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舊地重遊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喲,你是個少年精英,是嗎?」莫切爾小姐說,「我是說,一般,我們大家都是騙子,我拿王爺的指甲給你看,就是要說明這話不真。我走進鐘鳴鼎食人家,王爺的指甲所發揮的效應,勝似我所有的才能。我走到哪裡,就把它帶到哪裡。這是最好的薦書。我把指甲送給那些年輕小姐和少奶奶們。我相信,她們會夾在紀念冊裡。」

她從那堆小玩意兒裡選了兩三件,又拿出一隻小瓶子,問那張桌子能否經得住(這一問叫我吃了一驚)。聽斯蒂爾福思給了肯定回答,她就搬一把椅子緊靠在桌子上,請我搭了一把手,輕捷地跳上桌子,好像站到戲臺上。

「如果你們倆有誰看見了我的腳後跟,」她在桌上站穩之後,說道,「就說看見了,那我就回家去抹脖子。」

「我沒看見。」斯蒂爾福思說。

「我也沒看見。」我說。

「那就好啦,」莫切爾小姐喊叫道,「我答應活下去啦。喏,小鴨,小鴨,小鴨,快到邦德太太這兒來挨刀。」

這是召喚斯蒂爾福思的符咒,要他置身於她的手下,由她擺弄。莫切爾小姐俯在他頭頂上,從口袋中掏出一隻很大的圓形放大鏡,從放大鏡裡觀看他那一頭棕色頭髮,那番情景真讓人驚奇。

「你確實是個漂亮的小夥子!」莫切爾小姐看一下,說道。「要是沒有我,再過一年,你的頭頂非禿得像個和尚。只用半分鐘,我的小朋友,我們就能把你的頭髮收拾得光閃閃,保你髮捲十年不走樣。」

她說著,將一個小瓶子裡的東西倒在一小塊法蘭絨上,然後又在一把刷子上也倒上這種成效顯著的東西,開始用法蘭絨和小刷子擦斯蒂爾福思的腦袋,那陣忙碌為我所鮮見,不僅手忙腳亂,嘴裡還不停地說。

「有一個查利·派伊格雷夫,是一位公爵的少爺,」她說。「你認識查利吧?」她彎下脖子偷看著斯蒂爾福思臉說。

「見過一面。」斯蒂爾福思說。

「那真是個人物!關於查利的腿嘛,如果是兩條的話(可惜只有一條),那真是蓋世無雙了。像他這樣一個人——還是龍騎兵呢——卻不想用我伺候他了,這話你能相信嗎?」

「他那是瘋啦!」斯蒂爾福思說。

「看來是瘋了。不過,瘋也罷,不瘋也罷,反正是想把我打發掉來著,」莫切爾小姐回答說。「你看看,他都是乾的啥,他跑進賣香水的鋪子,說他要買一瓶馬達加斯加水。」

「查利是這樣說的?」斯蒂爾福思說。

「他就是這樣說的。可是卻不巧,人家鋪子裡沒有那種香水。」

「那是種什麼東西?是喝的嗎?」

「喝的?」莫切爾小姐停下,拍打著他的臉蛋兒說。「你不懂啊!那是染他的大鬍子用的。鋪子裡有個女夥計,她從來沒聽說過叫這種名字的東西。‘對不起,先生,’那個醜八怪對查利說,‘您老說的不是胭脂吧,是嗎?」胭脂!’查利衝著那個醜八怪說,‘這話聽了會弄髒我的耳朵,你怎麼想到我會要這種東西?’‘別生氣,先生,’醜八怪說,‘人們變著名字給我要那種東西,我還以為您要的也是那個呢。’」

