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奮進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你知道,」迪克先生滿懷希望地說,「要是我能出一點力,特拉德爾斯先生——如果我能敲一敲鼓——或者吹一吹喇叭什麼的!」

可憐的好人!我相信,他打心眼兒裡願意做這一類的事,而不願意做別的。特拉德爾斯是向來不嘲笑別人的,所以平靜地回答說——

「可是,你是個很好的書法家呀,先生。是你告訴我的吧,考波菲爾?」

「他的字寫得太好啦。」我說。

「我如果能給你找到抄寫的工作,先生,」特拉德爾斯說,「你認為能幹得了嗎?」

迪克先生猶豫地望著我。「你說哪,特洛特烏德?」

我搖一搖頭。迪克先生也搖一搖頭,並嘆一口氣。「對他講一講那份呈文的事。」迪克先生說。

我對特拉德爾斯解釋說,迪克先生盡力要把查理一世從他那份手稿裡趕出去,可非常不容易;在我說這番話時,迪克先生一面神情嚴肅的望著特拉德爾斯,一面咂著他的大拇指。

「但我說的那些檔案,你清楚,都已經結稿啦,」特拉德爾斯略作想後說。「迪克先生絲毫不必動腦筋。那可就不一樣了,你說是嗎,考波菲爾?不論怎麼說,難道不值得一試嗎?」

這給我帶來新的火光。特拉德爾斯和我又到一邊兒商量了一下,這時迪克先生坐在他的椅子上焦急地望著我們。我們最後商量出一個辦法,第二天就照這個方法讓他開始做,結果很成功。

在白金漢街我們的寓所窗前一張桌子上,我們鋪開特拉德爾斯為他找到的工作——那是要他抄寫一種有關交通規則的文字,至少抄寫多少份,我記不清楚了——在另一張桌子上,我們鋪開了那份偉大的呈文未完成的原稿最後一部分。我們給迪克先生提出的請求是,他必須認真按照擺在他面前的原件抄寫,不許一點走樣;假如他認為非要提到查理一世不可,那他就得馬上跑到呈文那邊去。我們告訴他,一定要在這方面意志堅強,並且讓我姨婆留下來看他。後來我姨婆向我們報告說,一開始,他就如一個既要敲鑼又要打鼓的人那樣,不斷地在二者之間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他發現這樣做的結果讓他思緒很亂,而他所要抄寫的檔案卻明顯擺在他的眼前,他不久便坐在那裡,老實地抄寫起檔案來,而把他的呈文推到以後方便的時候再寫了。簡而言之,即使我們很留心不讓他的工作超出對他有益的限度,即使他的工作並不是從一星期開始的,但是,到了星期六晚上,他已經掙了十先令九便士了;在我有生之年是不會忘記的,他是如何跑遍附近的商店,把他那份財富都換成了六便士一枚的硬幣;也不會忘記他是如何眼含喜悅的淚花把它們擺作心樣的形狀,用盤子託著,獻給我姨婆的。從他開始做這有用的工作時,他就彷彿有靈符神咒保護他一樣;如果那個星期六晚上世界上有高興的人的話,那就是感恩、把我姨婆看作世間最了不起女人、把我看作最了不起的青年的那位迪克先生了。

「如今不會捱餓了,特洛特烏德,」迪克先生在牆角里握著我的手說。「我來養活她,先生!」他說著,便把十個手指在空中搖擺著,好像那是十家銀行。

特拉德爾斯和我,究竟哪個更高興,是很難說的。「哎呀,」特拉德爾斯忽然說道,一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我。「我真把米考伯先生忘記了!」

那封信是寫給我的,「敬煩內寺託·特拉德爾斯先生轉交。」信上寫道:

我親愛的考波菲爾,

我今以時來運轉之訊息相告,諒足下或不至以為突然。前此似曾提及,我正期待著這一契機降臨。

我將於身受其惠之海島某一市鎮安身立命(彼處居民,安居樂業,從教務農者兼有之),置身於學問高深之某一職業。米考伯太太及稚兒皆伴我前去。將來也許發現,我等骨殖也合葬於彼處一古建築附屬之墓地,該地即以此建築聞名於世。

我與妻小僑居此近代巴比倫之時,飽經憂患,但沒有氣餒。此番離之而去,及與一向與我家生活祭壇相關者之別離,依依之情我和米考伯太太不敢掩飾。今日一別,後會難期。倘足下肯偕我等之好友特拉德爾斯先生光臨蔽舍,暢敘別情,即施惠於我也。

