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又一頭扎進羅馬浴池裡浸泡了一下,然後便動身去海格特。我不再喪氣了。我看待我們近來所發生的不幸的事,完全改變了。我現在要做的是要向我姨婆表示,她以往待我的大恩並沒有枉費,我不是那種麻木不仁之人。想到這裡,頓時步履輕捷,腳底生風,彷彿這件事憑走路就可完成似的。
當我發現自己走上我所熟悉的那條海格特大道,而所追求的卻與從前大不相同時,不禁覺得似乎我的整個生活發生了變化。但那變化並不讓我氣餒。伴隨新生活而來的是新的目的。所費的勞動固然巨大,所得的報酬卻是無價之寶。這報酬就是朵拉,而我非贏得朵拉不可。
思念及此,我很激動,竟因我的衣衫還不算很破爛而惋惜。我想要在能夠證明我的實力情況下,砍倒困難之林的那些樹木。我興奮得全身發熱,彷彿覺得我掙的錢已經多得不行了。在這種心情下,我走進一座招租的房子,仔細察看了一番,我覺得講求實際是必要的。那座房子很合適我和朵拉居住;房前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可供吉卜嬉戲,隔著柵欄朝遊鄉小販狂吠;樓上最好的那個房間留給我姨婆。我從那座房子出來,覺得身上比以前更熱,腳步比先前更快,待一溜小跑衝到海格特時,竟早到了一個小時;然而,即使不早到,也應該冷靜一下,才好去見人。
在我結束了這必要的準備過程之後,我關心的第一件事是找斯特朗博士的住宅。那住宅不在斯蒂爾福思夫人所住的海格特那一部分,恰好在小鎮上與之相對的那一面。我打聽清楚後,受一種誘惑力驅使,又走回靠近斯蒂爾福思夫人家的一條小巷裡,從花園圍牆的拐角處向裡面張望。只見斯蒂爾福思的房間門窗緊閉。溫室的門則敞開著,羅莎·達特爾沒戴帽子,邁著迅速的步子,在草坪一旁的石子路上走動。
我小心地離開向花園裡窺探的那個拐角,遠遠避開那一帶,心裡悔恨本不該多此一舉,然後懷著這種心情一直溜達到十點鐘。當時並不像現在這樣有一座帶尖塔的教堂矗立於小山之巔,從而也不可能向我報時。那時候在這個位置上的是一座紅磚大宅院,用作校舍;我還記得,我當時覺得,那座古老的房子很別緻,一定是個上學的好去處。
我走近斯特朗博士住宅時——那是一座很古老的住宅,假如可以從看來好像新近完工的裝修工程判斷的話,他彷彿在這房子上花了不少錢——只見他在房子一側的花園裡散步,打著裹腿,衣衫依舊,好像從我投師在其門下之日起,他一直散步。在他周圍是往日的伴侶;由於旁邊有許多高大樹木,草地上還有兩三隻白嘴鴉看顧他,彷彿坎特伯雷的白嘴鴉寫信告訴了他的事,因此它們看顧他時很小心。
相距那麼遠,要想讓他注意是毫無希望的,於是我斗膽開啟花園門走進去,跟在他身後,想要在他轉身的時候迎上前去。他轉過身來了,並向我走來,但他望了我片刻,顯然心裡想的並不是我;那一會兒過後,他那慈祥的臉上才顯出異樣的喜悅,把我的兩隻手握住。
「噢,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博士說,「你長大成人了!我親愛的考波菲爾,你比以前出息多了!」
我向他問好,同時也問候斯特朗太太。
「喔,是的!」博士說,「安妮很好,她見了你肯定會很高興。她一向喜歡你。昨天晚上,我把你的信拿給她看的時候,她還說這話來著。還是——是的,一點不錯——你還記得傑克·莫爾登先生嗎,考波菲爾?」
「記得,先生。」
「當然,」博士說道。「一定會記得。他也很好。」
「他回國了嗎,先生?」我問道。
「你是說從印度回國?」博士說。「是的。傑克·莫爾登先生受不了那兒的天氣,還有馬卡姆太太——你不會忘記馬卡姆太太吧?」
我怎會忘得了那個老兵!
