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途中遭遇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1頁,共2頁

我不再追那個趕驢車的年輕人,開始朝格林威治走去;現在想來,那時說不清我還產生過要一路跑到多佛爾的荒唐想法呢。假如我的確有過這樣的想法,沒多久我那亂七八糟的思路就在這一點上理出了頭緒;我在肯特路上一排房子前面停了下來。我找了一家門前的臺階,坐下來,因為剛才跑我現在疲憊不堪,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時天已黑了;我坐在那兒休息時,聽見鍾正敲十點。幸好那是夏天的晚上,天氣也很好。等我緩過氣來,繼續往前走。

我現在只剩下三枚半便士(我真奇怪,星期六晚上我口袋裡竟然還有那麼多餘錢!),而這些錢讓我費了好多心思。

我和米考伯夫婦住在一塊兒的經驗告訴我,這兒可能有辦法讓我吃點食物。我走進一條僻靜的小巷,脫下我的背心,摺疊起來,夾在腋下,又回到鋪子門前。「你要是能給個好價兒,先生,」我說道,「我就把背心賣給你。」

多洛比先生——接過那件背心,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提起背心,又看了一會兒,最後說:「這件小背心,你想賣多少錢?」

「哦,你是很內行的,先生。」我謙虛地回答。

「我不能又當賣主,又當買主呀,」多洛比先生說。「這樣一件小小的背心!你說個價兒好啦。」

「十八個便士嗎?」我試探著說。

多洛比先生把背心交還給我。「假如我出九個便士買下這件背心,」他說道,「那就等於我打劫了我一家人。」

這樣做交易,真叫人不痛快;因為為了我的原因,讓他去打劫他一家人。但是我當時的處境特別窘迫,於是說,如果他願意的話,我只要九便士就賣給他。多洛比先生付給我九便士。我對他道一聲晚安,走出鋪子,手裡多了九便士,身上少了一件背心。不過我把夾克衫的扣子扣上,也就不大顯了。

其實,我早已明白,下次就該輪到那件夾克衫出手了,我只有穿件襯衫和褲子往多佛爾奔去,如果能穿著那樣的衣服到得了多佛爾,也可以說是萬幸了。不要認為,一路之上我只盤算著衣服的事。其實。我前面的路還很長,想的是那個趕驢車的年輕人騙了我,心腸太狠了,除了這些,當我口袋裡裝著九便士上路時,心裡並沒覺得我多麼的困難。

我突然想到一個晚上過夜的計劃,我就要把這個計劃實行。這個計劃就是,躺在我母校後牆根兒的一個角落裡睡上一覺。我想,有那些同學們和我過去講故事的那個寢室在我附近,我肯定不會孤單;雖然同學們不知道我就在附近,那間寢室也不會給我遮風擋雨。

我走了一天的路,後來終於爬上布萊克希思荒地的高坡,到平坦地方時,實在太累了。尋找塞勒姆學堂費了不少事;但我最後找到它了,也找到了後牆角落裡的草垛,我就在草垛邊上躺下來。沒躺下之前,我繞著學堂的院牆轉了一圈,看了一下宿舍的窗戶,只見裡面黑洞洞、靜悄悄。平生第一次在頭上沒房頂的地方躺下來過夜時的那種孤寂感覺,讓我終生難忘!

那天晚上,我倒頭便睡著了,我睡的很好,還做了一個夢,睡夢中我感覺冷——一直睡到溫暖的陽光和塞勒姆學堂的起床鈴聲把我喚醒。假如我能期望斯蒂爾福思當時在那兒,我肯定會躲起來,等他一個人出來時見他一面;但是我知道,他早就離開了。特拉德爾斯也許還在學校裡,不過他靠不住;所以不想把我的情況告訴他。趁著克里克爾先生的學生們起床,我悄悄地離開那堵牆,踏上那條漫長的長路。早在我當學生時,我就知道那條路是通往多佛爾的,但沒想到,現在人們看到走在這條大路上的我,卻是這樣一副狼狽相。

那個週末跟我在雅茅斯度過的週末有很大區別!我邁著沉重的步子往前走著,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了教堂的鐘聲;我遇見去教堂的人;我從教堂門前經過,聽見會眾在裡面做禮拜,牧師助理坐在廊簷下或站在水松樹下乘涼,見我走過,皺起眉頭。不過,往日週末的和平和寧靜氣氛依然籠罩著一切,除了我是個例外。

那個週末,我沿著那條大道走了二十三英里,因為我還沒走過遠路,能走這麼遠,是很困難的。傍晚,我來到羅徹斯特橋上,累的疲憊不堪,吃著麵包。有一兩所小房子門口掛著「安寓旅客」的招牌,我看了不由心動;但是我卻害怕把我所有的錢花光了,更害怕我在路上碰見那些流浪漢們對我不懷好意。所以,除了大街上找不到別的地方過夜了。我走了很遠,終於走到查塔姆。就在這裡,我在一尊大炮旁邊,躺下來了;我美美地睡了一覺,直到天亮。

