像海洋一樣!」

還有一件事我真不想是那樣,那就是:吃飯期間吉卜受到鼓勵,在飯桌上走來走去。我想,即使它沒有把爪子伸進鹽盤子或稀黃油碟子的習慣,如果它在那兒,桌上就已經亂了。那一次,它明顯以為把它請來是為監視特拉德爾斯的,於是有恃無恐,對著我的老朋友狂吠,朝著他的盤子衝刺,可以說它壟斷了所有人的談笑權。

但,我這位親愛的朵拉心有多軟,她對於她那個寵物受到任何蔑視有多敏感,我是知道的,所以我一點也不敢透露出不贊成的意思。由於同樣的原因,我也沒敢提,盤子怎樣在地上衝突起來;更沒敢提,調料瓶怎樣東倒西歪,像喝醉酒一樣;也沒敢提,看著我面前放的蒸羊腿,在動手切之前,心裡就嘀咕,怎麼我們買的肉總是那樣奇形怪狀,是否我們買肉的那家鋪子,把世界上所有殘疾羊全承包了:不過,我把這些想法,都藏在了心裡。

「親愛的,」我對朵拉說,「那隻盤子裡放的是啥?」

我想不出來,為何朵拉把她的小臉蛋兒做出誘惑我的樣子,好像我要吻她似的。

「是牡蠣,親愛的。」朵拉怯生生地說。

「是你自己的意見?」我高興說道。

「是——的,大衛。」朵拉說。

「再沒有比這個主意更讓人興奮了!」我一面放下切肉的刀子和叉子,一面叫道。「特拉德爾斯再沒有比這個更愛吃的了!」

「是——的,大衛,」朵拉說,「所以我就買了一小桶,那個人說這牡蠣很好。但,我——我擔心有點不對頭。它們看著好像不太對勁兒。」說到這裡,朵拉搖一搖頭,眼裡的兩顆寶石閃閃發光。

「兩面的殼都剖開了,」我說。「把頂上的半拉殼揭開就行了,親愛的。」

「可怎麼都揭不開呀。」朵拉一面使勁兒揭著,一面說,樣子很狼狽。

「你知道麼,考波菲爾,」特拉德爾斯很興奮地把那盤牡蠣仔細的看了一遍,說道,「我認為這是因為——這牡蠣是最純正的品種,因為——從來就沒剖開過。」

這些牡蠣從來沒剖開過;我們也沒有剖牡蠣專用的刀子——即便有,我們也不會用;所以我們只能用觀賞的眼光望著這些新鮮的牡蠣,嘴裡大口嚼羊肉。至少我們做多少就可吃多少,意猶未盡,還補了點醃刺山柑。如果我允許特拉德爾斯來品嚐的話,那我敢說,他一定像野蠻人一樣,把一盤子生肉一口都吃了,以此來表示不辜負我的盛情款待。不過,我絕不允許我的友誼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所以我們決定改換成一道咸肉;非常幸運,我們肉櫥裡恰巧還有冷凍的鹹肉。

我那小巧玲瓏的妻子以為我一定會因這種情況而不高興,因此非常難過,但後來她見我依然興致不減,就又高興起來。我強忍的不快,很快消退了,我們在一個歡樂的氣氛下度過了這個美好的晚上;當特拉德爾斯和我喝酒時,朵拉把胳膊放在我的椅子背上,只要一有機會就在我耳邊低聲說,我是個好孩子,心善乖巧。後來她為我們準備了茶;她的姿勢很優雅,彷彿她是在與茶具一起跳舞,看的我都忘記品茶的味道了。隨後特拉德爾斯和我玩了一兩圈牌;當朵拉伴著吉他唱歌時,我覺得我們的求婚和結婚是一場甜蜜的夢,我頭一次聽她唱歌的那個晚上,依舊在我記憶中停留。

我送走特拉德爾斯以後,朵拉把她的椅子挪到我旁邊,緊挨著我坐下來。

「我很不舒服,」她說。「你教教我,行嗎?」

「等我先學會後再教你」我說。

「你一定能學會,」她回答,「你這個人心靈手巧!」

「別這麼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我說。

「我真希望你能親自教我,」我的妻子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我想在鄉下住一段時間,跟阿格妮絲住在一起!」

她的手攀著我的肩膀,她的下額支在手上,那一雙碧藍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為什麼想去那和她住?」我問道。

「因為她有足夠的時間教我,我也方便學習。」朵拉說。

「不用著急學,有的是時間,阿格妮絲必須照料她的父親。當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是現在的這個阿格妮絲了。」我說。

「能換另外一種方式稱呼我嗎?」朵拉一動不動,說道。

「是什麼名字啊?」我笑一笑說。

「那是一個不好的名字,」她搖擺了一會兒她的鬈髮,說,「你就叫我娃娃太太好啦。」

我笑著問我這位娃娃太太,她如何會突發奇想要我這樣稱呼她的。我的胳膊摟住她,使那雙碧藍的眼睛靠我更近些,她則依舊一動不動,回答說——

「你這個傻孩子,我並不是說,你只能叫我這個名字,不再叫朵拉了。我的意思是,你應該這樣看待我。你要對我使性子時,就對你自己說,‘她只不過是個娃娃太太!’我惹得你心煩時,你就說,‘我早就知道,她只能當個娃娃太太!’你要我成為什麼模樣,可我不管怎樣都辦不到時,那你就說,‘我那傻乎乎、娃娃似的太太是很愛我的呀!’因為我真的很愛你。」