「馬卡姆太太為他的事很傷腦筋,因此我們就設法把他又弄回國來了;我們為他在專利局謀到一個差使很合適。」
我很清楚傑克·莫爾登先生的為人,因而決不懷疑他弄到的是一個不勞而獲的職位。斯特朗博士,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那張仁慈的臉帶著鼓勵我的神情對著我,繼續說:
「喏,考波菲爾,我們來談談你在信上提到的建議吧。不用問,你的建議我認為很合適,可是你不覺得你還能謀到高就嗎?你知道,你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很好了。有很多的好差使,你都有資格做。你已經打下了木木都好的基礎,在這個基礎上完全可以建造任何高樓;把你的青春貢獻給我所能提供的這樣一個小的職位,你不認為可惜嗎?」
我又變得很激動了,當時我恐怕是用了激烈的口吻和豪邁的言詞堅持我的要求的;並提醒博士說,我已經有了一個職業。
「唉,唉,」博士回答說,「這倒是一點不錯。當然啦,你有了一份職業,且正在學習這種職業,情況就不同了。不過,我年輕的朋友,一年七十鎊頂什麼用呢?」
「這樣我們的收入就多了一倍呀,斯特朗博士。」我說。
「天哪!」博士回答。「真沒想到!我並不是說,嚴格限定七十鎊,因為我總想另外給我這樣聘用的青年朋友一點禮物。不用問,」博士說,「我總會把每年的禮物考慮在內的。」
「我親愛的老師,」我說,「你的恩德,我永遠報答不完——」
「哪裡的話!」博士打斷我的話,說。「慚愧呀,慚愧!」
「如果你肯接受我一切時間,並且認為一年花七十鎊值,那你對我的好處,可就難以表達了。」
「唉!」博士天真地說。「真想不到,這麼點兒錢會頂如此大的事!哎呀,哎呀!如果有更好的事,你肯接受嗎?喏,你可得說話算數?」博士說道——他一向都是用這句嚴肅的話喚起我們當學生的自尊心。
「我說話算數,先生!」我依從前作學生時的神情回答。
「那就一言為定,」博士說著,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假如我將要從事的工作與那部詞典有關的話,」我略帶點兒——但願是無意的——奉承的口吻說,「那我就要二十倍地開心了,先生。」
博士停住腳步,笑嘻嘻地拍一下我的肩膀,帶著讓人看了就很高興的神氣道,「我親愛的年輕朋友,你說中了。就是那部詞典!」
怎可能是別的東西呢?他的口袋裡,就像他的頭腦裡一樣,塞滿了詞典的手稿。他告訴我,自從他離開教學生活以來,他的詞典編纂工作進展很順暢;我所提議的早晨和晚上工作的安排,對他再合適不過了,因為他已養成在白天散步的時候思考問題的習慣。由於最近傑克·莫爾登先生時而自薦作他的秘書,而又不瞭解這種工作,手稿難免有些亂;不過我們很快就可以收拾好,然後可以順利工作。後來,當我們開始正式工作時,我才發現莫爾登先生的麻煩比我預料的要大得多,由於他不僅弄出了許多錯誤,且在博士手稿上畫了很多士兵和女人的頭像,這就使我時時陷入迷宮了。
博士為我們將在這項偉大事業上合作而特別地高興,因此我們定於第二天早晨七點鐘開始。我們每天早晨工作兩小時,晚上工作二至三小時,星期六休息。當然,星期天也休息,我認為這樣的條件是很輕鬆的。
就這樣,我們的計劃安排得都很滿意,斯特朗博士便帶我到內宅去見斯特朗太太,我們在博士的新書齋裡見到她正在那兒撣去書籍上的灰塵——他決不允許別人碰一下他那些神聖之物。
