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逃離了摩·格貨棧,一直沒機會提佩戈蒂;我還是抽時間給她寫了兩三封信,告訴我的近況。在最後這封信裡,我把迪克先生贈我的半幾尼金幣通過郵局寄給佩戈蒂,清償我的債務,我很滿意自己的做法。只是,我第一次提起趕驢車的小夥子搶錢的事兒。
佩戈蒂迅速地給我回信了,看得出她盡力了(她玩文字的才能顯然不大)。她想寫同情我的顛沛流離生活。她塗塗抹抹寫了四頁之多,全是感嘆句,句句不相連,首尾不照。即使這樣,還不能發洩她滿腹痛惜之情。但對我來說是,我已滿足,因為它們告訴我,佩戈蒂一邊寫著一邊在哭。
從中可以看出,佩戈蒂對我姨婆仍耿耿於懷。不過,話說回來,偏見已存在多時,對她來說,這訊息太突然了。她在信中說,我們無法看透一個人,應該注意。她顯然仍對貝齊小姐存有戒心,因為她向貝齊小姐道謝的話,寫得很勉強;她顯然對我也擔心,想我再次逃跑,因為她不止一次暗示,她時刻為我準備好去雅茅斯的車費。
她告訴了我一個壞訊息,那就是:我們舊家的傢俱賣光了。摩德斯通兄妹搬至別處,老房子封了門,正要招租或出售。摩德斯通兄妹霸佔著,那所房子絲毫沒我的份兒;但我一想到親愛的故家徹底被遺棄,我就心痛如焚。我又想起教堂墓地的樹下那座墳墓:好像那座房子也死去了,一切和我父母有關的事物都統統消失了。
在信中她還提到巴吉斯先生是個很出色的丈夫,不過還是有點兒摳門兒。其實我們各有各的毛病,她自己就有好些毛病(儘管我不知道她有什麼毛病)。巴吉斯先生向我問好,我那間小屋子永遠為我準備著;佩戈蒂先生身體很好;哈姆身體也很好;格米治太太卻仍舊不太好;小愛彌麗不肯問我好,不過她說,如果佩戈蒂想替她向我問好,可以悉聽尊便。
這些訊息,我基本如實告訴了我的姨婆,只有小愛彌麗沒向她提起,因為我感覺姨婆不會喜歡小愛彌麗。我剛到斯特朗博士學校上學那一陣,姨婆幾次親自到坎特伯雷看望我,而且每次來的時間不一樣,想必是在考察我。但是,當她看到我學習勤奮,品行端正,各方面都反應我有長足的進步,她就不來了。每過三、四個禮拜,在我回到多佛爾與她團聚時,才能看到她;我每隔一週,在星期三會見迪克先生。
每逢迪克先生來的時候都隨身攜帶一個皮製的小寫字檯,裡面裝著紙筆和那篇呈文;關於這份檔案,他的想法是趕快脫手了。
迪克先生非常喜歡吃薑糕。為了使他開心,我姨婆吩咐我在一家點心鋪裡立個摺子,專為他記賬,並限定,姜糕開銷不得超過一先令。這筆賬目,還有他在住宿的客店裡的零星花銷,在償付以前,都必須經我姨婆過目。調查之後我發現,他和我姨婆之間早有言在先,他的任何開銷都得向我姨婆報賬。在這一點上,以及在其他方面,迪克先生堅信我姨婆是女人中最有智慧最了不起的一個;他總是把這話當作機密,偷偷地告訴我。
「特羅特烏德,」某個星期三,他說完這句心腹話以後,又神秘兮兮地對我說;「但是咱們房子的附近藏著一個人,能叫她害怕?」
「能叫我的姨婆害怕,迪克先生?」
迪克先生點了點頭。「我本來認為,絕沒有人能叫她害怕,」他說,「因為她是——」說到這兒,他放低了聲音,「她是女人裡頭最有智慧,最了不起的。」說完,他倒退了幾步,看看我有什麼反響。「他頭一次來的時候,」迪克先生說,「那是傍黑天,我跟特羅特烏德小姐一塊兒出外散步,就在房子跟前,迎面碰上他。」
「在哪兒溜達?」我問道。
「在哪兒溜達?」迪克先生重複說。「讓我想一想。我可得好好想想看。嗯——不,不;他不是在那兒溜達。」
我想一下弄個明白,便單刀直入地問,他在那兒幹什麼。
「喔,我們沒見他的人影兒,」迪克先生說,「他偷偷轉到特羅特烏德小姐背後。特羅特烏德小姐一回頭,就暈了過去,我一動不動看著他走開了;從那以後,他就隱蔽起來了,不知是藏進地縫裡,還是藏在哪裡了?」
「從那以後,他一直沒露過面兒?」我問道。
