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喬金斯先生在門口停下來,說。「哦,沒有了!我反對,你知道,」他把這幾個字說得很快,然後走出去。「你應當知道,考波菲爾,」他害怕地向門裡看著,說道,「假如斯潘婁先生反對——」
「他個人並不反對呀,先生。」我說。
「哦,他個人,」喬金斯先生重複道。「我對你說,沒有希望!你希望的事,辦不到!我——我銀行裡真有一個約會。」他一面說,一面徑直跑走了;據我瞭解,他一連三天沒在博士協會出現。
我急於求成,於是一直等到斯潘婁先生進來,把剛才的經過對他一一陳述;想讓他意會,假如他肯幫忙,使那個心硬的喬金斯先生回心轉意,不是沒有希望的。
「考波菲爾,」斯潘婁先生笑眯眯地說,「你和我的合夥人喬金斯先生打交道的時間沒有我長,所以你並不瞭解他。我絕沒有貶低他的意思。不過,喬金斯先生表達反對的那種方法時時讓人錯以為他贊成。不行,考波菲爾,」斯潘婁先生搖頭。「相信我的話,想說動喬金斯先生,辦不到!」
斯潘婁先生和喬金斯先生這兩個人之中,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持反對態度的呢,我徹底被弄糊塗了;不過在這個事務所裡的確有一股頑固的反對勢力,想要他們歸還我姨婆那一千鎊,那是不可能的了。我懷著失望的心情,離開了事務所,朝寓所走去。
我正努力讓自己的思想適應最壞的結果,考慮窮途末路時該作何打算,忽然一輛輕便馬車從身後駛來,到跟前戛然停住,我抬起頭來。一隻白嫩的手從車窗裡向我伸過來,一張臉——從它在扶手寬闊的老橡木樓梯上轉向我,只要看見它,就會感到平靜和幸福的那張臉——正對我微笑。
「阿格妮絲!」我高興得喊道。「在世間這麼多人中,看見你真是最大樂事!」
「當真嗎?」她親切的說。
「我很想同你談談呢!」我說道。「一見你的面,我心裡就輕鬆了。如果我有一頂魔術師的帽子,我只希望看見你,別人都不想見。」
「你說什麼?」阿格妮絲接過去說。
「喔!也許先要見朵拉。」我紅著臉說。
「當然,先要見朵拉。」阿格妮絲笑著說。
「其次就要見你了,」我說道。「你這是去哪裡?」
她正要去我的寓所看望我姨婆。那天天氣很好,因此她很高興下車步行;我把車伕打發走了,阿格妮絲挽起我的胳膊,我們一同走著。
我想她就是希望的替身。有阿格妮絲在我身邊,我馬上覺得自己與剛才大不相同了!
我姨婆曾給她寫過一封古怪的簡訊,她在信中說,她遭了厄難,要永遠離開多佛爾,但還沒最後確定,她情況很好,任何人都不必擔心。阿格妮絲就是來倫敦看望我姨婆的,這些年來,她一直和我姨婆很投緣。她告訴我,她這次到倫敦,並不是她一個人來的。她爸爸也跟著來了——還有希普先生。
「他們現在合夥了,是嗎?」我說。「那個該死的傢伙!」
「是的,」阿格妮絲回答。「他們來這兒辦事,我也就藉此機會一起到這裡來了。你不要認為我來這一趟完全是為了看朋友,沒有一點私心,特洛特烏德,其實——也許是我出於偏見——我不願意爸爸一個人跟尤利亞一起來。」
「他對威克菲爾先生的影響還是那麼大嗎,阿格妮絲?」
阿格妮絲搖頭。「家裡發生了變化,」她說,「恐怕你認不出那座老宅第來啦。現在他們和我們住在一起了。」
「他們?」我問道。
「希普先生和他媽。他就睡在原來你住的那個房間裡。」阿格妮絲說,並抬頭望著我的臉。
「我要讓他淨做惡夢就好了,」我說。「他在那裡睡不長的。」
「我自己的那個小房間,我還保留著,」阿格妮絲說,「你還記得嗎?就是那個通客廳的鑲著壁板的小屋子?」
「記得,阿格妮絲?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從那個小門裡出來,怎能不記得?」
「現在依然是原來那個樣子,」阿格妮絲笑著說。「你想,那時候的情景多麼愉快,那時候我們真快活。」
「是啊,我們快活極啦。」我說。