我沒一本正經地對待她;直到那時候我也沒想到,她說這話是一本正經的。但她生性溫柔,聽了我發自內心的話,非常高興,眼睛裡晶瑩的淚花未乾,就已笑容滿面了。過一會兒,她就真成了我的娃娃太太了;她坐在那個中國式狗窩外面的地板上,把鈴鐺一個一個敲響,懲罰吉卜方才的惡行;吉卜從門上探出腦袋,眨巴著眼睛,懶洋洋的,甚至不聽逗弄。

朵拉的這一請求,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現在又回想起來我所寫的那時的樣子;我召喚我所愛憐的那個形象,把她那可愛的頭再一度轉向我;我依舊可以說,那幾句簡短的話語,一直深藏在我的回憶之中。或許我不曾給予她足夠的重視,由於那時我還年輕,但是我不曾對那質樸的請求掩耳不聞。

過了不久,朵拉告訴我,說她要做一個了不起的管家婆。這表明她要學好了。

有時,晚間,我在家裡工作——因為我已寫了不少東西,在文壇上已小有名氣了——我常放下筆,觀察我那個娃娃太太如何學好。

再不然,假如她心情很平靜,也很嚴肅,她就坐下來,但老算不對,臉上覆蓋了烏雲。而且是為了我!——我心裡很難過,於是輕輕走到她身邊說——

「怎麼呀,朵拉?」

她無奈地抬起頭來,對我說,「這些賬老算不對。把我鬧得頭痛起來。我要它們做什麼,它們偏不做什麼!」

於是我就說,「現在咱們一起試試看。我來教你,朵拉。」

於是我便實際演示應該怎樣計算,對此,朵拉大概能夠全神貫注五分鐘之久;然後就不耐煩,開始擺弄我的頭髮,或者把我的衣領放下來,撫摸著我的臉看有什麼感覺,以便使這苦差使變得輕鬆一點。假如我委婉地阻止這種兒戲,那她就越來不知所措,露出很害怕的樣子;這時我就想起最初誤入她的歧途,想到她只不過是我的娃娃太太罷了,於是自責,把筆放下,把吉他請出來。

我有很多工作要做,也有很多用心要做的事,但由於以上的考慮,我把這些事都藏在自己心裡。這樣做正確與否,直到如今我也沒有把握,不過為了我那位娃娃太太的原因,我真的那樣做了。現在我搜尋我的胸臆,凡是能找得到的秘密,都毫無保留,寫入這部傳記。我感覺到,從前那種失落或缺少點啥的感覺,在我心裡還佔地;但還沒弄到使我覺得生活裡滿含辛酸的程度。當天氣晴朗,我獨自漫步,想到空氣中瀰漫著我兒時的夏日時,我的確感到,在我的夢幻中有某種東西並沒有擁有;我不過把這看作往日淡淡的餘暉,無論什麼都不能將其灑落在現在的時光裡。有時候,即使僅是短暫的一瞬,我的確感到,我希望我的妻子成為我的智囊;有更堅強的性格和意志,可以磨礪我,促我上進;具有為我補闕拾遺的天才秉賦;不過我認為,好像我的幸福的這種盡善盡美境界,非人世間所有,我從沒想要達到過,也永遠不會達到。

以年齡而論,我仍是個娃娃丈夫。除了在這些篇章裡記述的煩惱和經驗,我不知道有任何別的東西陶冶過我的性情。如果我做過什麼錯事,(我也許做了很多),那是因為我誤解了愛情,那是因為我缺少智慧。我寫的都是事實。若現在加以掩飾,那是毫無益處的。

就這樣,我擔起了我們生活中勞煩苦難的重擔,無人與共。就我們瑣碎的家務管理方面而言,日子大體跟原來一樣;不過我已習慣這些家務事了,我很高興地看到,現在朵拉很少有煩惱的時候了。她又像孩子似的嬉笑歡樂,高興玩她舊日的小玩意兒。

遇到議會里的辯論難解難分的時候——我是指時間長,因為就見解而言,萬變不離其宗——我常回家很晚,朵拉從沒有早睡下的時候,一聽見我的腳步聲就下樓來迎接我。只要我晚上不被那麼多的事佔用,我就可以坐下來寫作,這時候,不管天有多晚,她總靜靜地坐在我身旁;她是那樣安靜,我常常以為她睡著了。然而,我一抬頭,便看見她那對碧藍的眼睛望著我,像我前面說過的那樣,安詳而又認真。

總是傻乎乎的幫我拿著筆。

一想起我說她那可愛的笑臉,我的眼裡馬上就要湧出淚花。後來,每當我坐下來寫作時,她經常拿著一束筆坐在她的老地方。我時常故意要她謄寫一兩頁手稿。於是朵拉高興起來。

抄完稿子,她立即拿過整串的鑰匙,裝進一個小籃子裡,系在她的纖腰上,叮叮噹噹地在房子裡來往巡視。我很少發現這些鑰匙所屬的地方有上鎖的時候,這些鑰匙除了給吉卜當玩具,我看不出它們有任何別的用處——但是朵拉喜歡,我也就因此而喜歡。她裝模作樣料理家務,我便看作真在料理家務,並樂此不倦;就像我們在做遊戲,管理著一所玩偶住宅一樣高興。

我們的日子就是這樣過的。朵拉對我姨婆的疼愛不亞於對我的疼愛,她時常對姨婆說,她當初是怎樣說她是「一個討厭的老東西」來著。我從不見我姨婆對別人像對朵拉那樣隨和。她引逗吉卜,即使吉卜從不搭理她;她日復一日聽朵拉彈奏吉他,雖然我疑心她對音樂並沒有興趣;她從來沒對那些不中用的僕人發過脾氣,雖然她憋了一肚子氣,總想發作;為了使朵拉高興,她步行走很遠的路,買她覺得朵拉需要的小東西;她每次從花園走進來,見朵拉不在室內,總在樓梯口叫道:

「小花朵兒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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