「你是指哪一方面說的?是說胭脂嗎?」斯蒂爾福思說。

「加點這個,摻點那個,一配就得,我的嫩雛兒小學徒呀,」那位謹慎的莫切爾小姐說,「各個行業都有它的家傳秘方,我說,我自己就搞過這種玩意兒。一個管它叫唇膏。另一個管它叫手套。還有一個叫它鑲領子的花邊。又有一個叫它扇子。我就跟著她們叫,我供應她們這些東西,不過大家互相騙來騙去,誰也不捅破這層紙,裝得若無其事,沒多久她們就在大庭廣眾之下,像當著我的面兒那樣,使用這種東西了。我服侍她們的時候,她們有時就對我說——臉上塗著這種東西——是厚厚的一層,絕沒錯兒——‘你看我的氣色怎麼樣,莫切爾小姐?我臉色蒼白嗎?’哈!哈!哈!哈!你說這可笑嗎,我的小朋友?」

我一生中還真沒見過像莫切爾小姐這種人呢。

「啊!」她說,「這種玩意兒在這地方不大流行。這就又把我給晾了!自從我到這兒,還沒見過一個漂亮女人哪,傑米。」

「沒見過?」斯蒂爾福思說。

「連個漂亮女人的魂兒也沒見過。」莫切爾小姐回答。

「我想,我們是可以讓她見一個漂亮女人的真人的,」斯蒂爾福思邊說,邊看我。「你說是嗎,雛菊?」

「是的,沒錯兒。」我說。

「啊哈!」那個小人兒叫道,「哼?」

「是你的姐妹吧,考波菲爾先生?」停了一會兒,她又喊道,「是不是?」

「不是,」我沒答話,斯蒂爾福思搶先回答。「根本不沾邊。考波菲爾先生——假如我沒說錯的話——還一度對她情有獨鍾呢。」

「喲,現在不鍾情了嗎?」莫切爾小姐回答說。「是不是他朝三暮四?他是不是每朵花都咂一咂,每小時都變卦,直到波利把他的情愛來報答?她就叫波利呀?」

「不,莫切爾小姐,」我回答。「她的名字叫愛彌麗。」

「啊哈?」她這一聲吆喝跟剛才一樣。「哼?我真是個碎嘴子!考波菲爾先生。」

她的腔調,眼神,都暗示著一種意思,我感覺很不受用。於是我正顏厲色道:

「這個人不但容顏美麗,而且品行端正。她已經跟一個和她門第相當的人訂婚,那個青年與她很般配。我羨慕她的姿色,我也同樣敬重她的人品。」

「說得好!」斯蒂爾福思高喊道。「說得對!現在,我的小雛菊,為了消除這個小小法蒂瑪的好奇心,不給她留瞎猜的餘地,我把話都說盡了吧。我的朋友剛才提到的婚約,是跟她的表兄訂的。你聽清楚了嗎?她和一位親戚住一起,她是世界上最美麗、最招人愛的一個小仙女。我,也跟我的朋友一樣,對她特別愛慕。我就要補充一句,說她是把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了;我敢保證她得以攀一門更好的親;我發誓,她是生來作闊太太的料。」

這些話說得很慢,很清楚,莫切爾小姐聽著,看著空中,彷彿依然在尋找答案。他話一停,她馬上活躍起來,滔滔不絕地嘮叨起來。

「哦,都說完了,是嗎?」她喊道,「好極啦!真是個長故事。可是故事的結尾應該是‘從此以後他們的日子幸福美滿’;你說不是嗎?哈!哈!哈!考波菲爾先生,你說我的嘴貧不貧哪?」

她一口氣接著說下去:

「聽著!如果我給哪個惡棍修飾得如此乾淨利索的話,那就是你啦,斯蒂爾福思。如果我瞭解世界上哪個人的傻腦袋瓜的話,那得說是你這顆腦袋瓜啦。你聽見沒有?我的乖乖,我瞭解你那顆傻腦袋瓜,」她低頭偷看著他的臉。「好啦,按我們在宮裡的說法,傑米,你可以開溜啦。考波菲爾先生假如願意坐上這把椅子,我倒願意給他收拾一下。」

