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樣說讓我很尷尬,但我知道他們待我如同貴賓一樣,因此我對希普太太有了好感,覺得她是個可親的老太太。
「我的尤利亞,」希普太太說,「早就盼著有這麼一天的,少爺。他就擔心你嫌棄我們卑賤,不肯賞光;我也跟他一樣,有些擔心。因為我們太卑賤了。」
「沒有人非教你那樣做,」我說,「除非你自己心甘情願。」
「謝謝你啦,少爺,」希普太太回答說,「我們知道自己的身世,現在就挺知足的啦。」
他們恭敬地挑選了桌上最精美的食物布給我,桌子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精美的東西;但是我覺得他們殷勤周到。不久我們就各自談起了自己的家事,當我剛要談我的繼父時,話沒出口就不說了,因為我姨婆曾告誡過我,叫我遇到這個話題便緘口不語。然而,一手難抵兩拳,我也對付不了尤利亞和希普太太兩個人。他們把我不願意對人說的話全套出來了。這事想起來,我就臉紅;尤其是,我以自己的推心置腹而得意。
他們母子,你疼我愛,那是毫無疑問的。但是,一個人不管說句什麼話,另一個立刻接上茬的本事,卻是一種人工之巧,在當時是我所不能抵禦得了的。他們發現,再也從我嘴裡套不出任何東西了,他們便將話題轉向了威克菲爾先生和阿格尼絲。一會兒是威克菲爾先生為人多麼好,一會兒是阿格尼斯怎樣令我愛慕;一會兒是威克菲兒先生業務和資產的規模,一會兒是我們晚飯後的家常生活;一會兒這個,一會兒那個,然後這個那個一齊來;只不過偶爾鼓勵他們兩句,好讓他們不覺得卑賤,但是,我卻發現,在不知不覺中我洩露了這樣或那樣我絕不該洩露的事,這從尤利亞那兩個有凹痕的鼻孔一張一合,看出我的話產生的效果。
我開始覺得如坐針氈,想趕快脫身,恰在這時,只見街上一個人的身影在門口晃,從門外往屋裡瞧並便走了進來,還高喊著,「原來是考波菲爾!太巧了。」
來人是米考伯先生!不是別人,正是米考伯先生,戴著他那副單光眼鏡,手提他那根手杖,脖頸上挺著他那副硬領,臉上帶著他那副文質彬彬的神氣,嗓子眼兒裡咕嚕咕嚕,說話中帶著他那種屈尊俯就的口氣。
「我親愛的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著,伸出手來,「這真是,白雲蒼狗,世事無常啊——簡而言之,這是一次尋常的奇遇啊。剛才我還在尋思,今天會有什麼事發生呢(近來我總是樂觀地這樣想)?真沒想到,竟遇見了我忘年至交,可以說,這是在我時來運轉的關鍵時刻結交的朋友。考波菲爾,我親愛的小朋友,你好啊?」
對此,我有想法;但我還是對他說,我很高興見到他,並熱情地跟他握手,詢問米考伯太太的近況。
「謝謝你惦記著她,」米考伯先生回答說,一面像從前那樣把手一揮,下巴縮排硬領裡,「她基本康復了。兩個雙生子已經不必從天然源泉吸收養分了——簡而言之,」米考伯先生又故態重現,露出一股親密勁兒,「他們斷了奶——現在米考伯太太跟我一起旅行了。她要是能夠跟一位證明自己在各方面都不愧是友誼的神聖祭壇的掌祭人的朋友重逢,考波菲爾,那她可高興了。」
我說,我很願意見到她。
「你太好啦,」米考伯先生說。
米考伯先生笑一笑,又把下巴縮排硬領,並四下看一看。
「我知道,」米考伯先生文質彬彬地說,說的時候並非專衝著任何人,「我的朋友並不孤單,而是與友人相聚,在座者是一位居孀的夫人,還有一位顯然是其子嗣——簡而言之,」米考伯先生說著,再次露出那股親密勁兒,「是其公子。若能相識,將倍感榮幸。」
當時,我只好把他介紹給尤利亞母子。他們在他面前一味地自輕自賤,米考伯先生從容地就座,以最優雅的姿態揮一揮手。
「凡是我的朋友考波菲爾的朋友,」米考伯先生說,「就是我的朋友。」
「我們太卑賤啦,先生,」希普太太說,「我們太卑賤啦,不配做考波菲爾少爺的朋友。他光臨寒舍,我們將感激不盡;你肯垂顧,我們也對你感激不盡哪,先生。」
「太太,」米考伯先生鞠了鞠躬說,「你太客氣了。喔,考波菲爾,你現在還幹著葡萄酒那一行嗎?」
