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開開眼界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1頁,共2頁

我在校學習的日子即將結束,與斯特朗博士將要分別,我說不出彼此的心情,我在那裡過得很快樂,我對博士特別依戀,我在那個小天地中也小有名氣。因為這種種原因,一旦離別,當然要感覺惆悵;因為另外一些原因,我又感覺特別高興。做一個獨立自主的青年人,在我那顆幼稚的心裡,這些幻想的力量是如此大,以致,讓我現在看來,我離開學校的時候,彷彿全無應有的離情別緒。那次離別給我留下另一種印象,我試著回想起我在那次離別時的心情,卻白費時間;那次離別在我的回憶中並不重要。我想,可能是正在我面前開拓的前景把我迷惑住了。我現在知道,我年少時的經驗閱歷,對我沒多大用處;那時候,我只不過是一個尚未開始讀的美妙的神話故事而已。

我和姨婆,為我從事哪種職業問題,商量好多次。在近一年多時間裡,我也盡全力,想給她說,「我究竟想做什麼?」找到一個合適的答案。可是,我發現,我對什麼事都不太愛好。不管從事什麼職業,我都會努力的。

每次的討論迪克先生都在,而且總是那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從不發表意見,只有一次(我真不知道那個點子是怎樣鑽進他腦袋裡的),他忽然建議我當一個「銅匠」。我姨婆對他這個建議的反應很不客氣,從此他不敢再發表;只坐在那裡聽我姨婆怎麼說,同時把他的錢弄得直響。

「特洛特,你聽我說,親愛的,」我離開學校後,聖誕節期間的一天早晨,我姨婆對我說,「既然這個問題很複雜,一下子解決不了,過於心急做的決定,會出問題,所以我認為,還是停一停的好。在這段時間裡,你對這個問題要用一種新觀點來看,不要再拿學生的觀點來看。」

「你說的是,姨婆。」

「我想過了,」我姨婆接著說,「換個環境看看外面的世界,可能對你有好處,有助於你拿定主意,作出判斷。比如,你作旅行?或到鄉下看那個佩戈蒂。」

「我沒有比這更喜歡做的事了,姨婆。」

「得,」我姨婆說,「我也喜歡這件事。不過,你喜歡,是合理的。我相信,將來你無論做什麼,都會合理。」

「我希望這樣,姨婆。」

「你的姐妹貝齊·特洛特烏德,」我姨婆說,「也肯定會是個處事合理的女孩子。你會給她爭氣的,是嗎?」

「我希望能給您爭氣,姨婆。我很滿足了。」

「可惜你那個可憐媽媽沒活到現在,」姨婆以讚許的目光看著我說道,「她要是活到今天,看見她這個兒子,她那個脆弱的小腦袋瓜兒肯定很快樂,如果那個小腦袋瓜兒裡還有什麼東西值得快樂的話。」(我姨婆總愛藉著我的名義,把她自身的弱點轉嫁到我那可憐的母親身上。)「喔,特洛特!我一看見你,就想起她來了!」

「我希望,想起她,你感覺很快樂是嗎,姨婆?」

「迪克,他真像他媽,」我姨婆說。「他真像他媽還沒開始產痛以前那樣。唉,他那對眼睛往我這兒一看,特別像他媽。」

「真的嗎?」迪克先生問。

「也像他爸爸大衛。」我姨婆肯定地說。

「他很像大衛。」迪克先生說。

「但是我想要你長成一個,特洛特,」我姨婆接著說,「長成一個堅強的人。一個高尚、堅強的人,有自己的意志,堅韌不拔,」我姨婆對我搖晃著帽子,攥著拳頭,說道;「富貴不移,威武不屈,特洛特。除非有充分理由,堅強的意志絕不受任何人、任何事影響。我就想要你成為這樣一個人。那也是你爸爸和你媽媽本來可以做到的,天知道,你會因此活得更快樂。」

我表示我希望能成為她說的那樣一個人。

「為了考驗你一下,凡事要靠自己,獨斷獨行,」我姨婆說,「我準備叫你獨自去作一次旅行。我是想過讓迪克先生跟你一塊兒去來著。但是我又想了一下,還是把他留下來照顧我為好。」

迪克先生露出失望的樣子;但聽說照顧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的榮耀和尊嚴落在他身上,他又高興了。

「除了這些,」我姨婆說,「他還寫他的呈文哪!」

「哦,對,」迪克先生急忙說道,「我準備,特洛特,把那個呈文馬上就寫好——寫好了,就可以呈遞上去,這是你知道的——」迪克先生說到這裡,不說了,過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那可就會有一場亂子好看了。」

