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傍晚到達雅茅斯,便找了家旅店投宿。
我飯後出了旅店。許多商鋪已經關門,街上冷冷清清。我來到「奧默與喬姆商店」門前,窗戶都關閉了,但是門還開著,我看得見奧默先生正在客廳門那兒吸菸,我就走了進去,向他問好。
「你好!」奧默先生說,「你好!請坐,請坐——你不介意,我抽菸吧?」
「沒關係,」我說,「我喜歡聞煙味兒——不過是在別人的菸斗裡。」
「啊,你自己不抽菸?」奧默先生大笑著回答說,「還是不抽的好,先生。年輕人抽菸是一種壞習慣。請坐吧。我抽菸是為要治我的氣喘。」
奧默先生騰出點地方來,給我找了一把椅子。他又落了座,叼著菸斗呼哧呼哧大喘其氣。
「聽到巴吉斯先生病重的訊息,我很難過,」我說道。
「要不是有忌諱,先生,」奧默先生說,「我也會這樣問你。這是幹我們這一行一個習慣。如果有誰病了,我們不便打聽那個人的情況的。」
經他一提醒,我也就明白了,於是說,理應如此。
奧默先生和我互相點頭會意,奧默先生藉助菸斗,氣又喘得通暢了。
「幹我們這一行的忌諱很多,使我們不能表示自己的關心,這就是其中一件,」奧默先生說,「就拿我自己來說吧。即使我跟巴吉斯先生相識四十年,路上碰見,也就跟相識一年一樣,點點頭罷了。」
我覺得這讓奧默先生很難過,並把這意思告訴了他。
「我認為,我並不比別人更自私,」奧默先生說,「像我這樣兒,隨時可能斷氣,因此,我不會自私的。況且他又是個當了外公的人,他是不會自私自利的。」
我說,「絕對不會。」
「並不是我抱怨這一行,」奧默先生說道,「其實,不管哪一行,都有利弊。我希望的是,當事人能開朗豁達一些才好。」
奧默先生臉上帶著得意、和藹的神情,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然後接著說:
「所以,要想知道巴吉斯先生怎麼樣了,只有靠愛彌麗了。明妮和喬姆就是去問一問愛彌麗(她下了工,就去幫她姨媽乾點活兒),巴吉斯先生今天晚上怎麼樣了;要是你樂意等,他們會把詳情告訴你的。你也喝一杯摻水橘子汁和甜酒怎麼樣?我自己就是就著摻水橘子汁和甜酒抽菸的,」奧默先生端起他自己那一杯說,「因為據說,這種飲料可以滋潤我這討厭的呼吸道。可是,哎呀,」奧默先生嘎聲說道,「出毛病的不是通道,我對女兒明妮說,‘給我充分的呼吸,我自會找到通道的,親愛的!’」
他的確沒有餘氣可喘了,看他的樣子,真教你擔驚受怕。待他喘過氣來,可以講話了,我感謝他的好意,並說我不需要,既然他好意款留,我就等他女兒和女婿回來。隨後,我便問起小愛彌麗怎麼樣了。
「呃,先生,」奧默先生用手搓搓他的下巴,「我老實對你說,她要是完了婚,我就高興啦。」
「這是為什麼?」我問道。
「噢,她如今心神不一哪,」奧默先生說,「這不是說她不如以前好看啦,不,她比以前更好看。也不是她幹活沒有以前幹得好啦,不,她幹得跟以前一樣好。可是,不知怎麼回事,她總是無精打采。我這麼跟你說吧,」奧默先生又搓搓下巴,抽了幾口煙後才接著說,「‘使勁兒拉呀,用力拉呀,一齊拉呀,夥計們!唿啦!’你要是明白我的意思,我就得說——泛泛地說吧——她缺的就是這個!」
奧默先生的面部表情和神態把他的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我點一點頭,表示心領神會。我領會之迅速,似乎使他很開心,於是他接著說——
「喏,懂了嗎,我認為這是原因。下了工,我跟她舅舅、跟她未婚夫談過很多;我認為主要是由於她心神不定。你肯定記得愛彌麗的樣子吧,」奧默先生搖著頭說,「她是個心腸特別善良的小東西。俗話說,‘豬耳朵做不成絲錢袋。’喔,我可不敢這麼說。我倒是覺得,你要是從小做起,是可以的。她已經把那條舊船改造成一個家,先生,就連石頭和大理石的房子都比不上呢。」