早晨,我向那條狹而長的街道走去時,我的腿腳痠疼,咚咚的鼓聲和軍隊行進聲震得我頭昏腦漲,好像將我團團圍住。我認為,要保留一點兒力氣,就可以走到旅途終點,那天我太累,於是我就把賣夾克作為我一天的工作。我脫下夾克,為了是學會不穿它也能走路。我拿著夾克夾,開始找各種舊衣鋪來。

那是個適合賣夾克的地方;因為那裡買賣舊衣服的鋪子多得很,因他們大多數人在貨物中間夾雜一兩件軍官制服,掛在那裡,還有肩章等飾物,我認為他們買賣的東西一定很昂貴,嚇得我,轉悠了半天也沒敢把我的貨物向人出售。

因為我擔心賣不去,便把注意力集中於賣舊船具的鋪子和多洛比先生開的那類鋪子,而不問門面排場的鋪子。我終於找到頗有希望的一家。這鋪子位於一條骯髒衚衕的街角上,好像全是這種舊衣服;還有嬰兒床、槍支、帽子和鑰匙等,鑰匙很多,好像可以打算世界上所有的門。

我心裡跳得厲害,走進了那個小鋪子。因為掛滿了衣服,屋裡顯得很昏暗。當一個醜陋的老頭子,從鋪子後面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時,我的心跳得更厲害了。只見那人的下半邊臉被灰鬍子遮蓋起來,面目兇惡,讓人害怕。

「你要幹什麼?」那老頭兒說。

他仍然抓住我的頭髮,重複說:

「哦,你要幹什麼?」

「我想問問,」我渾身哆嗦著說,「你要買一件夾克嗎?」

「哦,我看看你那件夾克!」老頭兒說。

他一邊說,一邊戴上一副眼鏡。

「哦,這件夾克要多少錢,」老頭兒把夾克看了一遍,然後問。「哦——這件夾克要多少錢?」

「給半克朗吧。」我說,這時我剛安靜下來。

「哦,那可不行!」老頭兒叫道。「哦,十八個便士吧,咕嚕!」

「好吧,」我說,我認為買賣談妥了,特別高興。「就是十八便士吧。」

「哦!」老頭兒喊道,把夾克放到貨架上。「到鋪子外面去!你給我出去!別給我要現錢;換東西好啦。」

我這一生,無論是以前還是以後,都從未那樣慌張過;我低聲下氣地對他說,我需要的是現錢,別的東西對我沒用,我聽他的意思到外面等候。於是我走出去,在一個角落裡坐下來。我坐了不知多少個鐘頭,我還坐在那兒等著要錢。

希望幹這一行的人,別再出一個像他那樣的醉鬼了。原來他這個人遠近聞名,而且享有把他自己出賣給魔鬼的聲譽。這情況,一會兒我就知道了,因為一群孩子來到他鋪子前面,不停地高喊著那個傳說,叫他把金子拿出來。「你別裝窮,查理。你把自己出賣給魔鬼了,快把賣身得來的金子分給我們一點兒!」他們說了這一類的話,這種情景惹得他很生氣,他一天從鋪子裡衝出衝進,而那群孩子一會兒奔逃,一會兒回來。

那個老頭子多次引誘我,讓我答應以物易物;有一回,他拿出釣魚竿,又拿出提琴,還拿出三角帽,一支笛子。不過,我對所有的誘惑都拒絕,咬緊牙關坐著不動;每次眼含淚水,要求他給我錢,要麼還我的夾克。最後,他開始給我錢了,一回給半便士,給了兩個小時,才增加到一先令。

「哦!」過了好長一會兒,他高喊道。「再給你兩便士,你走吧?」

「不行,」我說,「那樣我就餓死了。」

「哦,三便士你走不走?」

「要是我不著急用錢,你一文不給都可以,」我說,「但是我可急著用錢啊!」

「哦!」(當他在門框裡只露出他那奸猾的老腦袋偷覷我的時候,那咕嚕一聲是怎樣拿腔作勢迸發出來的,實在無法狀寫)「給你四個便士,你走不走?」

我已疲憊不堪,沒有力氣,就接受了這個價錢;轉身走開了。這時太陽已落山,我比剛才更加飢渴難忍。不過花了三便士之後,我的精神完全恢復了;趁精神好,我又走了七英里路。

晚上,我又在一個乾草垛下面睡覺了,我在小溪裡洗了洗腳,然後舒服的睡了一夜。第二天我又上路時,發現前面的路穿過一片片蛇麻草田和果樹園。正好秋末,果園裡熟透了的蘋果掛滿枝頭,有幾處,採蛇麻草的人已經開始工作了。我感覺這裡實在太美了,於是決定當晚就睡在那裡。