威爾金·米考伯敬啟

知道米考伯先生逃脫了屈辱和貧困,終於時來運轉,我很高興。特拉德爾斯告訴我,約會的時間正是行將逝去的當天晚上,所以我馬上表示,幸會,千萬不可錯過;於是我們一起來到米考伯先生以莫蒂默先生的化名所租賃的寓所,那是在格雷法學會路口旁邊。

這寓所的擺設很差,我們發現那一對雙生子,現在已經八、九歲了,躺在起坐間的一張摺疊床上;也就在這間屋子裡,米考伯先生用一個盛洗臉水的大罐子,摻他最拿手的可口飲料,他把那種飲料叫作「酒釀」。這一次,我還有幸和米考伯少爺敘舊,他已經十二、三歲了,看模樣是個有出息的少年,手腳沒有閒著時,在他這個年齡這倒是稀奇的現象。我和他的妹妹,米考伯小姐,也再次結識。米考伯先生對我們說,「她母親在她身上恢復了青春。」

「我親愛的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你和特拉德爾斯先生都應該看得出來,我們就要搬走了;有一些小小的不便,請不要見怪。」

我一面作適當的回答,一面往屋裡看了一眼,只見那細軟什物都已經捆紮起來,行李的數量說不上多得驚人。我向米考伯太太祝賀即將到來的喬遷之喜。

「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說,「你對我們家的事很關心,我心裡有數。我的孃家人可能覺得我們這是充軍發配,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我是做賢妻良母的人,我不會拋棄米考伯先生。」

特拉德爾斯,在米考伯太太眼神的祈求下,熱情地表示贊成。

「這至少是我對我的任務的看法,考波菲爾和特拉德爾斯先生,」米考伯太太說道。「當年我重複著‘我,埃瑪,願嫁給威爾金為妻’這句永遠不能反悔的話時,我就擔起了這個責任。昨天晚上,我在燭光下又把這篇宣誓重讀一遍,我得出的結論是:我一定不能離開米考伯先生。」並且,米考伯太太說道,「也許我對那儀式的看法有不妥的地方,但是我永遠不離開他!」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有些煩地說,「我並沒有察覺有人認為你會那樣做呀。」

「我知道,考波菲爾先生,」米考伯太太接著說,「我要去不熟悉人中間碰運氣了;我也明白,儘管米考伯先生用最優美的措辭寫信給我孃家人的每個成員,對他們宣佈這一事實,但他們對米考伯先生的信不會看的。我也許是迷信,」米考伯太太說,「不過在我看來,米考伯先生寫的那些信,是命運註定絕大多數得不到什麼答覆的。我從我孃家人的平靜就可以推測出,他們是反對我採取這個步驟的;但考波菲爾先生,我決不能讓我自己由他們任意擺弄,離開克盡為婦之道的正路,即使我爸媽還活著也不行。」

我說了我的意見,說這走的是正道。

「叫一個人蟄居在一個有大教堂的城市裡,」米考伯太太說,「可說是一種犧牲;但考波菲爾先生,如果對我說來是一種犧牲,那對於米考伯先生這樣一個有才能的人,就是更大的犧牲了。」

「哦!你們要去一個有大教堂的城市呀?」我說。

米考伯先生一直在從那個盛洗臉水的大罐子裡為我們斟飲料,這時便插嘴說道——

「是去坎特伯雷。說真的吧,我親愛的考波菲爾,我已經安排好了。依據安排,我和我們的朋友希普簽訂了合同,我要以他的機要秘書的身份,幫助他工作——並將成為他的機要秘書。」

我吃驚得瞪大眼睛盯著他,而他見我驚奇的樣子,倒笑了。

「我理當向你解釋,」他打著官腔說,「能有這樣的結局,很大程度上要算在米考伯太太辦事幹練。從前有一回米考伯太太說到過向社會挑戰的問題,我就以登廣告的方法向社會下了戰表,結果希普應了戰,結果,我們兩個就一拍即合了。說到我的朋友希普,」米考伯先生說,「他真是個了不起的強幹的人;只要一提到他,我就想盡全力表示我的尊敬。我的朋友希普,並沒有把我的固定薪水定得太高;但單就幫助我擺脫財政困境這方面說,他按照我的服務價值和我對自己服務價值的信心,已經幫了我很多忙了。我恰巧生就的那點靈巧,」米考伯先生帶著一向那種紳士派頭,又似自誇又似自謙地說,「就都奉獻給我的朋友希普了。我已經明白一些法律了——是作為民事訴訟中的被告一方弄懂的——我要馬上把我們英國一位最著名的法學家的《法律詮釋》研讀一番。我想,沒有必要補充說,我所指的就是布萊克斯通法官先生了吧。」