「那個屋子還是我自己佔著;不過,你要明白,我不能老是把希普老太太放一邊。因此,」阿格妮絲平靜地說,「就是在我想一個人的時候,我也得給她做伴兒。話說回來,除了這一件,我對她沒有可抱怨的。她淨誇獎她的兒子,一個當母親的誇獎兒子是很自然的,然而有時候,叫人聽得實在心煩。在她看來,她這個兒子很好。」
阿格妮絲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望著她的臉,發現她沒察覺尤利亞居心如何。她那柔和而誠懇的目光,坦然與我的目光相遇,表情也沒有一點變化。
「他們住在那座房子裡的主要壞處就是,」阿格妮絲說,「我不能像我想的那樣接近爸爸了——尤利亞總是橫插在我們中間——我也不能像我想的那樣密切守護他了,如果我用‘守護’這個詞兒不過分的話。但是,如果有人對他使陰謀、耍詭計,我希望,最終將會證明,純真的愛心和忠誠的威力勝過世間一切邪惡和厄運。」
一個我在別人臉上從不曾見過的明媚笑容消失了,當年我對那笑容多麼熟悉;這時我們快走到我住的那條街上了,她突然問我,知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你姨婆的家境突遭鉅變?我回答不知道,姨婆沒對我說過,接著阿格妮絲便陷入沉思,我彷彿覺得她挽著我胳膊的那隻手在顫抖。
回到寓所,只見我姨婆一個人在那裡,帶一點激動的神情。原來她同克拉普太太剛就女性住在公寓裡是否恰當這樣一個問題發生爭論;我姨婆不管克拉普太太犯不犯病那一套,告訴她,她身上有一股我的白蘭地酒的氣味,要她出去,這樣才把那場爭論中斷。克拉普太太卻認為,憑這兩句話中的哪一句她都可以去告狀,並表示她要把案子捅到「不列顛朱迪」那裡。
可佩戈蒂帶著迪克先生去看騎兵近衛軍計程車兵去了,在這期間姨婆冷靜了點兒,加之見了阿格妮絲她很高興,因此爭吵的事她不覺得掃興,而有些得意,接待我們時的親切態度,未受影響。阿格妮絲把帽子放到桌子上,坐在我姨婆身旁,我看著她那柔和的眼睛和發亮的前額,不禁想到,她的到來恰當其時;雖然她很年輕,但我姨婆卻是那樣地信任她,她那純真的愛心和忠誠,威力多大呵!
我們談起姨婆遭受的損失,我便把早晨我所做的努力講給她們聽。
「特洛特,」我姨婆說,「你這樣做,用心良苦,可是並不明智。你是個厚道的孩子——喔,現在該叫你青年人了——我為你而感到驕傲,親愛的。做就做了吧。喏,特洛特和阿格妮絲,咱們來研究一下貝齊·特洛特烏德這件公案,看一看情況如何。」
阿格妮絲全神貫注地望著我姨婆,我注意到她的臉色蒼白。我姨婆一面拍著她的貓,也全神貫注望著阿格妮絲。
「貝齊·特洛特烏德,」一貫不向別人談起財產狀況的姨婆,這時說道「——我說的不是你姐妹,特洛特,親愛的,而是說我自己——有過一份可觀的財產。貝齊有一度把她的錢買了公債,後來接受她的管事人勸告,都投在了以房地產作抵押的債券上。這生意做得好,獲利大,直到人家把欠貝齊的債都還清了。我談起貝齊,彷彿她是一艘戰艦似的。好啦!那時候,貝齊得另找路子,重新投資了。這時,她覺得管事人不如以前好,她自己比他還要聰明些——我是指你父親說的,阿格妮絲——於是突發奇想,要親自去投資了。於是她把資金投入一個國外市場,」我姨婆說,「後來證明那是個很壞的市場。先是在礦業方面失利,後來又在潛水業方面——打撈財寶,」我姨婆搓著鼻子,解釋說,「後來她又在礦業上失利,到了最後,她想翻一翻老本兒,結果在銀行投資方面又賠了。有那麼一陣兒,我不知銀行股票值多少錢,」我姨婆說,「我相信,至少也是一本一利吧。可是那家銀行在世界的另一頭,我只知道,它一下就垮了,永遠不會,也永遠不能歸還你一分錢了。可是貝齊的錢都在那裡,那些錢全都完了。唉,還是少說為好!」
我姨婆講完這一番大道理,帶著得意的神色看阿格妮絲,阿格妮絲臉上的血色也慢慢有了。
「親愛的特洛特烏德小姐,這就是全部的故事嗎?」阿格妮絲說。