由於我,他們已經推遲了早飯時間,於是我們馬上坐下來用早餐。一會兒,我還沒聽見有人要來的動靜,就從斯特朗太太的臉上看出有人來了。一位紳士騎馬來到門前,繩搭在胳膊上,如入自己家門似的牽馬走進小庭院,將馬拴在馬廄牆上的一隻環子上,手執馬鞭,走進餐廳。來者是傑克·莫爾登先生;在我看來,印度並沒使這位傑克·莫爾登先生長了出息。但那時候我對於一切不肯在困難之林裡把樹木砍伐的年輕人,都因恨其不爭氣而痛恨,所以這種印象我不能完全接受。
「傑克先生!」博士說。「考波菲爾!」
傑克·莫爾登跟我握手;不過我相信,他握得不很親熱,懶洋洋的,對我擺出一副委屈架勢。見到這種場面,我不覺暗自生氣。不過,除了他跟他的表妹說話之外,他那副懶洋洋的神氣可實在夠瞧的。
「你吃早飯沒,傑克先生?」博士問道。
「我幾乎不吃早飯,先生,」他回答,同時在安樂椅上把腦袋向後一仰。「我認為吃飯怪膩味人的。」
「今天有何訊息嗎?」博士問道。
「啥訊息也沒有,」莫爾登先生答。「有一段報道,說北方的人在忍受飢餓,有不滿情緒;可是哪裡沒人捱餓,沒有不滿呢。」
博士沉下臉來,彷彿他要換個話題似的,說道,「那就是說,沒有任何訊息;人們常說,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呢。」
「報紙上有一篇特長的報道,先生,說的是一起謀殺案,」莫爾登先生說。「不過,謀害人命的事兒天天發生,所以我也就沒看那篇報道。」
對人類的一切行為都漠然視之,這種態度,我覺得,在那個時候,還不像後來那樣被人們看作高尚的品格。我知道,從那以後,這種態度變得很流行。我見過,有人把這種態度表演得生動形象,因為我曾遇到過一些時尚男女,他們好像生來就跟毛毛蟲一樣。這種態度當時給我留下如此深刻印象,那是因為我認為很新鮮。但我絕對沒有因此而對莫爾登先生高看一眼,或更加相信。
「我來這兒是想問一問,今晚安妮想不想去聽歌劇,」莫爾登先生把臉轉向安妮,說道。「在這一季裡,要聽好歌劇,這可是最後一場了;那兒有一個女歌唱家,真該聽一聽。她唱得真的太好了。不光唱得好,還醜得叫人著迷。」他說完,又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對博士來說,凡是大約可以討他年輕的妻子喜歡的事,他都喜歡,因此,他轉向她,說道——
「安妮,你應當去。」
「我不想去,」她對博士說。「我情願在家裡待著。」
她沒看她表哥一眼,就轉身和我談起來,向我詢問阿格妮絲的近況,問她能不能來看她,是不是有一天就會來看她;當她說話時,顯得那麼急迫,這讓我真吃驚,正在往麵包上抹黃油的博士,為什麼這樣明顯的事也看不出來呢。
他確實沒有看出來。只是輕聲細雨地對她說,她很年輕,應該得到娛樂,決不可讓一個呆滯的老頭子把她也連帶得呆滯起來。他還說,他想要她把那位新歌唱家的歌唱給他聽;假如她不去聽,那她如何能唱得好呢?於是,博士硬是為她訂了約會,同時請莫爾登先生回來吃晚飯。這事決定後,莫爾登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出於新鮮,我想要弄明白她是否去聽歌劇了。她並沒去,卻派人到倫敦把她表哥打發了;下午她去看望阿格妮絲,且是硬叫博士陪著她去;博士告訴我,由於那天晚上天氣很好,他們穿過田野,步行回到家中。我不知道,假如阿格妮絲不在倫敦,她會不會去聽戲呢?阿格妮絲是否也對她起了一些好的作用呢?