「你看怎麼樣,雛菊?」斯蒂爾福思問,並且笑著讓出座位。「你願意也來修理門面嗎?」

「謝謝你,莫切爾小姐,今天晚上不用啦。」

「不許說不字,」那個矮女人說,「把眉毛多少添出一段來,好嗎?」

「謝謝你,」我回答,「改天吧。」

「把眉毛往鬢角延長四分之一英寸的一半兒,」莫切爾小姐說。「我們能叫它半個月就長起來。」

「不吧,謝謝你。這回免了吧。」

「要不就在胡茬上塗點色,」她敦促道。「不?那麼,就把架子搭起來,弄兩道連鬢胡好啦。來吧!」

我拒絕她時,不由得臉紅了,因為我感覺她正好觸及了我的短處。不過,莫切爾小姐發現,看來我沒有讓她施展技藝,給我修飾打扮一番的意思,並且儘管她把小瓶子拿到一隻眼前晃來晃去,想加強她的說服力,也難以讓我動心,於是她就說,她要儘早開始給我修飾,並讓我把她從高高的桌子上攙扶下來。我搭了一把手,她特別敏捷地跳下來。

「酬勞的費用是——」斯蒂爾福思說。

「五先令,」莫切爾小姐回答說,「真便宜到家啦,你說呢,我的小雛雞兒。你說我嘴貧嗎?」

我客氣地回答道:「一點兒都不貧。」她像賣餡餅的小販那樣,先把兩枚半克朗硬幣拋向空中,辨別真假,然後接錢在手,順手扔進袋子裡,並啪地拍了一下,這時候我感覺她真夠貧的。

「這就是錢櫃!」莫切爾小姐說,「我是把所有的小零碎兒都收起來?再見吧,考波菲爾先生!你可要小心啊,我這張嘴一直嘮叨個沒完沒了!這都是你們這兩個倒霉蛋招惹的。我不見怪就是啦。‘拜拜啦!’——才學法語的英國人用法語道‘夜安’就是這樣說法,還認為挺像英語呢。好吧,我的小鴨子,我們就‘拜拜啦!’」

她把袋子往胳膊上一挎,便向門口走去;到得門口,停下來問要不要她留給我們一綹頭髮。「我嘴貧不貧哪?」她添了這一句,說完,就走了。

斯蒂爾福思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那樣厲害,讓我也跟著他笑起來;說實話,若沒有他的引誘,我怕是笑不出來的。我們笑夠了,他這才對我說,莫切爾小姐這個人門路很廣,她用各種辦法,跟各式各樣的人交往,為他們服務。他說,有的人把她當作怪物,拿她逗樂;但她比那班人中的哪一個都更精明,更狡黠,胳膊雖短,見識卻長。

那天晚上,她成了我們主要的話題;我們分頭去就寢的時候,我往樓下走去,只聽斯蒂爾福思在樓梯口對我說,「拜拜啦!」

我回到巴吉斯先生的住宅,發現哈姆在房子前面徘徊,感到特別驚奇,而更讓我驚奇的是,他告訴我小愛彌麗在裡面。我自然要問他,為什麼他不呆在房子裡,卻一個人在街上轉呢。

「喔,你知道,大衛少爺,」哈姆回答說,「愛彌麗,她在裡面跟一個人談話呢。」

「我倒認為,」我笑著說,「正因為是這樣,你才更應該待在那兒呀,哈姆。」

「呃,大衛少爺,一般說來,應該是這樣,」他回答;「可是你要知道,大衛少爺,」他放低了聲音,很嚴肅地說,「那是個年輕的女人呀,先生——一個年輕女人,愛彌麗以前跟她打過交道,現在不應該再打交道的女人。」

我聽了這些話,似有所悟,馬上想到幾個鐘頭前我看見跟蹤他們的那個人影兒。

「那是個可憐蟲,大衛少爺,」哈姆說,「全鎮上的人都把她踩在腳底下。」

「今天晚上我們在沙灘上見過面以後,我看見的那個人就是她麼?」

「一直跟在我們後面嗎?」哈姆說。「那看見的很可能就是她。當時我們並不知道她在那兒,少爺,但後來她溜到了愛彌麗的小窗戶底下,就小聲說‘愛彌麗,愛彌麗,看在基督的面上,拿出女人的心腸對待我吧。以前我也跟你一樣啊!’聽了這些話,大衛少爺,心裡真難受!」