按我姨婆那份仁慈的計劃,不久就為我準備了很可觀的一筆錢和一個鼓鼓囊囊的大提包,戀戀不捨地讓我上路了。告別時,我姨婆囑咐了我好多話,吻了我好多次;她還說,因為她的目的是要我出去長見識,動動腦子,她勸我或是在去薩福克的路上,或是回來的時候,如果我願意,就在倫敦住幾天。一句話,在一個月的時間內,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除了長見識和動動腦子,還有我得每週給她寫一封信,如實報告我的行動,就沒有別的限制我的自由了。

我先到坎特伯雷,向阿格尼絲和威克菲爾先生告別(我還沒辭掉我在他家住的那間臥室),同時也向善良的博士告別。阿格尼絲看到我,特別高興,她對我說,自從我走後那座房子大變了樣。

「我認為,自從我們分手以後,我也大變了樣,」我說。「我們不在一塊兒,我就感覺缺少了左膀右臂。當然,這樣說並不能表達意思;因為手臂是沒有思想,沒有感情的。只要認識你的人,遇事都同你商量,聽你指教哪,阿格尼絲。」

「我認為,只要認識我的人,都寵著我,慣著我呢。」她笑著地回答說。

「別這麼說。因為你跟別人都不一樣嘛。你很善良,並且有一種嫻雅的性格,你的見解又總是那樣正確。」

「按你這樣一說,」阿格尼絲作著活兒,忽然笑起來,「彷彿我就是新近出嫁的那位拉肯斯大小姐了。」

「得啦吧!別拿我的肺腑之言開玩笑了,」我回答說,想起把我當作奴隸的那位穿翠藍裙裾的主兒,不由得臉紅了。「不過,我還照樣要給你說我的肺腑之言,阿格尼絲。這習慣我永遠改不掉。無論何時,我墜入困境,或者墜入情網,如果你允許我說,我就要對你說。——我會一本正經地談起戀愛來的時候,我也要對你說。」

「怎麼,你從來就沒有不一本正經的時候呀。」阿格尼絲說著,又笑了。

「哦,以前那都是些小孩子的把戲呢,」我說。這回我笑了,但也不免羞紅了臉。「現在已經過去了,我想,可能有一天我會一本正經到可怕的程度呢。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一本正經呢,阿格尼絲?」

阿格尼絲搖著頭,又笑了。

「我知道你沒有!」我說,「因為在你一本正經起來的時候,你會告訴我的,或者,至少,」我見她的臉紅了,停了一下,接著說,「你會讓我自己發現的。但是,我認識的人中,沒有人配向你求愛,阿格尼絲。不等我認可,一定會冒出一個能配得上你的人來的。從此,我要密切注視著所有對你傾心的人;你放心好啦,對那個如願以償的人,我就刻意要求,要他的好看不可。」

我們就這樣,一會兒嘻嘻哈哈,一會兒一本正經地說著心裡的話,這種談話方式,是從兩小無猜的親密關係中生長出來的。可是現在,阿格尼絲卻抬起眼睛看著我的眼睛,用另一種態度對我說:

「特洛特烏德,有一件事我想問你,這件事,我覺得,我還不能問別人。你看出爸爸有什麼變化嗎?」

我是看出來了,也曾經常猜她是否也看出來了。我這番心思全都表露了出來;因為她的眼睛垂下,眼裡含著淚花。

「你必須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她低聲說。

「我想——既然我是那樣敬愛他,我就說實話好啦,行嗎?」

「行。」她說。

「我認為,自打我剛到這兒那會兒起,他那種嗜好就大了,這沒給他帶來什麼好處。他常常躁動不安,可能這只是我瞎想罷了。」

「這不是瞎想。」她搖著頭說。

「他的手打哆嗦,他說話不清楚,他的眼神帶著發狂的樣子。我注意到,那種時候,也就是他最反常的時候,保準是有人叫他辦什麼公事的時候。」

「是尤利亞叫他。」阿格尼絲說。

「對,就是他。他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對要辦的事沒有把握的感覺,好像弄得他不安,導致第二天他的情況更壞,第三天比前一天更壞,時間長了,他就精疲力盡了。我給你說一件事,你可不要吃驚呵,阿格尼絲。在前兩天晚上,我就看見他處於那種狀態。我見他扒在書桌上,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呢!」

我說著,她把手捂我嘴上,一會兒,她就在屋門口看著了她的父親,依偎在他身上。他們父女的目光都向我看來,這時,我感覺她臉上表情特別動人。在她那美麗的面龐上,既有對她父親的深情厚愛,又有對我的熱烈祈求,叫我對他溫柔待之,就算在我內心深處也不允許對他存有半點兒苛求。

那天斯特朗博士請我們到他家去吃茶點。我們在平常舉行茶會的時間到了他家,在書房裡的爐旁看見了博士、博士年輕的太太和她太太的母親。博士特別重視我這次出遊,彷彿我就要遠渡中國一樣,把我當上賓接待。他專門讓人往火爐里加了一大塊木柴,好讓他看見紅紅的火焰照著他這個老學生的臉。