「不錯,一直沒露過面兒,」迪克先生認真地點一點頭說,「一直到昨天晚上才又出現!我們昨天晚上又去散步來著,他又跟在你姨婆身後,我看得很清楚,就是那個人。」
「他又把我姨婆嚇了一跳!」
「嚇得渾身打哆嗦,」迪克先生一邊說,一邊作出哆哆嗦嗦的樣子,上下牙齒直打戰。「他用手抓著柵欄,哭了。」他把我拽到他跟前,為的是好把聲音放得更低、更輕,「你姨婆為什麼給那個人錢哪,孩子,在月光下給那個人錢?」
「也許他是個乞丐吧。」
迪克先生使勁搖搖頭,同時以堅信不疑的語氣多次重複道,「不是乞丐,不是乞丐,不是乞丐,先生!」之後,又接著告訴我,那天晚上很晚的時候,他從窗戶裡看見姨婆在庭園柵欄外邊的月光下給那人錢,那人接了錢就溜走了——據他推想,準是鑽回地縫裡去了這時候我姨婆匆匆溜回屋裡。直到第二天早晨她看著還很反常;這可真叫迪克先生為她擔心。
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這件事,認為只是迪克先生的一種幻覺,但是,仔細想想懷疑這跟迪克先生有關係,姨婆為了保護他,願意出錢來換他的安寧生活。現在我和迪克先生關係密切,使我更加相信那假設是真的,也為他擔心。在後來,每逢星期三,我就憂心忡忡,生怕他不能像平常那樣來看我。然而,他一直照常出現,白髮蒼蒼,滿面笑容,樂呵呵的;再沒提過那個能使姨婆害怕的人。
這些星期三是迪克先生生平最歡快的日子,同時給我帶來的歡快一點也不遜於他。雖然除了放風箏,但他像我們這群孩子一樣,對每一種遊戲都很感興趣。我看見他出神地觀看彈琉璃彈子和抽陀螺比賽,臉上洋溢著說不出的高興,看到激動處,連氣兒都不喘一下!有多少次,在玩群狗追兔遊戲時,他站在小丘頂上,吶喊助威,給所有的人加油,帽子在他的頭頂揮舞著。
他這人討人喜歡,他有製作小玩意兒的技巧,且無人能做。他能把一隻桔子雕成各式各樣的形狀,出人意料。他能用細竹籤之類的東西作出小船來。但他最拿手的,還要數用細麻繩和麥秸杆作器物。我們大家都相信沒有他做不成的東西。
迪克先生的名聲越來越大。斯特朗博士親自詢問我迪克先生的情況,我把知道的情況全都對他講了;博士聽後很感興趣,於是提出迪克先生下次來的時候一定要告訴他。在我的介紹下,迪克先生與博士終於認識了。不久,迪克先生形成習慣,一下車便直奔那裡去了,如果我們的功課需要稍晚一些(星期三上午往往如此),他就在庭園裡等我。在這裡,他結識了博士年輕美貌的妻子(她深居簡出,不及以前活潑,略顯蒼白,但依然那樣漂亮),並漸漸熟悉。到後來,他便直接進教室等我。他總是坐在早已屬於「迪克」的凳子上。他坐在那裡,白髮蒼蒼的頭往前探著,專心致志,聆聽正在講授的任何課程,對那些高深的知識充滿敬仰之情。
他也很敬仰博士本人;他認為,斯特朗博士仍是從未有的博大精深的哲學家。時過很久,迪克先生與博士談話時還要脫帽;即使他們已經成為很熟的朋友,至於博士在散步的當兒,怎樣將那部著名辭典的片斷讀給迪克先生聽的,我不清楚;也許他覺得,這跟讀給自己聽是一樣的。並且,這也成為一種習慣。每次迪克先生都愜意傾聽,打心坎裡認為這部辭典乃是世間最令人喜愛的書。
當我想到他們在教室窗戶前面走來走去的時候——博士讀著手稿,怡然含笑,迪克先生聽得入神,他那可憐的想像力附著在繞口的詞語之翼上,悠哉悠哉,我認為,這種情景是我所見過的最令人著迷的樂事了。我感覺,他們會永遠這樣來來回回地走下去,世界將變得更美好。好像懸掛眾口的千種功業之裨益,於世界,於我自己,還不如此情此景的一半。
阿格尼斯也成了迪克先生的好友,又因為他常到威克菲爾先生家裡來,從而和尤利亞也相識了。我和他兩人之間的友誼更是親密無間,我們的友誼較為奇特:迪克先生雖然是以我的監護人名義來看望我,但一遇到難以定奪的小事,總要找我商量,且依照我的意見行事;他不僅對我天生的聰明相當佩服,還認為我從姨婆那兒繼承了大量遺傳因素。