「確實是這樣,哈姆。愛彌麗怎麼辦呢?」

「愛彌麗說,‘瑪莎,是你嗎?’——因為她們兩個有很長時間,在奧默先生的鋪子裡幹活來著。」

「我這會兒想起她來了!」我喊叫道,因為我想起第一次到奧默鋪子裡去的時候看見過兩個女人,而她就是其中的一個。「我記得她的模樣!」

「瑪莎·恩戴爾,」哈姆說。「比愛彌麗大兩三歲,不過她倆在一起上過學。」

「我從來沒聽見過她的名字,」我說。「哦,對不起,請接著說吧。」

「大衛少爺,沒有別的,就這些,」哈姆回答我說,「‘愛彌麗,愛彌麗,看在基督的面上,拿出女人的心腸對待我吧。我以前也跟你是一樣的人哪!’她想要跟愛彌麗說上幾句話,可愛彌麗不能在那兒跟她嘮叨,因為疼她的那位舅舅已經回家了,他見不得她們兩個在一起——不行,大衛少爺,」哈姆很誠懇地說,「雖然他脾氣好,心腸軟,但是他不能見愛彌麗跟那個女人在一起,你就是把金銀財寶全給了他,也不行。」

我感覺哈姆的話是真的。我立刻就跟哈姆瞭解的一樣清楚了。

「於是愛彌麗就拿鉛筆寫了張字條,」哈姆繼續說,「從窗戶裡遞給她,叫她送到這兒來,‘把字條交給我的姨媽巴吉斯太太,’愛彌麗說,‘她會看我的情分上,讓你在她火爐旁邊坐下來的,等我舅舅一齣門,我就來見你,’後來她就把我剛才給你說的話告訴了我,大衛少爺,並且讓我把那個女人送到這兒來。你說我該怎麼辦?她不能跟這樣的人有來往,可是她哭了,我能不順著她嗎?」

他把手伸進他夾克前襟裡,掏出一個漂亮的小錢包。

「就算我看見她淚流滿面的那會兒,狠一狠心不依著她,大衛少爺,」哈姆說著,溫柔地把小錢包託在他那粗糙的手掌上擺弄著,「那她給了我這樣東西,讓我拿著,我怎能忍心不依著她呢?再說,我又知道她為什麼要把錢包帶到這兒來!」哈姆望著錢包說「裡面只裝著一點點錢啊,我的親愛的愛彌麗!」

他把錢包又揣進懷裡,我抓起他的手熱烈地握著——然後,我們兩個在街上徘徊了一會兒。門開了,佩戈蒂探出頭來,招呼哈姆進去。我想躲開,可是她追過來,讓我也進裡面去。就算在這時候,如果她們待的不是我多次提到過的那間磚鋪齊整的廚房的話,我也要避開她們待的屋子的。門一開就是廚房,我還沒考慮往哪邊走,就已經到她們中間。

那個姑娘——就是我在沙灘上看見的那個姑娘——由她身體的姿勢判斷,我猜想,愛彌麗一定是剛從那椅子上站起來,她的頭可能是枕在愛彌麗的膝上來著。頭髮蓬亂,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臉;不過我看得出,這姑娘年紀很輕,皮膚很白。佩戈蒂剛哭過。愛彌麗也剛哭過。我們走進屋的時候,很寂靜。

愛彌麗先開了口。

「瑪莎,」她對哈姆說,「想到倫敦去。」

「為什麼去倫敦呀?」哈姆回答。

他站在她倆中間,看著俯伏在椅子上的那位姑娘,對她的處境充滿同情和憐憫。這種情況,我記得很清楚。哈姆和愛彌麗說話時,聲音很低,很輕,彷彿那姑娘生了病,怕驚嚇著她似的;不過,聲音雖低,也還聽得見。

