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開開眼界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這會兒別看啦,媽媽。」她懇求說。

「我親愛的,你這個人,」她母親回答,「關於你家裡的人應享受的權利,可能是最拿著不當回事的了。若不是我親自跟你要,我覺得,我們就永遠也別想知道來過那麼一封信。這能說得上是和斯特朗博士一條心嗎,我親愛的孩子?我沒想到你會這樣,你應該更懂事呀。」

她女兒急忙,把信拿出來;遞給那位老太太,其實,她並不情願。

「現在,讓我們來看一看,」馬卡姆太太說著,戴起眼鏡,「那一段在哪兒?‘我想起舊日時光,我最親愛的安妮’——等等,等等——不是這一段兒。‘那位和藹可親的老博士’——這是誰?天哪,安妮,你表哥寫得字多潦草,我多糊塗呀!當然是‘老博士’啦。啊!確實和藹可親!」她唸到這兒,又停下來,吻她那把扇子,看著我們。「好啦,找到了。‘你聽我講這種話,安妮,或許並不感到奇怪,’——驚奇?不會,因為她知道,他的身體從來都不壯實嘛;我念到哪裡啦?——‘我在這個遠離故國的地方受了這麼多罪,所以我準備不顧一切離開這個地方;假如可能,先請病假;病假不準,我就辭職不幹了。我在這兒受過的罪,實在無法忍受。’若不是有這位世上最好的人迅速採取行動,我連想都不敢想了。」馬卡姆太太,表示感激,把信疊起來。

儘管那老太太看著威克菲爾先生,彷彿要求他對這訊息發表見解,但他沉默不語,只是默默地坐著,看著地面。我們又談起別的話題。過了一會兒,威克菲爾先生依然是沉默不語;也很少抬起頭。

博士特別喜歡音樂。阿格尼絲和斯特朗太太唱歌,很動聽。她們時而合唱,時而二部輪唱,我們算是開了個小小的音樂會。可是,我發現了兩種情況:第一種是,安妮雖很快恢復了平靜,但是他和威克菲爾先生有一種隔膜,將他們完全分開;第二種是,威克菲爾先生並不喜歡阿格尼絲跟安妮那樣親熱,一直不安地看著。此時,我應該承認,在莫爾登先生離別的那天晚上我看到的情況,現在第一次帶著我前所未覺的新的意義,在我腦子裡出現,讓我不安心。她臉上那種天真的美麗,在我看來,不再是那樣天真;我不再相信我再看一看她身旁的阿格尼絲,想到阿格尼絲是那麼真誠、善良,我心想:她們的友誼,是不般配的友誼。

可是,阿格尼絲在這友誼中很快樂,最後發生了一件小事,我現在還記得。她們兩個互相告別,阿格尼絲準備擁抱和親吻斯特朗太太,這時,威克菲爾先生站到她們兩人之間,彷彿完全出於無意似的,馬上把阿格尼絲拽走了。於是,彷彿中間一段時間都被刪除了,我好像又回到莫爾登先生離別的那個夜晚,仍然佇立於門前,看著斯特朗太太與莫爾登先生相見的表情。

我說不清楚,那副表情到底給我留下了什麼印象,每當想起她來的時候,無法將那副表情與她本人分開,沒辦法再度喚起我對她那純真質樸之美的記憶。回到家裡,那副表情仍然在我腦子裡。我離開博士的住宅時,好像看見房頂上籠罩著一片陰雲。我對博士的所懷的一片崇敬之情,現在摻雜了一些憎恨之情。一場劫難的陰影來了,一種奇恥大辱將要成形,二者像兩塊汙漬,玷汙了我童年學習、遊戲的那一片淨土,使那個地方變作一片穢土,這情景讓人目不忍睹。

可是,第二天早晨,我就得與阿格尼絲那座古老房子道別了;這件事佔據了我全部的心思。我相信,很快還會回到那兒的;我還會睡在我那個老臥室裡,可能還會經常睡在我那個老臥室裡;然而我在那兒居住的日子過去了,時光一去不復返。我把我留在那兒的東西收拾起來,打算運往多佛爾,這時,我的心情很沉重,讓尤利亞·希普看見,因為他幫我打點行李表現得十分殷勤,我猜想,他是希望我趕快離開。

