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看見姨婆一個人坐在早餐桌前,在想心事,她想得那樣出神,我進了屋子,才打斷了她的沉思。我想,她肯定是在考慮我的問題,因此就更急於聽她對我的事做了什麼決定。可是,我不敢把我急切的心情表露出來,怕惹她生氣。
可我的眼睛卻不像舌頭那樣聽話,在吃早餐時,它們老被吸引到姨婆身上。吃完早餐,姨婆靠在椅背上,安閒地看我,她目不轉睛地看個不停,直看得我手足無措。
「聽我說!」過了好久,姨婆突然說道。
我抬起頭,畢恭畢敬地迎接她那犀利光亮的目光。
「我給他寫了一封信。」我姨婆說。
「給——!」
「給你的繼父,」我姨婆說。「我給他寫了一封信,讓他當回事來辦,不然我可要跟他鬧翻了。」
「他知道我在哪兒嗎,姨婆?」我不安地問。
「我告訴他啦。」姨婆點點頭,說。
「你是不是——要把我——交給他?」我吞吞吐吐地說。
「嗯,」我姨婆說。「這得看情況。」
「哦!要是我必須回到摩德斯通那兒不可,」我喊叫起來,「我可就真沒辦法了!」
「現在什麼事兒都說不清,」我姨婆說著,連連搖頭。「我只能說,什麼事兒都說不清。這得看情況。」
聽了這番話,我心裡涼了半截,變得垂頭喪氣,沒情沒緒。
「我讓你上樓去,」姨婆說,「代我向迪克先生問好,我想知道他的呈文寫得怎麼樣了。」
我站起身,準備去執行這項命令。
「我想,」我姨婆眯著眼睛看著我,說,「你認為用迪克這個名字稱呼尊敬嗎?」
「我昨天認為用這個名字稱呼他有點不尊敬。」我實話說了。
「你不要以為,他連個長莊重點的名字也沒有,」我姨婆帶著氣傲的神態說。「巴布勒——理查德·巴布勒先生——這才是他的真實姓名。」
我認為年輕人應該謙虛,不該對長者那樣隨便,所以說,最好稱呼他的全名,可是話還沒出口,只聽姨婆繼續說道:
「但是,你可別叫他這個名字。因為他怕聽到這個名字。這是他的怪僻;實際上,我倒認為也不怪;他在這兒叫迪克,不管走到哪裡都叫迪克——所以,你可要小心,我的孩子,除了叫他迪克,不許叫他別的名字。」
我答應了,就上樓去了;邊走,邊想,剛才下樓時我看見他在寫那呈文,假如他用同樣速度寫下去,到這時候就寫得差不多了。我進了他的屋子,見他手仍在奮筆疾書。他專注於他的呈文,因之在他感覺我進來時,我得以觀察了放在牆角里的一隻大風箏、一卷一卷的手稿、一支一支的筆,最讓人注意的是那大量的墨水(他足有一打墨水瓶,每瓶可盛一加倫)。
「哈!我的太陽神!」迪克先生放下筆,說道。「世界現在怎樣了?我跟你說,」他降低聲音補充說,「這話我原本不想說,不過這是一個——」說著,他讓我走近,貼近我耳邊說——「這是個瘋狂的世界。跟瘋人院一樣瘋狂呀,孩子!」迪克先生說著,從桌上拿起一隻圓盒子,聞了一下,大笑起來。
我不敢在這個問題上發表建議,只說了我的使命。
「喔,」迪克先生回答說,「替我向她問好。——我認為,我已經起了個頭兒。」他用手摸了一下他那花白的頭髮,信心不足地看了一眼他的手稿。「你上過學嗎?」
「上過,先生,」我答道;「長過很短的時間。」
「你記得查理是哪一年讓人給砍掉頭的嗎?」迪克先生說著,熱切地看著我,拿起筆,打算把我說的時間記下來。
我說,我記得在一六四九年發生的。
「噢,」迪克先生帶著猶豫的神氣看著我,說道。「書上是這樣說的;可我不明白這怎麼可能。因為,既然它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麼,他身邊的人為什麼砍掉他的腦袋後,把他腦袋裡的難題錯放進我的腦袋呢?」
這一問,問得我無話可說。
「真奇怪,」迪克先生傷心地看他的手稿,「我永遠也弄不明白這個問題。不過,沒事!」他又打起精神,興奮地說,「有的是時間!代我向貝齊·特羅特烏德小姐問好,說我這裡進展順利。」
我準備出門,他讓我看那隻風箏。
「你看這隻風箏好看嗎?」他說。
我說很好看。我當時想,那個玩意兒最少有七英尺高。
「這是我自己做的。有時間,咱們一塊兒去放風箏,」迪克先生說道。「你看見這個沒有?」
他指給我看風箏上糊的紙,糊的都是他的手稿,寫得很密,但是清晰可讀,我看的時候,我認為有地方提到了查理一世的腦袋問題。