「我相信她那樣做了!」
「我看見那個可憐的小東西怎樣依戀她舅舅,」奧默先生說,「看見她怎樣跟他難捨難分,一天比一天親近,讓你看著打心眼裡高興。但是,你要清楚,她心裡一定有矛盾。為什麼讓它拖下去呢?」
我仔細聽著那慈祥的老人的話,也誠心實意贊成他的話。
「因此,我向他們提到這一點,」奧默先生用一種輕快的。不緊不慢的語調說,「你們不要認為愛彌麗的學徒期是板上釘釘,不能動。時間由你們定。她乾的活比原先想的可就值多啦;她的學習也比原先想的快得多啦。奧默一喬姆商店可以把沒滿的期限一筆勾銷。你們不讓她受拘束,她就不會受拘束。如果她以後願意做些什麼小小的計劃,比如說在家裡給我們做點零活。如果不願意做,那也沒關係。不管怎樣,我們都不會吃虧的。」奧默先生用菸斗碰了我一下,說道,「像我這樣一個連氣都喘不上來的人,一個剛當了外公的人,還會跟一個像她那樣藍藍的眼睛、像朵花兒似的小東西較真兒嗎?」
「絕對不會,我敢保證。」我說。
「絕對不會!你說得對!」奧默先生說。「呃,要和她結婚的是她表哥,這你當然知道?」
「哦,當然知道,」我說。「我跟他很熟。」
「你當然跟他熟,」奧默先生說。「噢,先生!她表哥,有一份好工作,手頭也寬裕。他聽了我的話就很豪爽地向我道謝(他那態度,我必須說,使我很敬重他)。後來就去租了一座小房子,現在已經裝修完畢,整齊乾淨,陳設齊備,就像一個玩偶之家;人見人愛如果不是巴吉斯,病情惡化,他們已經成為夫婦了。就因為這個,他們的婚期才延期了。」
「那麼,愛彌麗呢,奧默先生?」我問道。「她是不是放心啦?」
「哦,那個麼,」奧默先生又搓著他的雙層下巴頦說,「當然是不能指望的。眼前看得見的變化和分離,可以說離她很近又很遠,兩種可能同時存在。巴吉斯一死,他們的婚事就不會拖了,要是不死,可就得拖下去了。總之,現在情況不好說,你明白啦。」
「我明白。」我回答。
「因此,」奧默先生說,「愛彌麗還是精神不振,心緒不寧;總的來說,這種情況比先前更糟糕了。她日漸依戀她舅舅,越來越依賴我們這些人。我和顏悅色跟她說上一句話,她就滿眼淚光;你若是見她跟我女兒的小女孩兒在一起,」奧默先生沉思著說,「她對孩子那份親熱勁兒就甭提啦!」
我忽然想到不如趁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在他女兒和女婿回來打斷我們的談話之前,打聽一下他是否知道瑪莎的情況。
「喔!」奧默先生顯出很沮喪的樣子,搖著頭說,「不好呵。境遇很悲慘,不管你怎麼看。我從來不認為那女孩多麼壞。我不願意在我女兒明妮面前談到她,——因為她會馬上阻止我——我也就從來不提她。」
我正懷疑聽到他女兒的腳步聲,奧默先生已經聽到了,用他的菸斗碰我一下,而且閉上一隻眼睛,作為警告。她和她丈夫隨即走了進來。
他們報告說,巴吉斯的情況「要多糟有多糟」;他已經不省人事;齊利普先生臨走時在廚房裡悲傷地說,就算把內科醫士學會、外科醫士學會、藥劑師公會都召集起來,也無濟於事了。齊利普先生說,那兩個醫士學會治不好他的病,藥劑師公會也無能為力了。
聽到這話,又知道佩戈蒂先生也在那兒,我決定立即到巴吉斯家裡去。我向奧默先生和喬姆先生及太太道了晚安,就朝那個方向走去,我這時的沉重心情竟使得巴吉斯與之前大相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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