「在那兒比在這兒強呀,」——那是瑪莎的聲音,雖然她一動不動。「那裡沒人認識我。這裡人人認識我。」

「她想去那裡幹什麼事?」哈姆問道。

瑪莎抬起頭,轉過臉來。

「她要儘量學好的,」小愛彌麗說。「你不知道她剛才跟我們說了些什麼話。他們——知道嗎,姨媽?」

佩戈蒂同情地搖了搖頭。

「如果你們肯幫助我離開這裡,」瑪莎說,「我要儘量學好。我會變好的。噢!」她說,同時打了個可怕的寒噤,「幫我離開這兒吧。」

愛彌麗向哈姆伸過手去,只見他把一隻口袋放在她手裡。她接過去彷彿以為那是她的錢包,就向前走了一兩步;卻發現自己搞錯了,就又回身走到哈姆跟前(這時他已退到我身邊),把袋子給他看。

「這都是你的,愛彌麗,」我聽見他說。「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你的,親愛的。如不是讓你使用,它就不會讓我開心!」

愛彌麗眼裡又湧出淚水,她走向瑪莎。彎下身子,把錢塞進瑪莎懷裡。她說了一句話,好像是問瑪莎錢夠不夠。「足夠啦。」瑪莎回答,拉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接著瑪莎站起身來,抽抽咽咽,慢吞吞走向門口。出門前停住腳站立一會兒,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但是嘴唇動了一下,卻沒說話。仍和剛才一樣,低聲啜泣著,走了出去。

門一關上,小愛彌麗望了我們三個人一眼,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別這樣,愛彌麗!」哈姆用手輕輕拍打著她的肩膀說。「不要哭,親愛的!你不用這麼傷心哪,我的心肝兒。」

「哦,哈姆!」她喊道,依然哭個不停,「我這個人,算不得一個好姑娘!我本該知情知義的,可有時候卻不知情知義。」

「不對,我保證你特別知情知義。」哈姆說。

「絕不!」小愛彌麗搖頭,哭喊著說。「我不算一個好姑娘。」

她依舊哭個不停,彷彿心都要碎了。

「我不該作踐你對我的一片真情,我做得太過分了。」她嗚咽著說。「我常對你發脾氣,你對我就從來沒有過我這種態度。為什麼我要用這種態度對待你呢!我本該知恩圖報,讓你過得快樂呀!」

「你一直都讓我感覺很快樂,」哈姆說,「我親愛的!我只要一看見你,就會很快樂。只要心裡想著你,一天到晚就很快樂。」

「啊!光是這樣並不夠!」她喊著說。「那是因為你好;而不是因為我好!噢,親愛的,如果你愛的是另外一個女人——你的運氣可就好得多了!」

「可憐的軟心腸的人兒呀,」哈姆低聲說。「她叫瑪莎鬧得昏了頭啦。」

「姨媽,我求你,」愛彌麗抽泣著說,「請你過這邊來,讓我把頭貼到你身上吧。姨媽,我今天晚上好苦惱啊!哦,我本該是個好姑娘,可是我不是。」

佩戈蒂急忙走到壁爐前的椅子那兒,坐下來。愛彌麗摟住她的脖子,跪在她身旁,仰起頭,以非常誠摯的目光看著她的臉。

「哦,我求你啦,姨媽,哈姆,大衛少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請你們想法幫幫我呀!我要做一個比現在好的姑娘。比現在百倍地知情知義。要更深刻體會到,給一個好人做妻子,幸福地過日子,這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她的頭垂下來,臉埋在我的老保姆懷裡。

她慢慢地平靜下來,於是我們大家都安慰她,說些鼓勵的話,還跟她開個小小的玩笑,等到她開始抬起頭來,跟大家說話。我們這樣說下去,一直說得她先微笑,後大笑,終於半含羞意坐起來。佩戈蒂替她挽起散亂的鬈髮,擦乾眼淚,怕回到家裡她舅舅問他為什麼哭來著。

那一晚,我看見她做了我以前沒有她做過的事。她天真地吻她未婚夫的臉頰,漸漸地挨近他那粗壯的身體,好像那是她的最好的支柱。當他們一同走出去的時候,我在心中比較著他們跟瑪莎離去時的不同,從後面看他們,我看見,她雙手握住他的胳臂,更貼近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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