「風箏線很多哪,」迪克先生說,「風箏飛上天,飛到很遠的地方。這就是我宣傳這些事實的辦法。它們會落到什麼地方我不知道。這得看情況,比如說風向呀,等等;那隻好讓它去了。」
他慈祥地看著我,由此我斷定他在跟我開玩笑。於是我笑起來,他也笑了,我們離別的時候,成了好朋友。
「孩子,」我到樓下,姨婆對我說,「迪克先生今天早晨怎麼樣?」
我對她說,迪克先生向她問候,他的事進展順利。
「你感覺迪克先生這個人怎麼樣?」我姨婆問道。
我當時回答說,我認為他是個好人;但是我的姨婆卻不允許這樣回答,開口說道——
「聽著!你的姐妹貝齊·特洛特烏德是會把她對一個人的看法直接地告訴我的。儘量學你姐妹的樣子,有話就直說好啦。」
「他是不是有點精神不太正常?」我吞吞吐吐地說,因為我怕我會捱罵。
「他沒有不正常的地方。」姨婆說道。
「哦,真的!」我回答。
「說他什麼都可以,」姨婆肯定地說,「就是不許說他精神不正常。」
我想不出更好的話語,只有再次怯怯地說一聲「哦!真的!」
「確實有人叫他瘋子,」我姨婆說。「他們這樣叫他,從我自私的目的看,我很高興,不然近十多年來他就不會給我做伴,給我出主意了——實際上,自從你的姐妹,貝齊·特洛特烏德讓我失望之後,直到現在。」
「這麼長時間了?」我說。
「那些叫他瘋子的人,還是有體面的人呢,」我姨婆接著說。「迪克先生跟我沾點兒遠親;是什麼親戚,沒必要細說。我只想說,不是我,他哥哥就要關他一輩子的。簡單說,就是這麼回事。」
看見姨婆說起這件事時的憤怒的樣子,我也想作出憤怒的樣子來,不過在我來說,可能那就是虛偽了。
「他哥哥這個人,真是個自以為是的糊塗傢伙!」我姨婆說。「就因為他弟弟有點古怪——雖然比他更古怪的人多得很——他不想讓外人在他房子裡看見這個人,就把他送進了一傢俬人瘋人院;其實他們的父親死前就把迪克託付給了他哥哥,讓哥哥照顧,因為那老頭子就把他看作白痴。老頭子那樣想,他才是個瘋子哪。」
當姨婆說到這裡露出一種自以為是的神氣,我也再次作出堅信不疑的樣子。
「因此我才插手,」我姨婆說,「說要幫他。我說,‘令弟是神志清醒的,現在比你清醒得多,將來也會比你清醒。把他那筆收入給他,叫他和我過好啦。更不怕他瘋,我不怕他不能見人,我是不會像別人(我是說瘋人院管理人員之外的人)那樣虐待他。’我和他哥哥吵過很多次,」我姨婆說,「我把他要了過來;從此他一直住在這兒。世界上找不出比他再通情達理的人了。至於計劃,那就不用說了!不過,話說回來,除了我,誰也不提他的想法。」
「他有個最疼愛的妹妹,」我姨婆說道,「她人很好,對他很好。但是她和別的女人一樣,嫁了一個丈夫。那個丈夫,也和別的丈夫一樣,讓她的日子過得很糟。這種情況在迪克先生思想上產生了很大影響(我想,那不能說他是瘋了),加上他怕他哥哥,幾種原因加在一起,他就得了熱病。那是他沒來我這裡之前的事,可是現在想起來,他也很難過。他給你提過查理一世的事麼,孩子?」
「提過,姨婆。」
「啊!」我姨婆說,顯出不耐煩的樣子。「那是他的一種借古諷今的表達方式。他把他那場病,跟那一次巨大的騷亂連在一起了;那是他用的隱喻,或者叫明喻,不管叫什麼吧,反正他願意用。他認為能用就用。」
我說道:「當然可以用,姨婆。」
「我發現了,那種說法既不符合公文程式,也不符合世俗習慣;因為這個原因,我才堅決主張呈文裡不許有一個字提到那件事。」我姨婆說。
「他的呈文是寫的他自己的歷史嗎,姨婆?」
「是的,孩子,」姨婆說。「他準備把呈文呈遞給司法大臣,總之,是呈給那種花錢僱來專門看呈文的人的,寫的是他自己的身世。我想,總有一天呈文會遞上去。他一直放不下他那種比喻式的表達方法,到現在還沒寫完。不過,寫不完也沒事,只要他不閒著就是了。」
我後來才知道,其實迪克先生十多年來都在盡力把查理一世從他的呈文裡撇開;可那位國王陛下,直到今天還賴著不走。
「我再說一遍,」姨婆說道,「除了我,沒有人懂他的想法;他是世上最說理的人。他有時候愛放風箏,那又怎麼樣呢?富蘭克林不是也放風箏嗎?如果我沒說錯,富蘭克林是個清教徒什麼的呢。清教徒放風箏,會比別人更可笑。」