我覺得,她看上去很不高興;然而那是一張略帶淡淡哀愁的好看的臉,如其不然,那就是一副故作苦相的虛偽面孔了。我和博士工作時,她就一直坐在窗下,因此我時時偷瞥她一眼;她為我們準備早餐,我們則一面工作,一面匆忙地吃上幾口。我九點離開時,她正跪在博士腳旁的地板上,為他穿鞋子,打裹腿。一些嫩綠的樹葉低垂在樓下房間敞開的窗戶上,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我在回民法博士協會的路上,一直在回想我見過的情景:那天晚上,博士讀書時,她在一邊望著他。
如今我忙得厲害;早晨五點起床,晚上九、十點鐘回家。而我卻從忙碌的工作中得到無限的快慰,從來沒有因任何原因而放慢腳步;我熱烈地感覺到,越是刻苦勤勞,就越是無負於朵拉。我還不曾把我性格上的變化向朵拉透露過,過幾天她就來看米爾斯小姐了,到時告訴她也不遲;我只在信中告訴她,我有許多話要對她講。在這期間,我縮了熊脂的分量,拋棄了香皂和花露水,以十分低廉的價格賣掉三件襯衫,由於在我苦的生活中穿用這些東西實在太浪費了。
這種種措施並未讓我滿意,我仍迫不及待要多做點事,於是我去找特拉德爾斯。他如今住在霍爾本的城堡街上一所房子的花牆背後。迪克先生已經跟我去過海格特兩次,並與斯特朗博士恢復了舊交,因此這次我也帶他一起去見特拉德爾斯。
我所以把迪克先生也帶去,是由於他敏捷地感覺到我姨婆的困難,又虔誠的信任我是在像搖船的奴隸和囚徒一樣努力工作,而他自己卻遊手好閒,因此便煩躁憂悶起來,弄得精神不好,食不吃。在這種情形下,他覺得比從前更無力完成他那份呈文了;他越是拼命地寫,查理一世那顆倒霉的腦袋越是要摻和進去。除非我們對他行一無害的詐騙,使他相信他是有用的,或者想辦法讓他真實發揮作用,要不然他的病情就會加重,所以我才打定主意去找特拉德爾斯,看看他是否幫助我們。我們去以前,我把我們的不幸詳細地寫信告訴了特拉德爾斯,他回了一封充滿熱情的信,表達了他的同情。
我們到了他那兒,僅見他在用筆墨努力地工作,面對小居室角落裡的花架和大理石小圓桌,他顯得神氣煥發。他熱忱歡迎我們,不一會兒就跟迪克先生成為朋友。迪克先生硬要說他以前在哪裡見過特拉德爾斯不可,我們兩個說,「很有可能。」
我要和特拉德爾斯討論的第一件事是這樣:我曾聽說,各界名流都是以報道國會的辯論開始他們事業的。特拉德爾斯曾向我說起過他願意投身新聞事業的事,我就把這兩件事想到一起,在我給他的信中曾說,我渴望瞭解要做這一事業,我該如何做才能取得資格。現在特拉德爾斯依照他打聽到的情況告訴我說,要想把這種事做好,除了很少例外,一般都得知道機械的技巧,而要了解這種技巧,換句話說,要徹底熟練掌握速記法和速譯法的秘密,其難度相當於學六門外國語。要不辭辛苦地學上好幾年,大概能達到這個目的。特拉德爾斯有充足理由認為,這樣一說,問題就算解決了;而我卻認為,這兒真有幾棵大樹要砍伐,於是馬上決定,手執斧頭,把這一片荊棘剷除掉,開闢出一條通達朵拉腳下的路。
「我對你充滿感激,親愛的特拉德爾斯!」我說。「我明天就開始。」
特拉德爾斯吃了一驚,那本是不奇怪的;但他對我興奮不已的心情卻仍舊不甚瞭然。
「我買一本載有這種技能綱要的書,」我說,「我在博士協會里有一半時間閒著無事可幹,我就在那裡讀這本書;我要把我們法庭上的演說記下來,以此作為練習——特拉德爾斯,我親愛的夥伴,我一定會學會這種技能的!」
「天哪!」特拉德爾斯睜大了眼睛,說,「真沒想到,你居然是一個性格這般堅定的人,考波菲爾!」
甚至對我自己,這都得說是新鮮的發現,所以他是不會想到的。我暫且把這個問題放下,又把迪克先生的事提到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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