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已通達世事人情,凡事見怪不怪了;因為,我那樣小的年紀,就被趕出家門,這件事,現在想來,仍覺得有些驚奇。我是個聰明的孩子;就在我十歲那年,進了摩德斯通·格林拜公司,當了童工。
摩德斯通·格林拜公司緊傍河邊兒。那是一座破爛的舊房子。
摩德斯通·格林拜公司與各行各業的人都交流,其中最大交易是向一些郵船提供葡萄酒和烈性酒。我記得,這種貿易的產物就是無數的空瓶子,他們僱用一些成人和孩子對著光亮檢查這些瓶子,剔出有毛病的,將完好的洗刷乾淨。這些活兒我都得幹,和我一同受僱用的孩子們也得幹。
在這兒幹活兒的孩子有三四個。我幹活兒的地方在貨棧的一個角落,昆寧先生高興就可以穿過賬桌上的窗戶看見我。在我自己的生活開始的第一天早晨,那群童工裡頭最大的一個給我安排活計。他名叫米克·沃克。他告訴我,他父親是船伕,市長大人就任時,他曾參加慶祝盛典。他還告訴我,我們主要的夥伴是另外一個孩子,那孩子的名字很奇怪,叫什麼「麻皮土豆」。後來,我發現,這是貨棧裡的人贈給他的綽號。麻皮的父親是個水手,同時受僱於一家大戲院,兼作救火員;麻皮的某位同輩至親——也在那家戲院裡扮演啞劇中的小魔鬼。
我竟落到地步,這些今後將與我相處的孩子根本無法與我幸福的幼年時代的伴侶相比——更不要說與斯蒂爾福思、特拉德爾斯及其他同學少年相比了——每次想起,我心底的痛楚實難以用語言表達;現在我認為前途無望;我為這份工作而感到羞辱。
十二點半,大家都去吃午飯了,這時昆寧先生招呼我進去。我走了進去,看見房裡有個胖大的中年人。
「這就是那個孩子。」昆寧先生指著我說。
「哦,你原來就是考波菲爾少爺呀,」那個人帶著文雅神氣說道。這給了我很深的印象。「少爺,你好嗎?」
我說,我很好,希望他也好。
「我嗎,」陌生人說道,「我好極啦。我接到摩德斯通先生一封信,他希望我把房子後面的那間屋子——出租給別人。」
「這位是米考伯先生。」昆寧先生對我說。
「啊,啊!」陌生人說,「對,我就是米考伯。」
「米考伯先生,」昆寧先生說,「和摩德斯通先生認識。他替我們兜攬生意,摩德斯通先生寫信對他提過你的住房的事,他願意你作房客。」
「我的住址是,」米考伯先生說,「城北路,溫莎坪。我——簡言之」米考伯先生以同樣文雅的口氣,說道,「寒舍就在那裡。」
我對他鞠了一躬。
我對他表示衷心的感謝。
「什麼時候,」米考伯先生說,「我可以——」
「八點左右。」昆寧先生回答。
「好吧,那就在八點左右,」米考伯先生說。「那我走了,昆寧先生。」
於是,昆寧先生僱用了我,盡我所能給摩德斯通·格林拜公司的貨棧幹活,薪水,我想,可能是每週六先令。
在晚上約定的時間,米考伯先生來了。然後我們便一起朝我們的家(我想,我現在得這樣稱呼它了)走去。一路上,米考伯先生讓那些街道的名稱和拐角房子的形狀讓我記下,以便第二天早晨我往回走時,很快找到路。
我們到了他在溫莎坪的寓所(我注意到,這寓所也像他本人那樣寒酸,但也像他本人那樣儘量裝得體面),他給我介紹米考伯太太。她正坐在客廳裡(樓上的房間沒有陳設,空空蕩蕩,老遮著窗簾,以哄騙鄰居),還抱著一個娃娃餵奶。這個娃娃是一對雙胞胎中的一個。
另外還有兩個孩子:米考伯少爺,四歲左右,米考伯小姐,三歲左右。除此,還有一位黑皮膚的年輕女人。她是這家的僕人,我進門兒她就告訴我,她是個「棄兒」,是從附近的孤兒院來的。我的房間是在房子的頂層。那是個很小的房間,房裡好像沒有一件傢俱。
「我沒想到過,」米考伯太太帶著雙胞胎等人,上樓來指點我看房子,坐下來喘氣的時候,她說,「結婚前,我跟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時,沒想到過,有一天我會弄個房客來家裡住。不過,既然米考伯先生日子苦,就不考慮個人感情了。」
我說:「你說的對,大媽。」
「現在米考伯先生的艱難簡直要把他壓倒了,」米考伯太太說,「他必須渡過難關,我在家裡跟爸爸媽媽一塊兒過日子時,我真不明白我現在用的‘艱難’這個詞兒的意思;不過,像爸爸說的,經一事長一智,就會懂了。」
「假如米考伯先生的債權人不放寬期限,」米考伯太太說,「那後果就由他們承擔;他們事情總得有個了結,米考伯先生身上沒錢,打官司花的錢就更沒有了。」
我永遠弄不明白,是因為我過早地自立使米考伯太太難以判斷我的年齡呢,還是那件事猶如骨鯁在喉,即使沒人跟她交談,她也會向那對雙胞胎說,反正她一見她就是這一套。
米考伯太太!她說她曾盡過最大努力,想過辦法。因為,在街門的中間釘著一塊銅牌子,上刻著「米考伯太太之女子寄宿學舍」的字樣;但我從沒見過年輕女子從那兒出去上學,也沒見過年輕女子到這兒來。也沒看見米考伯太太做過任何準備,接受任何女子。我所看見或聽見到米考伯先生家來光顧的人,只有討債的。
我在這所房子裡,和這一家人,過我的空閒時間。我的早餐是我自己掏錢,自己享受。我很明白,僅這兩頓的開支,就「破費」不少;白天,我都不在家,都在貨棧裡幹活兒,我就靠那一丁點錢維持生活。
我那時太小,太不懂事——除此之外,我又能怎樣呢?——無力管理我自己的全部生活。因此,早晨去摩德斯通·格林拜公司的路上,看到點心鋪門前擺著的過宿陳點心,半價出售,我便忍不住將買正餐的錢買了點心吃。這樣吃正餐時,只好餓肚子,要麼買個小麵包卷或者一片布丁充飢。
我記得,我們有半個鐘頭的時間吃茶點。我要還有餘錢,就買半品脫的現成咖啡和一片黃油麵包,如果錢花光了,就去艦隊街上的野味店,解一解眼饞;或者在那段時間到考文特花園市場,看著那兒的菠蘿出神。我很喜歡在阿代爾菲街一帶溜達,因為那是一個神秘的地方。我還記得,一天晚上,我從一個穹頂底下出來,來到靠近河邊的一家客店,店前幾個卸煤工人正在那兒跳舞。我坐下來,看他們跳舞。我不知道,他們對我作何感想!
我太小了,因此,每當我進入一家陌生酒館,叫一杯麥酒或黑啤酒,他們都不敢賣給我。我記得,一個悶熱的晚上,我走進一家酒館,對老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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