我心急如焚,想趕快支走米考伯先生;於是手拿著帽子,紅著臉回答說,我是斯特朗博士學校的學生。
「咱們現在去看看米考伯太太好不好,米考伯先生?」我想把米考伯先生支走,所以這樣說。
「如果你肯垂顧她,那當然好,考波菲爾,」米考伯先生說著站起身來。
並高喊道「希普先生!再見。希普太太!鄙人告退了!」然後便大搖大擺同我一起出了門,走在便道上,他一路哼著小曲兒,鞋底子踏得路面噔噔的響。
米考伯先生住在一家小客店裡,而且是一個最小的房間,一道隔扇將其與營業室隔開,瀰漫著很濃的菸草氣味。我猜房間下面一定是廚房,因為有一股暖烘烘、油膩膩的氣味從地板縫裡冒出來,牆壁上溼漉漉,水汪汪的。在屋裡聞到的烈酒味兒和聽見的玻璃酒杯叮鐺響聲,我知道這個房間離酒吧間不遠。就在這裡,在一幅畫著賽馬場面的繪畫下方一張小沙發上,我看見了米考伯太太,只見她斜靠在沙發上,頭緊挨著火爐,兩隻腳伸向房間另一端的旋轉碗碟架。米考伯先生搶先一步走進屋裡,對米考伯太太說,「親愛的,讓我來給你介紹一位斯特朗博士的學生。」
米考伯先生雖然對我的年齡和身份仍像先前那樣模糊不清,但作為一件雅事,他記得我是斯特朗博士學校的學生。
米考伯太太先是一驚,接著說見到我非常高興。見到她我也很高興,我們相互寒暄之後,我就挨著她坐在沙發上。
「親愛的,」米考伯先生說,「你要是給考波菲爾講一講咱們眼下的情況,我想,他一定愛聽的。你們先談著,我去看一看報紙,瞧瞧廣告欄裡有什麼事由可作。」
「我還以為你們待在普利茅斯呢。」米考伯先生走出去以後,我對米考伯太太說道。
「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少爺,」她回答說,「我們倒是去過普利茅斯。」
「為的是就近等機會,」我示意說。
「正是這樣,」米考伯太太說。「就近等機會。可是,事實上,要想給米考伯先生這樣有才幹的人在哪個部門找個事由,我孃家人在當地的勢力太小,無能為力。他們寧可不用米考伯先生這樣有才能的人,否則,只會顯得別人無能了。除了這個原因,」米考伯太太說,「不瞞你說,考波菲爾少爺,我孃家住在普利茅斯的那一支,知道米考伯先生是帶著我、小威爾金、他妹妹和一對雙生子一起來的,並沒有拿出應有的那種熱情歡迎米考伯先生。事實上,」米考伯太太壓低聲音說,「他們接待我們的態度冷淡得很。想一想世態炎涼,人情面薄,真叫人難過,考波菲爾少爺;但他們接待我們的態度,實在是冷淡得很哪。這絕沒錯兒。事實上,我們到那裡不幾天,我孃家住在普利茅斯的那一支,就跟米考伯先生撕破臉皮,吵翻了。」
我喊道說,他們應該感到慚愧。
「他們才不慚愧呢,照樣該怎麼做,就怎麼做,」米考伯太太接著說,「在這種情況下,你說像米考伯先生那樣有骨氣的人,就只有一條路走了,回倫敦,無論如何都得回倫敦。」
「你們就這麼回倫敦?」我說。
「我們又都回了倫敦啦,」米考伯太太說,「從那以後,我又跟我的別的孃家人商量,覺得米考伯先生最合適走哪條路——因為他必須找一條出路,」米考伯太太用辯論的口氣說,「一家六口人,還不算傭人在內,總不能靠喝西北風活著吧。」
「當然不能,」我說。
「我孃家另外那幾支,」米考伯太太接著說,「都認為,米考伯先生應該立刻把注意力投在煤炭上。煤炭生意或許能給他這樣一個有才能的人開啟一條門路。所以我們就來到邁德威河。我說‘我們’,考波菲爾少爺,」米考伯太太動情地說,「因為我永遠不能把米考伯先生拋下。」
我咕噥了一句,表示我的欽敬和讚許。
「我們來到這兒,」米考伯太太重複說,「並且看了邁德威河。我對那條河上的煤炭生意的看法是,它也許需要才幹,但更需要的還是資本。才幹,米考伯先生是有的;資本,米考伯先生沒有,這就是我個人得出的結論。米考伯先生覺得,既然坎特伯雷大教堂離得不遠,應該瞻仰一下。第一,因為那座大教堂很值得一看,而我們從來沒見過;第二,在一個有大教堂的市鎮上,也許會碰上什麼機會。我們來到這裡三天啦,」米考伯太太說,「什麼機會都還沒碰上;我們現在正等倫敦的匯款,來還清住在這兒的店錢和飯錢;這話你聽起來,不會像一個陌生人聽起來那樣驚奇的。那筆錢要是匯不來的話,」米考伯太太說著,激動起來,「那我可就回不了我那個家(我是說在彭通維爾的那個家),見不到我的兒女,見不到我那一對雙生子的面兒了。」