「我希望,親愛的,這就很夠了,」我姨婆說。「如果還有錢可扔,我敢說,這就不會是故事的全部。那樣的話,毫無疑問,貝齊一定會想方設法,把那些錢都扔出去。但是,她可再沒有錢可扔了,因此,也再沒有故事可講了。」
起初,阿格妮絲聽著。後來臉上是紅一陣,白一陣,但呼吸通暢多了。我認為,她有些害怕她那不幸的父親,為發生的這些事,有應該受到責備的地方。我姨婆握住她的手,笑起來。
「這就是全部的故事嗎?」我姨婆道。「是的,這是全部故事,再有就是,‘此後她快活地活下去了。’今後我或許能談一談貝齊的故事。好啦,阿格妮絲,你的頭腦很明白。特洛特,你有時頭腦也很清楚,但我不敢恭維,說你的頭腦總是很清楚;」說到這裡,我姨婆用她特有的方法,使勁兒搖一下頭。「下一步怎麼辦?那座小房子,好壞平均,一年總能有七十鎊的進項吧。我想,這樣計算還是保險的。好啦!——我們所有的財產也就只有這一點了,」我姨婆說道。我姨婆就有這樣的怪性子,好像一些馬,眼看著像要一股勁兒跑下去,想不到半路上卻停下來了。
「呃,」我姨婆停了一會兒接著說,「還有迪克呢,他每年可以有一百鎊;不過那都得用在他身上。雖說我是唯一瞭解他的人,可是我寧可把他打發走,也要把他的錢花在他身上。我和特洛特,也就只有這一點進項了,怎樣用這筆錢才好呢?阿格妮絲,你有什麼看法?」
「姨婆,」我插嘴說,「我應當找點事做。」
「去當兵,」我姨婆吃了一驚,說,「還是去當水手?我可不答應。你一定得作個代訴人。咱們這個家再也受不住什麼打擊了,我的老先生。」
我正要解釋,我不要把那種謀生之道帶到家裡來,這時阿格妮絲問,我的寓所租期長不?
「你說到點子上啦,親愛的,」我姨婆說道。「除非又轉租出去,要不然我們至少可以在這裡住六個月,而我不相信這寓所會轉租出去。前一個房客死在這裡了。六個人裡頭會有五個——當然啦——死在那個女人手裡。我手頭還有點現錢;我贊成你的看法,最好的辦法是,我和特洛特在這裡住到期滿,給迪克另找一個休息的地方。」
我認為有責任向我姨婆提示,她住在這裡經常與克拉普太太打游擊戰,一定很不舒服;但她一句話就把這種反對意見打消了,她宣稱,只要克拉普太太露一點敵意,她就能叫她一輩子害怕。
「我一直在想,特洛特烏德,」阿格妮絲猶豫地說,「假如你有時間的話——」
「我有很多時間,阿格妮絲。」我說的時候感到了臉紅,因為我想到我是怎樣一小時一小時地在城裡溜達。「我有大量的時間。」
「我知道你不會嫌棄,」阿格妮絲走到我面前,低聲對我說,「一個秘書職位的。」
「嫌棄,我親愛的阿格妮絲?」
「因為,」阿格妮絲繼續說,「斯特朗博士照原來的心願已告老還鄉,現已搬到倫敦來居住;他問過爸爸,能否向他介紹一名秘書。你不覺得他寧要自己的得意門生在他身邊,而不要外人嗎?」
「親愛的阿格妮絲!」我說。「要是沒有你,我還能做成什麼事!你永遠是我的吉星。這話我早已給你說過了。一向都覺得你是如此的。」
阿格妮絲高興地笑著提醒我說,一個吉星(指朵拉)也就夠了;然後提醒我,博士喜歡在書房裡做事——因此我的時間基本上與他的要求很合適。在我老師手下混飯吃的希望,比我獨立謀生的前途,更使我開心;簡而言之,依照阿格妮絲的勸告,我坐下來,給博士寫了一封信,說清我的目的,約定明天上午十點去看他。我把這封信寄往海格特——因為他就住在我覺得很值得紀念的那個地方——親自把信付郵。
阿格妮絲不論在哪裡,那個地方就會染上愉快的氣氛,這就和她的文雅態度分不開了。我寄信回來,發現我姨婆的鳥兒掛起來;我的安樂椅的位置在窗前擺好;連我姨婆帶來的那把綠色團扇,也釘在窗臺上了。從這些東西無聲無息地整好,我就知道這是誰幹的了;我一眼即看出,是誰把我那亂的書籍依我上學時的老樣子擺列好的,即使我以為阿格妮絲身在數英里以外。
我姨婆很滿意泰晤士河上的風光,但她卻受不了倫敦的煙霧,她說,這煙霧「就像在一切東西上灑了胡椒麵兒」。於是在我的寓所裡的每一個角落裡對胡椒麵兒展開一場完全革命,佩戈蒂充當了這場革命的主要角色;我一面旁觀,即使是像佩戈蒂這樣利索的人,忙忙碌碌,可成就甚小,而阿格妮絲看來穩重的,卻成就很大;我正這樣想,忽聽得有人敲門。
