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失一故人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我輕輕一敲門,佩戈蒂先生便出來開門。一見面,他並不像我預料的那樣吃驚。佩戈蒂下樓的時候,我注意到她也是那樣;並且從那之後,我見她一直是那樣。我想,在期待那種可怕的意外時,所有的意外和驚奇都煙消雲散了。

我與佩戈蒂先生握了手,走進廚房,他輕輕地關上門。愛彌麗正坐在火爐旁,兩手遮住臉。哈姆就站在她身邊。

我們說話都低聲耳語;還不時側耳聽一聽樓上有什麼動靜。我上次來這裡的時候根本沒想到有這種情況,現在倒覺得,在廚房不見巴吉斯先生,很奇怪!

「你太好啦,大衛少爺。」

佩戈蒂先生說。

「真是太好啦。」

哈姆說。

「愛彌麗,我親愛的,」佩戈蒂先生輕聲呼喚她。「瞧這兒!大衛少爺來啦!提起精神來,親愛的!不和大衛少爺說句話嗎?」

她身上那一陣顫抖,我現在還能看到。她的手那種冰冷感覺,我現在還能覺到。她的手唯一的活動,就是從我的手裡縮回去。然後她便從椅子上溜走,輕輕走到她舅舅的另一邊,默默地,仍然顫抖著,趴在他胸膛上。

「一副軟心腸,」佩戈蒂先生用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她那濃密的秀髮說,「是承受不住這裡的傷心事的。這在年輕人是很自然的。他們沒見過這樣的凶事兒,所以就膽怯。」

她依偎得更緊了,但是既不抬頭,也不說話。

「天晚了,我親愛的,」佩戈蒂先生說,「哈姆遠道而來接你回去。走吧,跟另一副軟心腸走吧!」

她的低語我無法聽到,只見他低下頭聽她說什麼,然後說道——

「讓你跟舅舅一塊兒待在這裡?我說,你真想這樣麼?跟你舅舅一塊兒待在這兒,我的小乖乖?你丈夫,馬上就是你丈夫了,遠道而來接你,可你要待在這兒?誰能得到這個小東西會離不開像我這樣一個暴風驟雨似的粗人呢,」佩戈蒂先生得意洋洋地望著我們兩個說;「即使海水裡的鹽再多,也多不過她對這個舅舅的疼愛呵,——這傻乎乎的小愛彌麗!」

「愛彌麗說的有理,大衛少爺!」哈姆說。「既然愛彌麗,心神不定,有些害怕,那就讓她在這兒待到明天早晨吧。我也留下來好啦!」

「那可不行,」佩戈蒂先生說。「你是個成了家的人——跟成了家沒有兩樣——不該曠工,浪費一天時間。你也不能又照顧病人,又幹活,那也不是應該應分的。那不成。你回家睡覺去吧。我知道,你放心這裡有人照料愛彌麗。」

哈姆聽從勸告,戴上帽子準備走了。就在他吻她的時候——我每次見他接近她,總覺得大自然賦予了他一顆崇高的靈魂——她好像依偎她舅舅更緊了,甚至有躲避她未婚夫的意思。我跟著他去關門,省得整個房子的靜穆氣氛受到攪擾;我回來時,見佩戈蒂先生還在那裡和她講話。

「喏,我要上樓去,告訴你姑媽大衛少爺來啦,這訊息會讓她高興一點呢,」他說道。「你可以在火爐旁坐一會兒,親愛的,暖一暖你那冰涼的手。你不用害怕,也不要悲傷。你說什麼?要和我一起去?——好吧!跟我來吧——來吧!要是我被逐出家門,必須躺在一條溝裡,大衛少爺,」他帶著不亞於之前的得意洋洋的神氣說,「我確信,她會和我一道去的,唉!只是,很快就有另外一個人了——很快就有另外一個人了,愛彌麗!」

後來,我上樓去,我從那個小房間經過時(裡面黑咕隆咚),我隱隱約約感覺她在裡面,躺在地上。只是,到底是她,還是屋裡紛亂的影子,我不得而知。

在廚房火爐旁,我沉著地思索美麗的愛彌麗對死神的恐懼——再加上奧默先生對我說的話,我認為這才是她與從前判若兩人的原因——在她下樓之前,我甚至寬宏大量地原諒了這種怯懦:一面這樣想著,一面數時鐘的滴嗒聲,加深我對周圍肅穆寂靜氣氛的感覺。佩戈蒂把我摟在懷裡,一次次祝福我,感謝在痛苦中我給了她莫大的安慰(這是她的話)。然後,她嗚咽著請求我上樓去,她說巴吉斯一直喜歡我,欽敬我;在他昏迷之前,常常說起我;她相信,一旦他能醒過來,看我一眼定會提起精神,假如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提起精神來的話。

我見到他時,在我看來,他提起精神的可能性太小了。他躺在床上,腦袋和胳膊露在床外,那樣子很彆扭,半截身子壓在給他帶來無數痛苦和煩惱的那隻箱子上。我聽說,他叫人把箱子搬到床邊椅子上,從那時候,他就日夜摟抱著它。現在他的胳膊就放在那箱子上。時光和世界都從他身子底下溜走了,但是那隻箱子仍然在那裡。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用了一種解釋的語調)「那裡面是破舊衣服!」

「巴吉斯,我親愛的!」當佩戈蒂先生和我都站在床腳邊時,她俯在他身上,幾乎是高高興興地說道。「把我們撮合在一起的我親愛的孩子大衛少爺來了,巴吉斯!幫你傳信的人,你知道。你不和大衛少爺說話嗎?」

他像那隻箱子一樣,不能說話,沒有知覺,他的形體在那隻箱子上得到唯一的表現。

佩戈蒂先生用手遮住嘴對我說。

「他就要和潮水一起去了。」

我的眼睛模糊了,佩戈蒂先生的眼睛也模糊了;我低聲重複道:

「和潮水一道?」

「住在海邊的人,」佩戈蒂先生說,「不到潮水快要退盡時不會死。不到潮水快要漲滿時不會生——在滿潮以前生不出。三點半退潮,平潮半個鐘頭。如果他活到潮水再漲的時候,他就能活過滿潮,然後跟下一次的潮水一同去。」

我們待在那裡,守候他很久——幾個鐘頭。我的在場,對於那種精神狀態下的他,起了什麼神奇作用,我不想弄虛作假,聳人聽聞;只是當他終於微弱地說起胡話時,他所說的的確是關於送我上學的事。

「他醒來了。」

佩戈蒂先生說。

佩戈蒂先生碰一碰我,懷著莫大的敬畏感低聲說道:

「他快要和潮水一起去了。」

「巴吉斯,我親愛的!」

佩戈蒂說。

「克·皮·巴吉斯,」他微弱地喊道。「世上沒有比她更好的女人了!」

「你瞧一瞧!大衛少爺來了!」佩戈蒂說道。因為他此時睜開了眼。

我正要問他是否認識我時,他好像要朝我伸出胳膊來,並帶著歡快的笑臉清晰地對我說道:

「巴吉斯願意!」

正是退潮時,他和潮水一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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