米考伯先生說的那些話,說真的,那天晚上說的那些話的大部分,都由於受到攪擾而斷續。那是由於米考伯太太一會兒察覺米考伯少爺屁股坐在靴子上;一會兒發現他兩手抱著腦袋;一會兒又發現他或者在桌子底下猛然踢特拉德爾斯一腳;或者兩隻腳上下交叉著來回搓;或者把腳伸得老遠,看著很不別緻;一會兒又看見他歪著腦袋趴在桌子上,頭髮散鋪在酒杯中間,再不就是用別的方式動胳膊動腿,弄得同座的人很不舒服。而米考伯少爺對這些發現則是無所謂。我一直坐在那裡,一面為米考伯先生宣佈的事感到吃驚,一面想這裡的含義,直到米考伯太太又提起了剛才的話題,我的心才轉到她身上。

「我讓米考伯先生很在意的是,」米考伯太太說,「他在爬上法律這根枝杈時,千萬別把氣力耗完了,不然,到最後往樹頂上爬時,可就無力了。我相信只要他能全力以赴地從事一種適合他的智慧的職業,他就一定能出息。喏,舉個例子說吧,特拉德爾斯先生,」米考伯太太說,「他可以成為法官,甚至可以成為大法官。誰說一個人假如接受了米考伯先生接受的這種工作,就再沒有升官的可能性了呢?」

「我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道——不過同時以探詢的目光望著特拉德爾斯,「我們將來有的是時間來想這個問題的。」

「米考伯!」她回答道,「不然!你在生活中犯的錯,就是目光短淺。即使你不為自己著想,為了對得起你家裡的人,你也該放眼看天盡頭,看你的才華可能讓你去的地方。」

米考伯先生一邊咳嗽不斷,一邊帶著滿足的神氣喝著飲料——不過仍舊望著特拉德爾斯,好像特別期望想聽到他的意見。

「呃,這件事是明擺著的,米考伯太太,」特拉德爾斯含蓄向她說出事情的實情,「我說的是實在的、平淡的事實,你知道——」

「正是,」米考伯太太說,「我親愛的特拉德爾斯,對於這樣一個重要的問題,我想盡可能實在、儘可能平淡。」

「是這樣的,」特拉德爾斯說,「即便米考伯先生是個正式的代訴人,法律的這個枝杈——」

「正是這樣,」米考伯太太回答。

「——但升不升遷的,跟它沒關係,」特拉德爾斯接著說。「只有有資格出席高等法庭的律師,才有時機升到你所說的那個位子。米考伯先生既然沒有在法學院裡學習過五年,他就做不了出席高等法庭的律師。」

「那麼,五年過後,米考伯先生就有能力作法官或大法官了?是這樣的吧?」米考伯太太,一本正經地說。

「那他就有能力了。」特拉德爾斯回答,尤其在「資格」二字上強調了語氣。

「謝謝你,」米考伯太太說。「這就足夠了。假如情況真是這樣,米考伯先生並不會由於擔任上現在這種職務就沒有了升遷的權利,我也就放心了。我這些話,」米考伯太太說,「自然是以一個女人的身份說的;不過,我一向認為米考伯先生有法律頭腦,這一點在我出閣以前就常聽我爸說起;米考伯先生可算找到了一個能發揮他這種才幹的職業,我希望,他從此可以有出息了。」

我相信,米考伯先生這會正在他那法律頭腦裡剛看到他自己端坐在大法官坐的毛絨絮的坐墊上。他得意洋洋地在他那禿腦殼上摸了一下,故作沒辦法的樣子,說道——

「我親愛的,天命難違啊。假如說,我生來註定要戴假髮,最起碼在我的外表上為這種榮耀已經有所準備了,」他這話就是指他的禿腦殼說的。「我並不遺憾我的頭髮,說不定是由於某種特殊的原因頭髮才掉光的。我打算,我親愛的考波菲爾,教導我的兒子從事教會工作;我承認,他若能顯名於世,我會很開心的。」

「從事教會工作?」我問道。

「是呀,」米考伯先生說。「他有一種奇特的頭音,他的教會生活得從參與唱詩班起頭。我們住在坎特伯雷,在當地,可以說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大教堂人員中一有了空缺,他就能補上。」