一個星期四的早晨,在上課之前(因為我們有早自習),我正要步行陪迪克先生到驛站去,在街上碰到了尤利亞。他提醒我,答應要跟他和他母親一起吃茶,請我不要忘記這回事,說完了,補充道,「不過我估計到你不會赴約的,考波菲爾少爺,因為我們太貧賤了。」
我對尤利亞打心眼裡說不清是喜歡還是厭惡,即是在此刻,我也不清楚。但我認為,被別人看作傲慢是對我的侮辱,於是我說,我只是在等候他的邀請。
「哦,這樣說來,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說,「你不嫌棄我們,請你今天晚上來好嗎?不過要真是由於我們的卑賤,我希望你實話實說,考波菲爾少爺,因為我們的境遇,誰都知道。」
我說,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威克菲爾先生,假如他贊成(我相信他肯定贊成),我一定樂意去。於是,當晚六點鐘,我就對尤利亞說準備動身了。
「母親一定會感到驕傲,」我們出發時,他說道,「如果說驕傲不算罪過,她一定感到驕傲,考波菲爾少爺。」
「不過,今早你卻以為我是驕傲的,」我回答說。
「哦,不是,考波菲爾少爺!」尤利亞回答道,「哦,相信我,不是那回事!我絕沒有那樣的念頭!你認為俺們太卑賤,配不上你,我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俺們真是那樣的卑賤哪。」
「你近來還在研究法律嗎?」我問道,想換個話題。
「哦,」他帶著自蔑的神氣說,「我也不過是念一念罷了,談不上研究。我有時候晚上把蒂德先生的大作念上一兩個鐘頭。」
「很難懂吧,我猜?」我說道。
「蒂德對我來說,有時候的確很難懂,」尤利亞回答。「不過,對於一個聰明的人,倒不難懂,我想是這樣的。」
他一邊走,一邊用他右手的兩根手指彈了一下,繼續說:
「蒂德先生的書中部分的語句。——對於我來說,是很難的。」
「你喜歡學拉丁語嗎?」我說,「我正在學拉丁語,我可以教你。」
「噢,謝謝你啦,」他搖著頭,回答說,「謝謝你的好意,可我太卑賤,不能接受。」
「不用客氣,尤利亞!」
「說真的,我非常感激,老實說,我非常喜歡學,但是我太卑賤了,像我這種地位的人,是不應該有什麼學問的,最好也不要有什麼雄心大志。我能好好地活著,就知足了。」
他發表這通感想時,還一面搖著頭,一面不停地扭動著身子。
「我覺得,你這話說得不對,」我說,「我認為,只要你想學,我可以教給你更多的知識。」
「噢,對此我毫不懷疑,考波菲爾少爺,」他回答說,「一點兒都不懷疑。可是因為你自己是尊貴的人,不能理解卑賤的人。謝謝你啦。我太卑賤了。前邊就是我們那個卑賤的窩棚了,走吧。」
我們從街上直接走進一個很低的老式小屋。在那裡看到希普太太,她很像尤利亞,只是長得矮一些。她很謙卑地接待我,那個房間,一半作客廳,一半作廚房,倒也乾淨,但一點也不舒適。茶具擺在桌子上,茶壺正在爐架上燒著開水。有一個五斗櫃,櫃頂是個寫字檯桌面,供尤利亞晚間讀書寫字之用。屋裡還有一個三角櫥,以及幾件日用傢俱。站在屋裡,給人匱乏、寒酸的感覺。
希普太太仍然身著素服,儘管希普去世很長時間了。要不是我有所瞭解,我認為,她就像喪夫新寡時那樣滿身縞素了。
「考波菲爾少爺到咱們家來,尤利亞,」希普太太一面備茶,一面說,「真是不容易。這個日子永遠不可忘記。」
「我早知道,你一定會這麼想的,媽,」尤利亞說。
「我真希望,你爸還活著,」希普太太說,「要是那樣,他就知道今天這個特殊的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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