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蹶不振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1頁,共2頁

乍聽到姨婆那讓人震驚的話,直嚇得我魂飛魄散,當我一定下神來,便建議迪克先生佔用佩戈蒂先生走後空下的那張床。那家雜貨鋪坐落於亨格福德市場,而當年的亨格福德市場與後來的樣子大不相同,門前有一道很低的木柵欄,想不到這樣一個地方,竟使迪克先生特別欣賞。我敢說,住在這樣一個寓所裡,那份榮耀,足以補償許多的不便;其實,除了我前面提到過的那種混合氣味和屋子狹窄得轉不開身,倒也沒有什麼不便之處,所以迪克先生也就迷上了他這下榻的房間。克拉普太太曾生氣地告訴他,那裡很窄。

我想弄清楚迪克先生是否知道我姨婆家突然發生變化的原因。在我意料中,他什麼都不知。他對這件事,唯一的話就是:前天早晨我姨婆對他說,「聽著,迪克,我一向認為你,通達事理,你真是這樣嗎?」然後他就回答,他希望是這樣。然後我姨婆說,「迪克,我傾家蕩產了。」他便說,「哦,真的!」於是我姨婆把他稱讚一番,他也很高興。於是他們到我這來了,在路上吃過三明治。

迪克先生坐在床角上,瞪著兩眼,臉上帶著微笑,顯得那樣安閒,說來抱歉,我的火氣不由得被激起來,便對他解釋說,傾家蕩產就意味著受苦受窮,但說過之後,我又痛悔如此心狠,因為我看到,他聽了這話,臉也白了,眼淚撲簌簌順著拉長了的臉上滾下來,我又想方設法哄得他高興起來,所費的力氣可要比剛才叫他難過時大多了。不一會兒我就明白了,他之所以那樣安心,完全是由於他對那個絕頂聰明的女人充分信任,對我的聰明才智充滿信賴。我相信,他認為後者足以敵得過任何災難。

「我們該如何做呢,特洛特?還有那個呈文——」

「當然還有那個呈文,」我說。「不過我們現在所能做的,迪克先生,就是假裝高興的樣子來,別讓我姨婆看出我們把這事放在心上。」

他用最誠懇的態度答應;同時又懇求我,假如我一旦見他越出正軌,就用我拿手的好方法提醒他。但是,說來卻很遺憾,我給他的那吃驚著實厲害,就算他無論如何努力,都掩飾不了真正的心情。整個晚上,他那悽惻悲涼的神情,時不時地往我姨婆臉上瞧,彷彿此時此刻眼看著她慢慢的一步一步消瘦下去了。他也感覺到這一點,便控制住他的腦袋;眼睛卻像機輪轉個不停,從而一點作用也沒起到。晚餐時,我見他對著麵包出神,彷彿我們和飢餓之間已沒有距離;我姨婆堅持要他照素來的習慣用餐,這時我發現他把麵包和乾酪碎片兒塞進了口袋。我相信,他這樣做的目的是,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拿出來供我們活命之用。

而我姨婆則處之泰然,這對於我們大家——尤其對我——無疑是個教訓。她對佩戈蒂始終很好,只有我無意中叫起佩戈蒂的名字來,才讓她不高興。雖然我知道她在倫敦覺得不熟悉,但卻好像安之若素。她睡我那張床,我睡在客廳裡。她認為,我們的寓所依河傍水乃是一大好處,一旦失火,可保無憂;我覺得,她對這種情況很滿意。

「我親愛的,特洛特,」她見我給她摻每晚必喝的飲料,便對我說,「不用摻啦。」

「什麼都不喝嗎,姨婆?」

「親愛的,不要葡萄酒啦,用麥酒好啦。」

「可這兒有現成的葡萄酒啊,姨婆。」

「把葡萄酒留著吧,防備有個病呀災呀的,」我姨婆說。「我們得省著點用哪,特洛特,我就喝麥酒好啦。」

我覺得迪克先生簡直要昏倒在地了。但是我姨婆卻堅持這樣做。於是我親自出去把麥酒買回來。那時天色已晚,佩戈蒂和迪克先生趁機往那個雜貨鋪裡去。我和迪克先生在那條街拐角上分手。