不知怎麼,我卻以一種硬漢子氣概,辭別了阿格尼絲和她的父親,坐上倫敦的驛車。當驛車從城裡穿過的時候,我的心軟了,這麼寬宏大量,導致我竟有心向我的宿敵,那個屠夫,點一點頭,扔給他五個先令,叫他打酒喝。

我記得,我們正式上路後,我考慮的主要問題是,在車伕面前裝出成熟的樣子,說起話來要大氣。後一點,我做起來很是彆扭,然而我還是堅持下去,因為我認為那才是成年人的派頭。

「你要坐到頭兒吧,先生?」車伕問我。

「是的,威廉,」我說(我認識他);「我要去倫敦。然後我還要到薩福克去一下。」

「去打獵,先生?」車伕問。

「我說不清,」我裝出主意未定的樣子說,「我可能要去打它一兩回。」

「我聽說,這會兒的鳥兒都變得見人就躲了。」威廉說。

「我也是聽說了。」我說。

「薩福克是你的老家嗎,先生?」

「是,」我說,「薩福克是我的故鄉。」

「聽說,那地兒的蘋果布丁好得出奇呢。」威廉說。

實際上,我也不知道薩福克的蘋果布丁好吃不好吃。不過我認為,維護自己家鄉的名產,表示自己對那種東西很熟悉,有必要。因此我點一點頭,也就是說,「你這話對!」

「還有矮腳馱馬哪,」威廉說。「那才叫好牲口哪!一匹薩福克矮腳馱馬,遇上真好的,馬有多重,就值多重的金子。你自己養過薩福克矮腳馱馬麼,先生?」

「沒——沒養過,」我說,「沒養過。」

「你看見我背後坐的那位先生麼,我敢跟你打賭,」威廉說,「他養過很多這種馬。」

他說的那個人,眼斜得很,沒有矯正的希望,長了個大下巴,戴一頂很高的白帽子,穿了一條淺褐色褲子,褲腿外側的紐扣從靴子口一直扣到屁股。我回頭看他時,他用那隻不斜的眼睛斜著看先導馬,顯出一副在行的神氣。

「你是嗎?」威廉問道。

「我是什麼?」身後那位先生說。

「養過很多薩福克矮腳馱馬呀?」

「是的,」那位先生說。「沒有我不養的馬,也沒有我不養的狗。馬和狗是養著玩兒的。對我來說,馬和狗就是吃喝——就是我的窩,就是我的老婆孩子——就是我的讀、寫、算——就是我的鼻菸、菸葉、睡眠。」

「這樣一個人,坐在車廂後面,你看合適嗎?」威廉理著韁繩,俯在我耳朵上說。

我聽出他的意思,是想我把座位讓給後面那位先生,於是我紅著臉,表示同意把座位讓給他。

「太好啦,要是你不介意,先生,」威廉說,「我認為這樣做更合適。」

我一直覺得這是我一生中栽的第一個跟頭。開始我到驛站票房訂座的時候,就在登記簿上特別註明了「廂座」二字,並付給管賬先生半個克朗。我專門穿著平常日子捨不得穿的大衣、戴著披肩上了車,不為別的,就是想配得上那個顯赫的座位。我坐在上面風光了一會兒,自認為給這輛車加了不少彩頭。沒想到,第一站地還沒走完,我就被一個不衣不衫的斜眼兒人頂替了,馬慢慢地跑著,他還從我身上爬過去,那樣子簡直活像只大蒼蠅!