那天在路上遇見的流浪漢比以前更壞,他們在我心裡引起的恐懼感,至今難忘。我記得有這麼個年輕的傢伙——從他背的袋子和帶的炭火爐來看,他是個補鍋匠——跟他一起的還有一個女人,他轉過身來,瞪著大眼看我的;他聲如雷吼般喊我回去,我停住腳步,回頭看去。

「叫你回來,你就得回來,聽見沒有?」那個補鍋匠說,「不聽話,就把你那小肚子豁開。」

我想了一下,還是回去的好。

「你要去哪兒去?」補鍋匠說。

「我要去多佛爾。」我說。

「你是從哪兒來的?」補鍋匠說,同時把我的襯衫又擰了一個花,抓得我更牢了。

「從倫敦來。」我說。

「是哪條路?」補鍋匠說。「你不是小綹吧?」

「不——不是。」我說。

「不是?媽的。你要在我面前耍滑頭,」補鍋匠說,「我就把你的腦漿子敲出來。」

「你身上的錢夠買一品脫啤酒的吧?」補鍋匠說。「要是夠的話,快快拿出來。別等你老爺親自動手!」

我本來想把錢拿出來,但是我看了看那女人,只見她把頭一搖,好像說「別!」。

「我是個窮光蛋,」我說,「身上一文錢也沒有。」

「什麼,你這話怎講?」補鍋匠說著。

「先生!」我吞吞吐吐地說。

「我兄弟的綢子手絹兒怎麼圍到你的脖子上去啦?」一眨眼他就把我的綢手絹從我脖子上揪走,扔給那個女人。

那女人一陣大笑,好像她認為這只是開了個玩笑,把那塊手絹又扔給我,好像在說「跑!」。我還沒來得及,補鍋匠從我手中把手絹搶回去。他將手絹圍在他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對著那女人罵了一句,把她打趴在地上。我不會忘記,眼見她躺倒在堅硬的路面上,也不會忘記,當我跑到遠處回頭看時,她坐在路邊的斜坡上,用她的披巾擦臉上的血汙,而補鍋匠一個人往前走了。

這次遇險對我的驚嚇很大,以後,一見這種人走過來,我就掉頭往回走,找一個地方藏起來,直到他們走了,我才上路。這種情況,時常發生,嚴重地耽擱了我趕路。當我終於踏上多佛爾附近的高原時,這幅圖畫在我心裡充滿希望,減了眼前景象的荒涼之感;直到我逃出倫敦的第六天,到達旅程第一個大站,確實踏進那個城鎮,那幅圖畫從未離開過我。可是,說來也奇怪,當我飽經風吹日曬,站在嚮往已久的那個地方時,那幅圖畫卻如夢境,悄然消失,讓我悵然若失。

我在船工中間打聽姨婆的訊息,得到的回答很多。我又在馬車伕中間打聽,他們同樣沒正經。而店鋪裡的人,見我這窮酸相,不等我把話說完,就回答說,他們沒東西給我。我這時的痛苦和孤獨感超過逃亡路上的任何一個階段。我沒錢了,也沒任何東西可以變賣;我又飢又餓,精疲力盡;距我的目的地,特別遙遠。

那天上午就在詢問中消磨掉了,我正坐在一家店鋪臺階上,想著是否再到前面那些地方轉轉,突然看見一個馬車伕趕著車走過來,正好馬衣從車上掉下來。我拾起馬衣遞給他,看那人相貌和善,就問他是否知道特洛特烏德小姐;因為這個問題問的次數太多,這回都說不出口了。

「特洛特烏德,」他說,「讓我想想。我腦子裡有這麼個人兒。是個老太太嗎?」

「是的,」我說,「是上了點年紀。」

「腰板兒挺直的,是嗎?」他說著,伸直了腰。

「是的,」我說,「我想是這樣。」

「老拿著個手提包,是嗎?」他說,「一個大提包,裡面能裝很多東西,是嗎?脾氣挺倔的,說起話來咄咄逼人,是嗎?」

我連聲答是,承認這番描述的正確性,心裡不由得涼了半截。

「是這樣的,」他說。「你上了那個坡兒,一直往前走,走到朝海的那幾座房子,你再打聽,就可以打聽得到。我感覺,她那個人摳門兒得很,我給你一個便士好啦。」

我很感激地接受了,用它買了塊麵包。吃著麵包,朝著他給我指的方向走去,走了很遠,還沒看見他說的那種房子。後來我看見了,就走了過去,進了一個小鋪子(我們那一帶管它叫雜貨鋪的那一種),打聽他們知道特洛特烏德小姐住在哪裡嗎?我本是跟櫃檯後面的一個男人講話的,他正給一個年輕女人稱米;後者轉過身來,接過了話茬。

「你問的是我家小姐嗎?」她說,「你找她有什麼事,你這孩子?」

「麻煩你,我找她有句話要說。」我回答說。

「你是向她告幫吧?」那個姑娘回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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