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迪克先生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並在他工作完後,我們就一塊兒到外面去放那隻大風箏。他一生中每天都要用去很長時間,書寫他那份呈文,可是,無論他耗費多少時間和精力,都沒有進展,因為國王查理一世遲早總要混進去,於是只好扔到一邊,重新寫起。他屢遭挫折,卻泰然處之,從不灰心。如果有一天呈文寫成,迪克先生希望得到什麼結果呢,我相信,他像旁人一樣,對此一無所知。實際上,他不必為這些問題傷腦筋,因為,如果說天之下有一件事確定不變的話,那就是:這紙呈文永遠沒有寫完的那一天。
我時常想,當風箏飛入雲端時,再看他那樣子,真的令人感動。他在房間裡告訴我過,他相信,風箏會傳播糊在上面的條陳(那不過是一頁頁作廢的呈文)。那番話,在房間裡來說,也許只是他的一種幻想;而到了戶外,眼睛看著天空裡的風箏,手上感覺到它在一拉一扯,那可就不是幻想了。此時的情景,常引起我對他的無限憐憫。
我和迪克先生的友情親密無間,而我的姨婆對我——的寵愛方面,並沒有因此停步。她很喜歡我,在短短的幾周裡,她就把因收養我而取的「特洛特烏德」這個名字,簡縮為「特洛特」;並鼓勵我說,假如我能始終如一,就可以同我的姐妹貝齊·特洛特烏德在她的寵愛中佔據相同地位。
「特洛特,」一天晚上,她和迪克先生像平常一樣準備下雙陸棋前,我姨婆說道,「我們不能把受教育的事兒忘了呀。」
這是我唯一擔心的事,一聽她提起這事兒,我感覺很失望。
「你想去坎特伯雷上學嗎?」我姨婆說。
我說,因為那地方離她近,所以我願意去那兒上學。
「好,」我姨婆說,「那你明天就去,好嗎?」
我對姨婆那種果斷的作風不再陌生,於是我說,「行。」
「好,」我姨婆又說道。「珍妮特,明天早晨十點去僱那輛四輪車,今天晚上把特洛特烏德少爺的衣服收拾好。」
我聽到這吩咐,不由得開心極了;當我看到這些吩咐對迪克先生髮生的影響時,卻又因為自己的自私而感到內疚了。迪克先生見我們即將分別,情緒很低落,雙陸打得很糟,儘管姨婆屢次三番敲他的指節骨,但仍不見效,於是姨婆收拾起棋盤,不跟他玩兒了。但一聽我姨婆說,我有時能在星期六回來,他有時也能在星期三看我,迪克先生精神又振作起來;並且發誓說,要為以後見面時另做一隻大風箏,比現在這一隻要大。第二天早晨,他的情緒又低落下去,為了他自己心靈上得到安慰,他非要把所有的錢,全都給我。幸虧我姨婆攔阻,才把饋銀限定為五先令,由於他的懇求,這個數目增加到十先令。我們兩個在庭院門口難分難捨,他站在門前目送我們遠去,直到姨婆趕著車駛出視線,他才回家去了。
我姨婆這個人不把輿論放在眼裡的,她趕著那匹小灰馬穿過了多佛爾;像盛會慶典上華輪繡轂的御人一樣,無論走到哪裡,眼睛看著馬背,決不許它由著性兒亂走。不過,到鄉間道路上,她對馬就放鬆了;並回過頭來,看著坐在車裡的我,問我是否快樂。
「真快樂極了,謝謝你,姨婆。」
她對這話很高興;她就用馬鞭子敲了敲我的頭,因為兩手都佔著。
「我要上的那個學校大嗎,姨婆?」我問道。
「喲,這我不知道,」我姨婆說。「我們先去威克菲爾先生家。」
「是他辦的學校嗎?」我問道。
「不是,特洛特,」姨婆說。「他開了個事務所。」
因為她不想多說,所以我不再問威克菲爾先生的事了,於是我們改換了話題,不一會兒,我們到了坎特伯雷。那天正好是個趕集的日子,我姨婆得到了一次大顯身手的好機會,趕著小灰馬在大車、筐子、蔬菜堆和小販貨物之間迂迴穿行。我們間不容髮的轉折,引得路人議論紛紛,而順耳的奉承話並不多;我姨婆不理這一套,只顧趕車走她的路。我相信,她就是身陷敵國,也會同樣鎮定,一意孤行。
我們在一座很古老的住宅前面停下來;那座房子特別整潔。低矮的拱形大門上有隻老式黃銅門環,有水果花卉雕飾,猶如一顆亮晶晶的星星,熠熠閃光。兩級石階,潔白猶如鋪了光潔的白紗,循石階而下,便來到門前。
當那馬車停在門前,我正專注觀看那座住宅時,只見一層樓的窗戶上有一張死人般灰白的臉,露了一下,便忽然消失了。接著,低矮的拱形門然開啟,那張臉走出來。它看上去跟剛才在窗戶上看到的一樣瘦削,只是增加了紅頭髮的人皮膚上平常可見的那種紅潤。他站在小灰馬前,手摸著下巴,仰起頭向車內看著我們,那時我注意到他的手。
「尤利亞·希普,威克菲爾先生在家嗎?」我姨婆說道。
「威克爾菲爾先生在家,太太」尤利亞·希普說道,「請進。」用他的長手指著他說的那個房間。
我們下了車,把馬交給他看,然後走進客廳。進客廳時,我從客廳窗戶裡瞥見尤利亞·希普向馬鼻孔裡吹氣,吹完馬上用手捂住馬鼻孔,好像他在向那匹馬施什麼魔法。在高高的老式的壁爐對面,懸掛著兩幅肖像畫。
我轉身尋找尤利亞·希普的畫像,這時客廳的一扇門開啟,一位紳士走了進來,一見那人,我馬上又轉向畫像,想證實那人不是從那幅畫像的框子裡走下來的。
「貝齊·特洛特烏德小姐,」那位先生說,「請進,請進。剛才有事,請見諒。你知道,我有一個動機。」
貝齊小姐向主人殷勤致謝,然後我們走進他的房間。
「喔,特洛特烏德小姐,」威克菲爾先生說道;因為一會兒我就發現,他就是威克菲爾先生,是位律師,「是哪陣風把你吹來了?希望不是什麼晦氣的風吧?」
「不是,」我姨婆說,「我不是為打官司而來的。」
「這就對啦,小姐,」威克菲爾先生說,「你來幹什麼都好,千萬別為打官司而來。」
現在他的頭髮全白了,雖然兩道眉毛仍然黑黝黝。
「這是我的外甥。」我姨婆說。
「從來就沒聽說你有個外甥呀,特洛特烏德小姐。」威克菲爾先生說。
「我是說,這是我的外孫。」我姨婆解釋道。
「說真格的,我從來就不知道你有個外孫呀。」威克菲爾先生說道。
「我收養了他,」姨婆一面說,一面擺一擺手,「我帶他到這兒來,是想讓他進一所可以受到良好的教育、得到良好待遇的學校。哪裡有這樣一所學校,告訴我好嗎?還要告訴我有關這所學校的一些情況。」
「我倒可以給你出個好主意,」威克菲爾先生說道,「不過,你知道,得先弄明白那個老問題。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真是活見鬼!」我姨婆叫道。「目的是明擺著的,你到底要問什麼?你看,無非就是想讓這個孩子日子過得快樂,將來成器罷了。」
「那就是說,我認為,這一定是個雙種目的啦。」威克菲爾先生搖著頭,不信任地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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