儘管這樣,高坐在四匹高頭大馬身後,一肚子學問,衣著考究,滿滿一口袋錢,向四外望去,尋找當年困苦勞頓的旅途上我睡過的地方,那份愜意和新奇感,就不屑說了。在路上,每過一個顯眼的路標,我都思想很亂。當我坐在車上看與我們交臂而過的流浪漢,看見那熟識的面孔向車上仰望,我就感覺彷彿那個小爐匠又抓住了我襯衫。後來我們終於走到離倫敦只有一站路了,從那個我絕不會認錯的塞勒姆學堂、從克里克爾先生鞭打學生的地方過去了,那時,我想盡我所有換取合法的權利,下車去把他鞭打一頓,然後把那群小學生們釋放出去。

我們來到查理十字架這地方的一家名叫「金十字」客店,當時,那家客店已經很古老了,周圍住著許多人家。一個堂倌把我領進咖啡室;女傭人把我帶到臥房,這個房間聞著一股出租馬車氣味,關起門來悶得就像家用酒窖。我依然很痛苦地認識到自己太嫩,因為沒人對我表示敬畏:不管我說什麼,房間女傭人都不聽,而堂倌則對我很隨便,欺負我年輕,還給我出壞主意。

「喂,我說,」堂倌用親切的語調說,「你晚飯想吃點什麼呀?年輕的紳士們大都愛吃點雞呀、鴨呀的。你來只雞好嗎?」

我作出威嚴的樣子對他說,我不喜歡吃雞。

「是嗎?」堂倌說。「年輕的紳士們大都吃牛羊肉吃得膩味了。你就來一份煎小牛肉吧!」

我當時點不出別的菜,也只好同意。

「你喜歡吃土豆嗎?」堂倌微笑說。「年輕的紳士們大都吃土豆吃得太多了。」

我用深沉的聲音吩咐他,叫一份煎小牛肉和土豆,該搭配的東西要加上;同時讓他到櫃上問一問,有沒有特洛特烏德·考波菲爾老爺的信——我明知道沒有,但我覺得作出等候書信的樣子,讓人看著才夠男子漢氣派。

一會兒他回來,說沒有我的信(我一聽大吃一驚),跟著就在火爐旁邊一張雅座上鋪桌布,馬上開飯。他忙活著,問我吃飯的時候喝點什麼。我回答說,要半瓶脫雪利酒。我想,他一聽這話肯定心裡打算盤,覺得這是大好機會,可以把好幾個瓶子剩下的陳酒底兒倒在一起,湊夠這個數量。我之所以那樣想,是因為在我讀報紙的時候,看見他躲在低矮的板壁後面(那大概就是他的私人密室了),好像化學家和藥劑師按方配藥那樣,忙著把好幾個瓶子裡的陳酒底兒倒進一個瓶子裡。酒拿來的時候,我感覺淡而無味,沒有外國葡萄酒應有的清醇,但是多了不應有的英國麵包渣兒;而我因為麵皮太嫩,不好意思說,只好喝了下去。

這時我的心情很好(我由此推論,人在中毒的全過程中,並非每個階段都是那樣難受的),於是決定看一場戲。我選了哥文特花園戲院;坐在正面包廂後排,看了《凱撒大帝》和一齣啞劇。現在,那些高貴的羅馬人活靈活現,供我消遣娛樂,不再像我上學的那兒督促我學習了,這番情景,讓人感到新奇和快樂。可是,全劇的現實感和神秘氣氛,渾然天成,這一切是那麼炫目迷神,給我展開了廣闊的歡樂境地,當我在半夜十二點走到街上時,我感覺彷彿剛從雲端走出來,在那裡我曾度過幾個世紀的浪漫生活,現在卻忽然回到一個人聲嘈雜、一片汙泥、滿是苦惱的人間塵世。

我從旁門出來,在大街上站了一會兒,彷彿我真的是來到塵世的一位生客。可是,人們肩撞腳踩、推推搡搡,把我從夢幻中喚醒,讓我走上回客店的路。我依然坐在咖啡室裡,看著爐火,回想那輝煌的景象。

我一心想著那場戲,想著平常的光景——透過它,我看見我童年時代的生活,現在想來,當時我只認識到那個身影的存在,卻沒發現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而我依然坐在咖啡室的火爐前苦想。

我站起身來,要去睡覺了,這讓那個睡眼惺忪的堂倌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的兩條腿已經站得吃不消,我朝門口走的時候,跟那個已經進來的人擦肩而過,並看清他的樣子。我立刻轉過身來,又回去,看了一眼。那個人沒認出我來,而我一下就認出他來了。