我再看米考伯少爺,只見他臉上那副表情彷彿顯示,他的頭音就藏之於他的眉毛後面;而他一開始為我們唱‘啄木鳥敲得梆梆響’這首歌(他要麼給我們唱歌,要麼去睡覺),他的聲音彷彿馬上從那裡發出來了。我們對他的表演很稱讚,接著便閒說了一會。我雖竭力要把改變了的境況憋在自己肚子裡,可是最終忍不住,便對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說了。聽說我姨婆也身處不幸,他們那種幸災樂禍美滋滋的樣子,我根本無法形容。

酒到最後一巡,我提醒特拉德爾斯,說我們在和主人告別以前,應首先祝我們的朋友們健康、幸福、在新的事業上順利。我請求米考伯先生把我們的酒杯都斟滿,然後祝酒如儀;隔著桌子與米考伯先生握了手,給了米考伯太太一個吻,來留戀這個重大的日子。特拉德爾斯在第一個儀式上也模仿我,但他認為他的交情不深,在第二個儀式上並沒仿效。

「我親愛的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站起來,插在背心口袋裡的兩隻手各翹起一根大拇指,說道,「我青年的夥伴:如果你讓我這樣叫你的話——還有我敬重的朋友特拉德爾斯,如果他也讓我這樣叫的話——請讓我代表米考伯太太,代表我,也代表兒女,對你們的美好祝願用最熱烈的詞句表示感激。明天我們就要異地而居了,那時我們就要重新生活了,」米考伯先生說這話的樣子,彷彿就要踏上五十萬裡的征途似的,「臨別之際,我應給我面前的兩位朋友留下幾句贈言。但這方面的話,該說的我已經說了。我現在就要做一種博學的事,作其中的一員了,但無論我達有多高的社會地位,我將盡力不辱沒那種地位,米考伯太太也要努力為那種地位增光。我以前承擔錢財義務時,本打算馬上清償,但因糾葛,未能如願;在這種錢財義務壓制下,我必須違心喬裝打扮——我是指戴上眼鏡而言——還必須改名換姓,而我不敢改名換姓是合法的。現在,我只能說:烏雲已經散盡。下星期一下午四點的驛車到達坎特伯雷時,我就又踏上我的故土——又恢復我以前的姓名米考伯了!」

米考伯先生說完這些話,重新坐下,一連喝了兩杯酒,然後又很認真地說道:

「在離去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我還要結束一項法律手續。我的朋友特拉德爾斯先生,有好幾次幫我,在我的期票上‘具名’(如果我可以用一個普通說法的話)。頭一張期票到期,我給他來了個‘不夠朋友’。第二張還不到還的時候。頭一張他為我承擔的總額,」米考伯先生掏出一個筆記本,認真看了看,「我相信,是二十三鎊四先令九便士半;第二張,依我記的那筆賬,是十八鎊六先令二便士。兩筆加到一起,如果我沒算錯的話,一共是四十一鎊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我請我的朋友考波菲爾幫我核對一下,算得對不對。」

我幫他核對了一下,他算得對。

「假如我還沒把這筆債務理順了,」米考伯先生說,「就離開這和我的朋友特拉德爾斯先生,那我心上的負擔一定重到無法承受。因此,我首先就為我的朋友特拉德爾斯先生準備好了一份檔案,現在拿在我手裡的就是;有了它,我所期望的結果就可達到了。我請求把這一份四十一鎊十先令十一便士半的借據交給我的朋友特拉德爾斯先生。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擁有我的體面和榮譽,就又可以在我的同胞面前挺直腰板兒了,我為此而感到開心!」

他說完這段話,便把一張借據塞到特拉德爾斯手裡,並祝他萬事如意。我相信,當時不只是米考伯先生覺得給一張借據就等於還清了債務,連特拉德爾斯也一時愣了,沒看出二者有何不同。

仗恃這一正直舉動,米考伯先生可以在他的同胞面前挺著腰走路了;所以,當他手持蠟燭送我們下樓時,他的胸膛如同又寬出了一半。我們都很熱情地道別。把特拉德爾斯送出房間,在我回家的路上,在我想的許多複雜的事情當中,我認為,米考伯先生這個人即使圓滑,卻從來不曾開口向我借錢,也許因為我做過他的小房客,對我還存有一點兒同情之心吧。他假如向我開口,憑我的義氣,絕不好意思拒絕;我相信,這一點他清楚得像我一樣清楚,因此寫到這裡,我得說這是他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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