「我想,」阿格妮絲說,臉色唰地變白了,「是爸爸。他答應過我,說他要來的。」
我開啟門,迎進來的不只是威克菲爾先生,還有尤利亞·希普。我多時沒有和威克菲爾先生會過面了。聽過阿格妮絲那番話,想到他一定大變了樣,不料一開門,就讓我大吃一驚。
我吃驚,不是他看起來像是老了好幾歲,雖然他依然穿戴整潔;也不是由於他臉上有一種不健康的紅色;也不是因為他眼裡佈滿血絲;也不是因為他的手像痙攣似的顫抖;最使我驚詫的,不是他那清秀的儀容消失了,也不是他那紳士風度蕩然無存——這些他都沒有失去——而是他依然保持著天生的那些優良氣質,卻竟然在那個諂媚拍馬的卑鄙化身——尤利亞·希普——面前唯唯諾諾,以他們本來的品質而論,應該是威克菲爾先生髮號施令,而尤利亞·希普聽令受命,如今卻打了個顛倒。這情景叫人看著,真是苦不堪言。即便我看見一隻猴子吩咐一個人,也不會覺得比現在這種光景更讓人覺得無恥。
他自己對這一點似乎也已意識到。他進了門,就低著頭,一動不動站在那裡,如他也有所感觸。但這只是剎那間的事,因為阿格妮絲立刻輕柔地對他說,「爸爸!特洛特烏德小姐在這兒哪——還有特洛特,你不是很久沒和他會面了嗎?」於是他走上前去,不自然地把手伸給我姨婆;但他同我握手時,卻比較親熱。在我前面說過的那一剎那間,我看到尤利亞的臉上的最討人厭的笑容。我想,阿格妮絲也看見了他這種笑容,所以避開了他。
至於我姨婆是看見了,或沒看見,假如她自己不說,就是任何相面術士也難觀察出來。我相信,只要她甘願保持一副冷靜的面孔,就沒有人能及她。那時候,無論她心裡想的是啥,可她的臉像是一堵死氣沉沉的大牆;隨之,她像平素那樣。
「喂,威克菲爾!」我姨婆說;他聽見這一聲,才頭一次抬起頭看她。「我正在告訴你的女兒,我如何把我的財產都自己處理了,我不能把財產交給你經管了。我們方才一起商量得很好,各方面都考慮到了。就依我看,阿格妮絲一個人就可以抵得上你們整個事務所。」
「如果讓我這個卑賤的人插一句,」尤利亞·希普說,「那我就得說,我完全同意特洛特烏德小姐的高見。阿格妮絲如果作我們的夥友,我可太開心了。」
「你自己不就是一個夥友嗎,」我姨婆接過去說道,「我想,到了這一步也就行了。你好啊,先生?」
對於向他提出的這個粗率的問題,希普先生不安地握著他的藍色皮包回答說,他很好,並向我姨婆道謝,說希望她也很好。
「你哪,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接著說,「我希望你也很好!即使是在現在的情況下,考波菲爾先生,我見到你也很高興。」他這話我相信;因為他彷彿對我目前的困境很高興。「目前的情況,考波菲爾先生,不是你的朋友想讓你遭受的;總不能以錢取人,而應該——到底應該以什麼取人,以我卑賤的才能,實在說不出,」尤利亞說,「但是不能以錢取人!」
他說到這裡,和我握了手;他那握手的方式很不同,而是站得老遠,彷彿害怕我那隻手,把它像壓水泵一樣上下掀動。
「你看我們的樣子如何,考波菲爾少爺——?」說道。「你看威克菲爾先生是不是精神很旺盛呀,先生?在我們那個事務所裡,考波菲爾先生,歲月並不催人老。」他臨時想起,又添了一句,「也就是阿格妮絲小姐,更美麗了。」
他說完這句奉承話,我姨婆本來一直拿眼盯著他,這時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讓他見鬼去吧!」我姨婆厲聲說。「快別這樣觸了電似的抽筋兒了,先生!」
「請你原諒,特洛特烏德小姐,」尤利亞道,「我知道你心裡不高興。」
「去你的吧,先生!」我姨婆並沒因這話而軟下來。「不要說這種不知進退的話!我不是那種人。你要是一條泥鰍,那你就像泥鰍那樣扭好啦。你要是個人呢,那你可就得把你的胳膊腿兒管住點兒啦,我的老先生。哎呀呀,」我姨婆十分憤慨地說,「我可不要被這蛇一般的轉動弄的瘋癲啊!」