如果是別的時候,也許我不敢貿然上前搭話,然而,那時候,那出戲的場面正在我心中洶湧澎湃,我馬上走上前去,心裡怦怦地跳著,說:

「斯蒂爾福思!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呀?」

他看了看我——還是他過去看人時那副神氣——但是他臉上看不出有認出我來的表情。

「我恐怕,你不記得我了吧。」我說道。

「天哪!」他忽然大叫一聲。「你是小考波菲爾!」

我一下抓住他的兩隻手,緊緊握著不放。要不是因為害羞的原因,和怕惹他不高興,我真想一把摟住他的脖子痛哭一場呢。

「我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我親愛的斯蒂爾福思,我見到你真是高興極啦。」

「我見到你也是很高興呢!」他親熱地握著我的兩手說。「我說,考波菲爾,老弟,別太激動啊。」話雖這樣說,我認為,他見我見了他那樣快樂,也不由得很高興。

儘管我下決心節制自己,可眼淚還是流了出來。我擦乾眼淚,難為情地笑了,和他肩並肩坐了下來。

「我說,考波菲爾,你為什麼到這兒來的?」斯蒂爾福思說。

「今天,我是乘坐坎特伯雷的驛車來的。我姨婆就住在那一帶的鄉下,是她撫養了我,我剛在那裡受完了教育。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呢,斯蒂爾福思?」

「嘿,我現在是他們所說的‘牛津人’了,」斯蒂爾福思回答說;「這就是說,每隔一段時間我要回家看看我母親。你真是個好小夥子,考波菲爾。你看起來跟以前一樣,沒改變!」

「我一看就認出你來啦,」我說;「當然,你這個人不容易讓人忘記。」

他大笑,高興地說:

「對,我跑這一趟,就是為了盡做兒子的孝道。我母親就住在城外不遠的地方;因為路不好走,家裡也太悶得慌,今晚我就留在這兒,不趕路了。我剛到倫敦還不到六個小時哪。這六個小時我一直在戲院子裡打盹兒,稀裡糊塗就打發過去了。」

「我也去看戲來著,」我說。「在哥文特花園戲院。那是多麼令人愉快的享受啊,斯蒂爾福思!」

斯蒂爾福思開懷大笑。

「我親愛的小考波菲爾呀,」他說道,「你可真是一顆雛菊呀。太陽剛出來的時候田野裡的雛菊,都比不上你嫩哪!喂,請過來,先生!」

這話是對著堂倌說的,那人一直遠遠地站著,見我們相識,特別注意,這時一聽招呼,便恭敬地走上來。

「你把我的朋友考波菲爾先生安置在什麼地方啦?」斯蒂爾福思說。

「對不起,先生,您說什麼?」

「他住哪個房間裡?別裝糊塗,你明白我的意思。」斯蒂爾福思說。

「呃,呃,先生,」堂倌帶著一種抱歉的神氣說。「考波菲爾先生現在住的是四十四號房間,先生。」

「你把考波菲爾先生安排在馬棚上面的閣樓裡,」斯蒂爾福思回答說,「你這是搞的什麼名堂?」

「呃,先生,對不起,」堂倌以抱歉的口氣說,「我們沒注意,還以為考波菲爾先生不在乎呢。我們給考波菲爾先生搬到七十二號好啦,先生,要是您同意的話。就在您的隔壁,先生。」

「這樣我當然同意,」斯蒂爾福思說。「立刻就搬。」

堂倌馬上退出去,給我換房間去了。斯蒂爾福思覺得我被弄到四十四號房間這件事很逗,大笑了一陣,並邀請我第二天上午十點與他共進早餐——我當然只有懷著驕傲的心情,欣然接受啦。天已很晚,我們端著蠟燭上樓去,在他房門口我們親切道別,我進了我新換的房間,這間房比原來那間好多了,一點也沒有潮溼發黴的氣味。屋裡那隻很大的四柱床,簡直就是一個莊園。我把頭放在一個足夠六個人睡的枕頭上,很快就在一種幸福狀態中睡去,直到第二天清晨,早班驛車從下面駛過,我又接著做起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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