我回來時,只見我姨婆在房間。我依照老規矩,把麥酒燙熱,把麵包烤好。

「我親愛的,」我姨婆喝了一匙後,說道,「這比葡萄酒好多了,不像葡萄酒那麼苦。」

我想,我一定是面帶疑惑之色,因為她接著便添了一句:

「不要這樣,孩子。我們如果老有麥酒喝,那就很好了。」

「我自己也該那樣想,姨婆,我相信。」我說道。

「你為何不那樣想呢?」我姨婆說。

「因為你我不是一樣的人哪。」我回答她說。

「胡說,特洛特!」我姨婆說道。

我姨婆一邊用茶匙喝著熱乎乎的麥酒,一邊把麵包條蘸著酒吃,自得其樂;這種態度裡,似乎沒有什麼矯揉造作。

「特洛特,」她說,「一般說,我不喜歡生面孔,但你要知道,我倒是挺喜歡那個巴吉斯!」

「聽你這麼說,我比得到一百鎊錢都高興!」我說。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我姨婆說,「那個女人怎麼會姓那麼個姓,姓個傑克遜什麼的,不是簡單些嗎。」

「也許她也這麼想呢;這不能怪她。」我說。

「我也認為不能怪她,」我姨婆說,不過這一點她卻承認得很被動,「不過這名字可真教人不喜歡。好在這陣兒她叫巴吉斯了。這讓人舒服了點。巴吉斯相當疼愛你,特洛特。」

「她為了疼我,什麼事都幹。」我說道。

「我相信她都敢幹,」我姨婆回答說。「剛才那個傻瓜懇求她把錢交出來一些——因為她的錢太多啦!這個傻瓜呀!」

姨婆確實高興得眼淚都流到熱酒裡去了。

「她這個人真是可笑,」我姨婆說。「我頭一次見她跟你那個可憐的媽媽在一起的時候,我就看出來,她是所有人裡頭最可笑的傢伙。」

她裝著大笑,趁機把手往眼上一擦,又一面吃喝,一面說笑起來。

「啊!哎呀,老天!」我姨婆嘆息道。「我全都知道啦,特洛特!你跟迪克出去的時候,我和巴吉斯說了一會閒話。我都知道了。我真不懂,這些女孩子到底想往哪裡撞。我真納悶,她們怎麼就不把腦漿子在——在壁爐擱板上磕出來呢。」我姨婆說。她之所以這樣說,大概是由於她想到了我的情況吧。

「可憐的愛彌麗!」我說。

「哦,別跟我說這樣的話,」我姨婆回答。「你招惹這些苦惱以前,早就該想到這一點才對!特洛特。吻我一下,我為你童年受的那份罪感到傷心。」

當我要吻她時,她把手中的大酒杯頂在我的膝蓋上,讓我停一下,「哦,特洛特呀,特洛特!這麼說,你認為你自己是在戀愛了!對不?」

「你說我是覺得,姨婆!」我漲紅了臉,大聲說。「我是真的愛她呀!」

「愛朵拉,愛花朵!」我姨婆回答。「我想,你的意思是說,這個小東西很讓人著迷,是嗎?」

「我親愛的姨婆,」我說,「她這個人十分好!」

「哦,不會是傻乎乎的吧?」我姨婆說。

我可以鄭重地說,關於朵拉傻不傻的問題,我一點也沒想過。我當然厭惡那種想法,但是那種想法卻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因為那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

「輕浮不輕浮?」我姨婆說。

「輕浮不輕浮,姨婆?」當我重複這樣一種大膽的揣測時,心裡卻不由得升起重複前一個問題時的同一感情。

「好啦,好啦!」我姨婆說。「我只不過是隨便問一問罷了。並沒有褒貶她的意思。可憐的小東西!這麼說,你認為你們是天生的一對兒,要像兩塊好看的蛋糕擺在晚餐席面上那樣過一輩子啦,特洛特?」