假如我能斷定,姨婆說這些舊事,也許出於為我想,對我信任,那麼,我一定會很高興。但我注意到,她談起這些事是因為她自己提出了問題,與我不相及,是因為面前沒有別的聽眾,只好對我說罷了。
同時,我想說,她保護那位迪克先生,不僅在我幼小的心裡喚起對我一己私利的希望,而且溫暖了我的心,讓我拋開個人利害,真誠地愛她了。我相信,並懂得,我的姨婆雖然有很多古怪脾氣,但她卻有一種品格值得尊敬,值得信賴。那天,她和前天一樣嚴厲,和前天一樣不時地跑出跑進跟驢子糾纏,並且看見一個小夥子跟珍妮特在窗下眉來眼去(此乃觸犯我姨婆威嚴的最嚴重不軌行為之一)時,她氣沖沖的,可在我看來,即使我的畏懼並未減少,她卻好像更讓我尊敬了。
在等待摩德斯通先生給我姨婆回信這段時間裡,我心急如焚,但我盡力按捺住這種焦急的心情,儘可能讓我姨婆和迪克先生喜歡。迪克先生本準備和我一起出去放那隻大風箏;可是因為我沒有別的衣服穿,所以我只好呆在家裡。不過,我姨婆為我的健康著想,總是在天黑以後押著我出去,爬一個小時的懸崖,再回來睡覺。摩德斯通先生的回信終於來了,姨婆把這訊息告訴了我,可是我聽說他明天就來和姨婆當面商討,我傻呆了。第二天,我依然穿著那身古怪的衣服,坐在那裡數著時間,心裡很亂,只覺得臉上一陣紅熱。我就這樣等著,等那張一齣現就會讓我害怕的哭喪面孔,其實,還沒等它出現,我的心已經害怕了。
我的姨婆只是比平常更傲慢、更嚴厲些,除了這些,我沒發現任何變化,說明她在為接見客人做準備。她坐在窗前做活兒,我就坐在她身邊,想到了摩德斯通先生造訪所引出的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結果。我就這樣待到下午很晚。我們的晚餐推遲了;但天實在太晚了,於是姨婆說準備開飯。話音沒落,她突然驚叫驢子闖進了草地,一眼望去,真讓我大吃一驚,原來是摩德斯通小姐,騎在驢背上,故意趕著驢踐踏草地走來,停在門前,正在那裡看呢!
「滾開!」我姨婆喊一聲,「這兒不准你來!你膽子真大,敢闖入私宅!滾開!呀!你真大膽!」
摩德斯通小姐依然冷靜地看著周圍,那副大模大樣的神態,把姨婆氣傻了,因為我看見她呆站著不動了,而沒有按照平常習慣衝出門去。我趁這個機會,告訴她來者是誰;並告訴她這個冒犯她的女人後走過來的紳士(因為是上坡路,他落在了後面),就是摩德斯通先生。
「我不管他是誰!」我姨婆喊道,照樣在視窗搖著頭,作出種種姿勢,獨沒有一點對客人表示歡迎的意思。「我不能容忍別人侵犯我,我不準那樣。讓他滾開!珍妮特,趕它走,把驢拉回去。」接著,我藏在姨婆後面,看見了一個驚人的場面:珍妮特拽住驢子的韁繩,想把它拉走,摩德斯通先生則要把它往前趕,那頭驢,四蹄蹬地,亞賽生了根,憑你是誰拉,它都不動。摩德斯通小姐掄起陽傘,朝珍妮特打下,一群看熱鬧的孩子在一旁起勁兒地吶喊助威。這時姨婆突然發現那群孩子中有趕驢的那個壞小子(他雖不足十歲,卻是與她作對的元兇之一),馬上衝到鬧事地點,將那孩子抓住,扯住夾克蒙在他腦袋上,拖進了花園,邊拖邊喊珍妮特去叫警察和法官,好當場抓住,審判,懲治。可是,這出戲沒多久;因為那個小流氓躲、閃、騰、挪,樣樣通,可我姨婆則不得要領,不一會兒讓他跑了。他靴子在花壇裡留下印記,他的驢子也給他順手牽走了。
在姨婆和孩子打得一片混亂時,摩德斯通小姐下了驢,現在和她兄弟站在臺階上,等待我姨婆接見。姨婆雖剛下戰場,有點失敗的樣子,但其威風不減,依然威風凜凜走進屋裡,根本不理會那兩個人的存在,後來還是珍妮特進去給他們通報了。
「要我走開嗎,姨婆?」我戰戰兢兢地問。
「不要,先生,」姨婆說著,把我推到牆角里,拽過一把椅子擋在我面前,好像那是一座監獄。在他們談話時,我一直待在這個角落裡,從這裡我看見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走進屋子。
「哦!」姨婆說道,「我剛才並不知道我是和誰發生衝突。但我不允許任何人騎驢走進那塊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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