「威克菲爾,特洛特烏德走後,我就不再多見新學生了,」博士說,「我近來太懶了,想要輕鬆一下。再過半年,我就要同所有的朋友告別,過安寧日子了。」

「這十年當中,你這話說過很多遍了,博士。」威克菲爾先生說。

「但是,這一次我可是說真的,」博士回答。「我的首席教師要來頂替我——」

「我還得小心,」威克菲爾先生說,「不讓你上當受騙,是嗎?如果你自己去簽訂合同,肯定會上當受騙的。好吧!我隨時給你們準備立合同。幹我這一行,比立合同更糟的事很多。」

「這樣,我就沒有心事了,」博士笑著說,「就剩下那部辭典了;再有就是這位也必須訂立合同不可的主兒——安妮了。」

安妮挨近阿格尼絲坐在茶桌旁邊。當威克菲爾先生的目光轉向她時,我看她好像帶著異常的遲疑和畏怯,避開他的視線,彷彿他心裡突然想起什麼事來似的。

「我發現有一批從印度來的信件。」威克菲爾先生說道。

「對啦!還有傑克·莫爾登先生寄來的信呢!」博士說。

「真的!」

「可憐的傑克呀!」馬卡姆太太搖著頭著,「那兒的天氣真要命!他們說,就跟住在沙堆上一個樣!他這個人,看起來很壯實,其實並不壯實。我親愛的博士,支援他去勇敢地冒險的,是他的精神而不是他的身體呀。安妮,我親愛的,我保證,你肯定記得,你表哥的身體就沒有壯實過。你知道,他肯定不是身強力壯的那種人,」馬卡姆太太強調說,同時看著大家。「從我的女兒和他兩個人都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就沒壯實過呢。」

安妮聽了後,沒回答。

「聽你這樣說,太太,我是否可以理解為莫爾登先生生病了呢?」

「是生病了!」那位老兵回答。「親愛的先生,他是什麼都好。」

「就是不能說身體好?」威克菲爾先生說。

「太對啦,就是身體不好!」老兵說。「只要你叫得出名兒的病他都得過。關於他的肝臟,」老兵無可奈何地說,「當然,他出去的時候,也就不顧了。」

「這都是他自己說的嗎?」威克菲爾先生問道。

「是他自己說的?我親愛的先生,」馬卡姆太太說,「你這樣說,說明你對我那可憐的傑克·莫爾登了解得太少。」

「媽媽!」斯特朗太太說。

「安妮,我親愛的,」她媽媽回答,「我只說一遍:我求你,除非你證明我的話有理,否則就別跟我打岔。你跟我一樣明白,你表哥這個人,他肯定不會打算推翻博士的計劃。」

「是威克菲爾的計劃,」博士說「我的意思是說,這個計劃是我們兩個為他策劃的。我說過,可以在國內,也可以在國外。」

「我只說過,在國外,」威克菲爾先生補充說。「我就是把他打發到國外去的主謀人,這個責任由我來負。」

「哦,別提什麼責任的話了!」老兵說道。「親愛的威克菲爾先生,我們知道,一切都是往最好處安排,出於最善良的好心。可是,假如我那個親愛的孩子在那裡生存不下,他寧肯死在那裡,也不推翻博士的計劃。我瞭解他。」

「喔,喔,夫人,」博士高興地說,「對我的計劃,我並不發表建議。我可以把計劃推翻。我可以做別的安排。假如傑克·莫爾登因身體不好回國,就肯定不能讓他再回去,肯定得想法給他在國內安排一個適當差使。」

博士這番慷慨陳詞,馬卡太太聽了很高興(不屑說,這番話大大出乎她意料和預期之外),於是急忙說這正是博士的為人,這一套做完,又責罵她的女兒,說為了她的原因,博士對她兒時小夥伴卻沒有感激的表示;然後,又向我們介紹了她家族的詳情,並說應該幫助這些人在社會上立足。

這段時間裡,她的女兒安妮沒開口說話。這段時間裡,她一直坐在威克菲爾先生的女兒旁邊,威克菲爾先生一直看著她。在我看來,他肯定想不到會有人注意他,所以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安妮身上,他開口了;他問傑克·莫爾登先生究竟在信上寫了些什麼與他自己有關的話,那封信是寫給誰的。

「你看,這不是嗎!」馬卡姆太太說著從壁爐擱板上拿下一封信來,「那個親愛的孩子,對博士本人說,——在哪兒哪?哦!是在這兒——‘很抱歉,我必須告訴你,我的健康受到損害,我看還是暫時回國小住一時,除此沒有恢復健康的希望了。’這不是寫得很清楚嗎?可憐的孩子!給安妮的信上寫得就更清楚了。安妮,你把那封信再給我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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