她問這句話時,態度很和藹,半似玩笑,半似擔憂,所以我特為之感動。

「我們沒有經驗,姨婆,這我知道,」我回答她說。「恐怕我們也說一些糊塗話,可是我敢說,我們是真的相愛。」

「哦,特洛特啊!」我姨婆搖著頭,苦笑著說,「瞎眼哪!」

「我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特洛特,」我姨婆稍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性格柔弱,待人誠懇,會體貼人,只要一看見他,我就想起那個可憐的娃娃。這個人需要的就是誠懇,特洛特。只有誠懇才能把他支撐住,才能使他上進。這個人需要的是深刻的誠懇。」

「你如果知道朵拉是怎麼誠懇就好啦,姨婆!」我喊道。

「哦,特洛特啊!」我姨婆又說道,「瞎眼哪!」不知什麼原因,我隱隱覺得有一種讓人不快的失落感。

「話雖如此,」我姨婆接著說,「其實我並不想讓兩個年輕人掃興,搞得他們不快活;因此,雖然這不過是一對孩子式的幼稚戀愛時時——注意!我沒說總是!——沒有結局的,我們依舊要嚴肅地對待它,希望它能順利,將來總有一天,結局圓滿。」

總的說來,這話給一個正處在熱戀中的人聽來並不受用;而我為向姨婆吐露了心事而感到高興,同時我也擔心她累了。於是我為她這慈愛的表示向她道謝,又溫柔地道過晚安,她就戴上睡帽,進我的臥室去了。

我躺下來時,心中的苦惱,真是難受!我一次又一次想到,我在斯潘婁先生眼裡一定是一副窮酸相;想到我不再有向朵拉求婚時的那種自信;我應當無畏地把目前生活狀況告訴朵拉,假如她覺得好,那就解除與她的婚約;想到我在漫長的學徒期間,一無收入,根本給朵拉買不起一件小小的禮物,再也不能騎灰色駿馬,再也不能在別人面前顯示風度翩翩了!我雖然知道,像這樣不忘自己的苦惱是卑劣的,併為之難過,但是我對朵拉還是那樣忠心,不由我不那樣想。我知道,不多為姨婆考慮,總為自己考慮,那是卑鄙的;但目前自私和朵拉是分不開了,我不能為了任何人而把朵拉置於一旁。那一夜我是很苦惱的!

說到睡眠,我好像沒經過入睡儀式就做起夢來,夢中所見的貧困景象,千奇百怪。

我姨婆睡得也不踏實,因為我不斷聽見她來回走動。一夜之中有兩三次,她穿著長法蘭絨睡衣,因而顯得身高七英尺,活像個不得安寧的鬼魂,隨時任意地出現在我的房間裡,走到我睡的那張沙發旁邊。

對我而言夜很長,對別人則可能是一瞬間,這種說法難以讓人相信。這個念頭使我反覆地想一個假想的聚會,人們在那裡跳舞,消磨時間,我想呀,想呀,後來那也進入我的夢。我聽見樂隊不斷地演奏同一個曲調,看見朵拉不停地跳同一個舞,卻一眼也不看我。整夜彈豎琴的那個人,正在用一隻平常大小的帽子試圖把琴擋住,可白費工夫。

在那些年月,河濱街一條岔路的盡頭有一個古老的羅馬浴池——也許至今仍在——我曾在那個浴池裡洗過多次冷水浴。我那天悄悄地穿好衣服,叫佩戈蒂照顧我姨婆,我就跑到那個浴池裡,洗完了,又到漢普斯苔德散了一會兒步。那時希望這種便捷的運動能使我的腦子清醒一些;現在想來,這個辦法的確起作用了,因為我得出結論,第一個應採取的步驟就是:看能否把學徒期取消和把預付金收回。我在希思吃了早飯,步行到博士協會,沿著灑過水的大路,聞著夏日花木的清香,一心想著做進一步努力,以應付改變了的事情。

我到博士協會的時候,時間太早了,徘徊了半小時,才見第一個來上班的老蒂菲拿著鑰匙走來。於是我在那個角落裡坐下,眼望對面煙囪上的太陽光,心裡想著朵拉,一直到斯潘婁先生,頭髮捲曲著,進了事務所。