我為米考伯先生和太太之艱苦困難的處境深感同情。這時米考伯先生也回來了,我就把我的想法對他說了,並補充道,可惜我沒錢,不然的話,他們需要多少,我就借給他們多少。米考伯先生的回答,表示他很激動。他一面跟我握手,一面說,「考波菲爾,你真夠朋友;不過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誰都找得到一個有把刮臉刀的朋友的。」一聽這話暗含的可怕的意思,米考伯太太一下子摟住她丈夫的脖子,懇求他要冷靜。他哭了;不過,馬上就恢復了常態。
我跟他們告別時,他們再三邀請我到他們那兒吃頓飯,盛情難卻,我只得答應。但是,因為第二天功課很多,不能赴約。米考伯先生說如果對我方便,飯局可以改在後天。次日下午,他來到學校告訴我飯局依然按照原先的安排進行的。我問他匯款是否到了,他只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便走開了。
當天晚上,我看見米考伯先生和尤利亞·希普胳膊挽著胳膊從窗下走過去。當我第二天四點鐘按照約定時間走進小客店,從米考伯太太那裡聽說,他曾隨尤利亞回家,並在那裡喝過摻水白蘭地的時候,我就更覺得驚奇了。
我怕傷了米考伯先生的感情,或者說,無論怎樣,我都不能傷了米考伯太太的感情,因為她這個人太敏感;但是,這件事我自己卻不能泰然處之,事後我還常常想到它。
我們吃了一頓很豐盛的晚餐。有一道味道鮮美的魚,有烤小牛肉裡脊,有煎肉末灌腸、鵪鶉、還有布丁;有葡萄酒,也有強力啤酒;飯後米考伯太太還親手為我們調變了一鍋熱騰騰的混合甜飲料。
喝了混合甜飲料之後,米考伯先生顯得更加親熱,更加快活了。米考伯太太也情緒激動,於是我們唱起那首《地久天長》來。當我們唱到「請拉住我的手,我忠實的朋友」的時候,我們圍著桌子拉起手來;我們唱到「我們要盡情痛飲一杯」的時候,雖然我們對這句蘇格蘭語歌詞的意思不甚明白,但都為之感動。
我沒見過米考伯先生那樣興高采烈,他的高漲情緒一直持續到那天晚上的最後一刻,直到我向米考伯先生太太告別的時候。因此,第二天早晨七點鐘我接到他下面這封信,就感到十分突然;寫信時間是昨晚九時半,我離開他一刻鐘以後:
親愛的小友,
事已至此——一切希望皆化為泡影。今晚我強顏歡笑,用一副可憎的假面具遮住為家事憂慮的殘跡,沒有將匯款無望的訊息當面告之。在這羞於忍受,羞於思量,羞於向外人言及的窘境下,我已手籤一紙欠據,權且應付寓居此地之債務,約定十四日後在倫敦的彭頓維爾我的寓所償付。到期,我必無力償還。其結果必然是毀滅。雷霆已經逼近,大樹勢必摧折。
但願寫信之可憐蟲,能成為你一生的鑑戒。寫信之用意與希望即在於此。倘此人能自視為有此大用,一線陽光尚可投入他鬱郁殘生的黑暗牢獄。然而目前,此人生死尚難以預料。
此係我的絕筆,我親愛的考波菲爾。
為世人拋棄之乞兒
威爾金·米考伯
讀完信後,使我大吃一驚,我立刻向那家小客店跑去,打算對米考伯先生進行勸慰一番。但是,半路上,我迎頭碰見駛往倫敦的那輛驛車,車後坐著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米考伯先生一副無憂無慮、悠然自得的神氣,一面笑眯眯聽米考伯太太講話,一面從一隻紙袋裡掏出核桃來吃,胸前衣袋裡露出一隻酒瓶子。他們沒看見我,我想,還是以不與他們照面為好。於是,我也就放了心,便轉身鑽進去學校最近的一條衚衕。總之,他們走了,我輕鬆了;我畢竟是喜歡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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