我姨婆這樣突然地大發性子,把希普先生鬧得非常難堪,大多數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感到難堪的;我姨婆除了大發雷霆,還坐在椅子上憤怒地轉動,不停地搖著頭。然而,他卻顯出很馴順的樣子,在一旁對我說:
「我很明白,考波菲爾少爺,特洛特烏德小姐即使是一位再好不過的老小姐了,脾氣可有點兒暴躁。說真的,我想,我還在當卑賤的錄事時,就有幸熟悉她了,比你認識得還早呢,考波菲爾少爺。她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脾氣就更暴躁了,這是很自然的。但想不到,她的性子竟壞到這樣的地步。我到這兒來,僅想問一問,在目前的情況下,我母親和我,或者威克菲爾暨希普事務所,有任何能效力的地方,我們都很高興。我可以這樣說吧?」尤利亞讓人嘔吐地微笑著對他的夥友說。
「尤利亞·希普,」威克菲爾先生用一種單調的聲調說,「在業務上是得力的,特洛特烏德。他所說的話,我完全贊成。你知道我對你們一向很關切。尤利亞說的話,我完全贊成。」
「哦,得到這樣的信任,」尤利亞冒著再挨我姨婆一頓臭罵的危險,搖擺著一條腿說,「是多麼大的一種獎賞!不過我想我能在業務方面,替他分擔,叫他得到充分的休息,考波菲爾少爺!」
「有了尤利亞·希普,我就輕鬆多了,」威克菲爾先生依然用那種單調的聲音說。「有這樣一個夥友,特洛特烏德,就減輕了我的精神負擔。」
我心裡明白,這些話全都是那隻紅毛狐狸強制他說的,意在借威克菲爾先生之口向我證明,威克菲爾先生的確就是那傢伙折騰得我不能成眠的那天晚上所說的那種樣子。我又再次看到他那副可憎的嘴臉,也看見他帶著什麼樣的神氣觀察我。
「你不走吧,爸爸?」阿格妮絲關切地說。「你不和我和特洛特烏德一起回去?」
如果不是尤利亞搶在了他前面,我相信,他一定先看一看那個寶貝的臉色,再作回答的。
「我已經有約在先,」尤利亞說,「不過我就讓我的夥友一個人代表本事務所好啦。阿格妮絲小姐,再見!再見,考波菲爾少爺!我還向貝齊·特洛特烏德小姐致以卑賤的敬禮。」
他說完這些話,便向門口走去。
我們坐在那裡,談起當年在坎特伯雷的高興日子,一談就是一兩個小時。威克菲爾先生跟阿格妮絲待在一起,一會兒就有點兒恢復了以前的樣子;不過,有一種執著的神氣,他似乎總是擺脫不掉。即使這樣,他還是容光煥發了;聽我們回憶起舊日的那些瑣事,他顯得很開心,而且許多事他還清楚記得。他希望老天爺不讓那種光景改變才好。我相信,那是阿格妮絲嫻靜的面容和她那纖纖素手在他肩頭那一觸,所發生的影響,產生的奇蹟。
我姨婆不想跟我們一塊到她父親住的地方去,但是一定要我去;所以我就去了。我們一起吃了飯。飯後,阿格妮絲像從前那樣坐在他身邊,給他斟酒。我們三個人坐在窗前之時,夕陽西下。待天色幾乎完全黑下來,他躺到沙發上,阿格妮絲在他頭底下墊了枕頭,並俯身注視了他一會兒。回到窗前時,天還沒太黑,因此我看到她眼裡有淚。
我禱告上蒼,在我一生中那個時期裡,千萬別讓我忘記以愛心和忠誠立身的那個親愛的女孩子;假如我一旦忘記,那就是我的末日來臨了;而到那時,我就會更強烈地想她!她以身示範,堅定了我的決心。因此,如果說我也曾做過些好事,沒做過多大的壞事,我誠懇地相信,都得歸功於她。
我們摸黑坐在窗前;她對我說朵拉;她聽我誇朵拉,她自己也誇朵拉;她在朵拉那個玲瓏嬌小、精靈一般的形體上灑下她自己純潔的光輝,因而使朵拉在我眼中,變得更可貴、更天真!哦,阿格妮絲,我童年的姐妹啊,如果我在那時就像以後過了多年那樣,知道了一切,那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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