「你好,考波菲爾?」他說。「今天天氣真好!」

「天氣好極啦,先生,」我說。「你去法庭以前,我能和你說句話嗎?」

「可以,」他說。「到我房間來吧。」

我跟著他走進他的房間。

「我很難過,」我說,「從我姨婆那聽到一個令人懊喪的訊息。」

「真的嗎?」他說。「哎呀!但願不是殘廢吧?」

「這個訊息和她的健康沒有關係,」我回答他說。「她遭到一些意外的重大損失。她的財產剩下不多了。」

「你這一番話可真嚇人,考波菲爾!」斯潘婁先生說。

「先生,」我說,「她的家境跟從前不一樣了,所以我想問一問,是否有可能——我們這方面,當然要犧牲一部分預付金,」我見他臉上那茫然的表情,預知事有不對,便添了一句——「把學徒的合同撤了?」

我作這一觀點花費了多大代價,沒人知曉。這就等於求他施恩,將我充軍發配,永遠與朵拉分離。

「取消你的合同,考波菲爾?取消?」

我以堅決的口氣向他說,除非我自己能掙錢養家餬口,要不我的生活便沒有著落。我對自己的前途並不擔憂——我特別著重強調這一點,將來總有一天,我肯定會有資格作他的女婿的——但如今,我只好自作打算了。

「聽到你這話,我很抱歉,考波菲爾,」斯潘婁先生說,「按照一般情況,你所說的不成為取消合同的理由。這並不符合職業的手續。以前沒有先例。還有——」

「你太好啦,先生。」我低聲說道,希望他妥協。

「這微不足道,」斯潘婁先生說。「還有,我得說——如果我沒有合夥人——如果沒有喬金斯先生——」

我的希望馬上成為泡影,不過我又最後做了一番努力。

「你覺得,先生,」我說,「如果我當面向喬金斯先生提出這個問題——」

斯潘婁先生不以為然地搖頭。「考波菲爾,」他回答說,「天地可鑑,我決不誣陷任何人,當然更不會誣衊喬金斯先生。不過,我瞭解我的合夥人,考波菲爾。喬金斯先生對這種特別性質的建議是不會允許的。要讓喬金斯先生不按常規做是很難的。這個人你不瞭解!」

我相信,我對這個人幾乎是不甚瞭解,只知道他原來獨自經營這個事務所,現在住在靠近蒙塔古廣場的一座房子裡,他每日早出晚歸;好像從來不見有人向他請教過任何事;他在樓上有一個又小又暗的窩兒;那兒沒辦過公事,那裡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張發了黃的彈殼紙,沒染一點墨跡,據說那張紙在那裡已經放了二十個春秋了。

「你反對我向他提這個問題嗎,先生?」我問道。

「不反對,」斯潘婁先生說。「不過,我跟喬金斯先生相處多年,對他有所瞭解,考波菲爾。但願不像我想的那樣,因為我想在各方面使你滿意。如果你認為可以,考波菲爾,我不會反對你向喬金斯先生提出這個問題。」

斯潘婁先生總算答應了,並熱情地和我握手,我便趁機坐下來,一面心裡想念著朵拉,一面看著煙囪上的太陽移下對面房子的牆壁,直到喬金斯先生來上班時。我走進喬金斯先生的房間,我的出現明顯把他給嚇了一跳。

「請進,考波菲爾,」喬金斯先生說。

我走進去,把我給斯潘婁先生說過的話照樣給喬金斯先生說了一遍。喬金斯先生這個人並不像人們所想像的那麼嚇人,他是個溫和的長者,年紀六十歲左右。他吸鼻菸吸得太多,以致博士協會里有一種傳言,說他主要靠那種刺激物生活,因為他的身體裡沒有多少容納別的食物的空間。

「我想,這個問題你已經和斯潘婁先生談過了吧?」喬金斯先生聽我把話說完,說道。

我回答說,已經給斯潘婁先生談過了,並且他叫我來找您。

「他說我一定反對吧?」喬金斯先生問道。

我必須承認,斯潘婁先生想過這種可能性。

「說來抱歉,考波菲爾先生,我不能成全你,」喬金斯先生神經質地說。「實際上——不過,請你原諒,我在銀行裡有一個約會。」

他一面說,一面匆忙地站起來,當他快要出房門時,我鼓足勇氣說,那麼,恐怕沒有通融的辦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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