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向他學習坦誠,羅莎,」斯蒂爾福思老太太馬上接著說——因為羅莎·達特爾每說一句話,是用最漫不經心的態度說出來的——「那是再好不過啦。」
「對這一點,我相信,」她異乎尋常熱烈地說。「假如我能對任何事情相信的話,當然啦,你知道,對這一點我相信。」
在我看來,斯蒂爾福思老太太可能為剛才的不耐煩感到後悔;因此她馬上就換了一種和藹的語氣說——
「好啦,親愛的羅莎,你究竟想要知道些什麼,你還沒告訴我們呢。」
「你問我想要知道些什麼嗎?」她回答說。「哦!那隻不過是,性格相似的人這樣是適合嗎?」
「沒有什麼不適合的。」斯蒂爾福思說。
「謝謝你啦:——性格相似的人,他們之間如果產生了嚴重分歧,比起那種生來性情不同的人來,是不是憤恨更大,裂痕更深哪?」
「如果要我說,那就得說是。」斯蒂爾福思說道。
「你會這樣說?」她回答說。「哎呀!那麼假定,舉例說——任何沒發生的事都可以假定——你和你母親之間發生了一場嚴重的爭論。」
「我親愛的羅莎,」斯蒂爾福思老太太和藹地笑著插嘴說,「換一個別的假定吧!」
「哦!」達特爾小姐點著頭說道。
還有一件與達特爾小姐有關的小事,我不能不說。後來,當無法挽回的過去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現於眼前時,我想起這件事來。在那一整天,特別是從這個階段以後,斯蒂爾福思使出他渾身解數,也就是拿出他得心應手的本領,想使這個怪僻的人成為一個愉快而滿意的夥伴。他會如願以償的,這並不值得驚奇。我們大家一塊兒圍爐而坐,說說笑笑,像孩子一般無憂無慮了。
是因為我們在這裡坐得太久了呢,還是因為斯蒂爾福思決意不失去他已經得到的優勢呢,我說不清;不過,她走後,我們在餐廳裡又待了不足五分鐘。「她在彈豎琴呢,」斯蒂爾福思輕輕說道,「這三年來,我承認,除了我母親,誰也沒聽她彈過。」於是我們走進那房間,只見她獨自在那兒。
「不要起來!」斯蒂爾福思說(她已經起來了);「我親愛的羅莎,請不要起來!發發慈悲,給我們唱一支愛爾蘭歌曲吧!」
「你喜歡聽愛爾蘭歌曲嗎?」
「特別喜歡!」斯蒂爾福思說道。「我喜歡它,勝過任何歌曲。這位雛菊,也喜歡音樂喜歡得要命。給我們唱一支愛爾蘭歌曲吧,羅莎!讓我像以前那樣坐著聽一聽。」
他沒有碰她,也沒有碰她坐的那把椅子,只在豎琴旁邊落了。
「雛菊,」他含著微笑說道——「因為這不是你的名字,只是我最喜歡用來稱呼你的名字——我願意,你能把這個名字給了我!」
「哈,這有什麼不能。」我說。
「雛菊,要是有什麼情況把我們兩個分開,你應該想著我那最好的一面哪,好啦,我們一言為定。」
「在我眼裡,斯蒂爾福思你無所謂最好的一面,」我說道,「也無所謂最壞的一面。我始終如一,在我心中愛慕你,敬重你。」
因為我冤枉了他(雖然只是一種不成形的念頭),我心裡特別悔恨,急於要向他坦白的話到了嘴邊。如果不是我不情願出賣阿格妮絲對我的信任,如果不是我不知該如何啟齒才不至於冒此危險,在他說「上帝保佑你,雛菊,再見!」之前,話早已衝口而出了。於是我們握手,然後分別。
黎明時,我穿好衣服,朝他房間裡看了一眼。看見他仍在酣睡,頭枕胳膊,舒舒服服躺在那兒,就像我以前在學堂裡常見的樣子。
那時辰應期而至,而且來得很快,我有點納悶,不明白在我看他的時候,怎麼竟沒有什麼事驚擾他的安睡。但是他像我在學堂時常見他的那樣熟睡著——讓我再回憶一下那時的他吧——就這樣,在靜悄悄的晨光中,我離開了他。
——哦,上帝饒恕你吧,斯蒂爾福思!我永遠沒有以愛慕之心和友好之情握那隻渾然不覺的手的時候了!永遠沒有那種時候了!後來她坐下來,猝然將豎琴攬向懷中,一面彈撥一面歌唱起來。
我不知道在她彈撥揉捻之間、在她的歌喉之中有一種什麼東西,讓我感覺這首歌是我一生聽過或想像所及的歌曲中最超凡脫俗、塵世鮮見的。
又過了一分鐘,下面發生的事把我從如痴如醉的狀態中喚醒:——斯蒂爾福思離開他的座位,走到她身邊,愉快地說,「我說,羅莎,從今以後,我們可得相親相愛了!」她給了他一巴掌,把他推開,衝出屋外。
「羅莎怎麼啦?」斯蒂爾福思老太太進來說。
「她作了一會兒天使,媽媽,」斯蒂爾福思回答道,「接著又走向另一個極端,算作補償。」
「你要小心,千萬別招惹她,她的脾氣越來越壞,經不起逗啦。」
羅莎再沒回來,也沒有人再提起她,直到我同斯蒂爾福思到他房裡道晚安的時候。那時,斯蒂爾福思把她大笑了一氣,問我見過這樣一個怪人兒嗎?我表示了我當時所能表示的詫異,問他能否猜出她大發雷霆的原因?
「哦,天知道,」斯蒂爾福思說道。「你可以說任何事都可以有原因,也可以說沒有原因。我對你說過,她把每一樣東西,連她自己在內,都拿來磨,把它磨鋒利。她是一種有刃兒的東西,你要小心。她永遠是危險的。晚安!」
「晚安!」我說道,「我親愛的斯蒂爾福思!明天早晨,在你睡醒以前,我就走了。再見吧!」
他不想放我走,又像在我自己房間時那樣,伸直兩條胳膊,把兩手搭在我的雙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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