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自食其力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你們最好的——上乘貨色的——麥酒,多少錢一杯?」因為那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可能是我的生日吧。

「兩便士半,」老闆說。

「好吧,」我一邊掏錢一邊說,「那就給我來一杯。」

老闆隔著櫃檯,把我打量一番;先不去舀酒,卻對他太太嘀咕了幾句。她從屏風後面轉出來和她丈夫一起端相我。我們仨定格的畫面,此時此刻又呈現我眼前。他們問了我很多問題,我記得,為了不牽連任何人,我編了一些適當的回答。他們把麥酒給了我,老闆娘把酒錢還給我,並且親了我一下,那一吻,我認為,極盡女性的溫柔和善意。

我相信,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昆寧先生給我一個先令,我就會買了午飯或茶點。我記得,我這個窮苦的孩子,和普通的成人和孩子一塊兒,從早晨幹到晚上。我記得,我餓著肚子,在街上閒逛。我知道,要不是上帝仁慈,我會很快變成小流氓、小強盜的。

然而我在摩德斯通·格林拜貨棧,也有地位。這是因為昆寧先生把我這個窮苦的孩子另眼看待,而且也從沒有向任何人講述過我內心的痛苦。除了我,誰都不知道我在默默忍受著痛苦,忍受著極度的痛苦。剛開始我就知道,假如我的活兒幹得不如旁人幹得好,就會受人歧視,遭人白眼。沒多久,我幹起活就像那兩個孩子一樣快當,一樣靈巧了。那幾個孩子和大人,總管我叫「小紳士」,或者「小薩福克人」。一個名叫格雷戈裡一個名叫蒂普,有時直呼我「大衛」;不過,那是在我們談得很投機的時候,或幹著活兒,我講故事給他們聽時(那些故事,都是我從前在書上讀過的,現在我已經漸漸淡忘了)。有一回,麻皮土豆不服氣,反對我的顯赫地位,不過米克·沃克一下子就治服他了。

我當時覺得,脫離這種生活是沒有希望的,從此也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米考伯先生的困難,給我增加了更多的精神負擔。我因為孤單,所以對這一家人有了深厚感情。在我閒逛時,腦子裡總想米考伯太太的各種籌款計劃,心頭總壓著米考伯先生的債務問題。星期六晚上是我最開心的時候了——一是因為我有了六七個先令,一路看著街道兩旁的商店,算著那些錢能買些什麼,二是星期六晚上可以早回家。然而,米考伯太太總會趕到這一天跟我說一些傷心的話;星期天早晨,當我坐下來吃早餐時,她就又來給我訴苦了。每到星期六晚上,米考伯先生就開始哭泣,當談話快結束時,卻唱起情歌;這種事是常見的。我記得,他吃晚飯時淚流滿面,說除了蹲監獄別無出路了;可到睡覺時,卻又在盤算有一天能時來運轉米考伯太太跟她丈夫一樣。

我想,是我們讓自己的境遇,讓我跟這一家人,結成了奇特的、平等的忘年交。但我從不讓自己接受他們的邀請打擾他們,因為我明白,他們跟肉鋪和麵包鋪關係不好,他們那點東西連他們自己都吃不飽。一直到米考伯太太把我當作她的知心人,我才破例。那是在一天晚上——

「考波菲爾少爺,」米考伯太太說道,「我是把你當自己人,所以我才對你說,米考伯先生的困難危急到了極點。」

我聽了這話,心裡特別難過,懷著真誠的同情心,看著米考伯太太哭紅的眼睛。

「家除了一塊荷蘭乾酪皮兒,」米考伯太太說,「的確沒別的吃的啦。給小孩子吃乾酪皮兒,是不好的。」

「哎呀!那怎麼可以。」我關心地說。

我還剩下兩三個先令,於是我急忙掏出,誠心讓米考伯太太收下,算是我借給她的。那位太太一面吻我,一面叫我把錢收回去,並說,她不能這樣。

「我親愛的考波菲爾少爺,千萬別這樣,」她說,「我絲毫沒有這樣的想法!不過,假如你願意的話,倒是可以在別的方面給我幫個忙;給我幫這個忙我可以接受,我也會感激你的。」

於是我請求她把話挑明。

「家裡的日用器皿,我都出脫了,」米考伯太太說。「可這一對雙胞胎真是讓我煩惱。我想到跟爸爸媽媽過日子的情景,不忍心再把這些東西拿出去當了。我們還剩了幾件小東西,能當幾個錢。米考伯先生的脾氣,是不肯親自拿東西出去當的。克利克特,」——那個女傭人——「她心眼兒不好,如果把這種事交給她辦,萬一她抓住這事兒要挾,我們可有苦也沒法說了。所以,考波菲爾少爺,如果你可以——」

我明白米考伯太太的意思,就答應了她。當天晚上我就把事情替她處理了,以後每天早晨我上貨棧之前,都要為他們跑一趟。

時間長了在當鋪裡,我也成了眾人皆知的人物了。坐在櫃檯後面主事的那位先生,特別注意我;每回我替米考伯太太幫忙,她總要酬勞我,一般是吃頓晚飯;我記得很清楚,這種飯吃起來總讓人感到另一種味道。

米考伯先生最後一無分文。一天早晨,他被捕了,關進本區的皇家法庭監獄。我認為他的心碎了,我的心也碎了。可是,後來我聽說,還不到正午,有人看見他在監獄裡高興地玩起九柱戲來了。

他叫我在他入獄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去探監,跟他一起吃午餐。我按著他的話做了;我看見了監獄看守(相形之下,我真小得可憐!),這時我突然想到了羅德里克·蘭登蹲的那座監獄裡那個人,我馬上覺得眼睛模糊,心跳加快,前面那個看守也搖晃起來。

米考伯先生在門內等候我,我們走上他的房間(頂層下面的一層),哭了起來。我記得,他請求我以他的命運為戒;讓我注意,從此,他借了我一先令給看守,給了我一張向米考伯太太索要那一先令的憑據,收起他的小手巾,又高興起來。

我們坐在一個小火爐前,坐了一會兒,和米考伯先生同室的另一個債戶走進來,他從廚房端來一盤供我們三人用的羊腰窩兒。然後米考伯先生就讓我去樓上「霍普金斯上尉」的房間,帶去米考伯先生的問候,說我是他的朋友,讓霍普金斯上尉借給我一付刀叉。

霍普金斯上尉把刀叉給了我,讓我代他問候米考伯先生。他屋子裡有個很髒的女人,還有兩個頭髮蓬亂、臉色慘白的女孩子,那是他的女兒。我當時想,借用霍普金斯上尉的刀叉還行,可不能借他的梳子。我當時想(至於為什麼會那樣猜想,只有上帝知道),那兩個女孩子是上尉的女兒,但那個婦人卻不是他明媒正娶的。我不安地站在門檻外面,待了二分鐘;就在我下樓時,我對自己瞭解的情況深信不疑。

那頓午餐頗有點吉卜賽人的風味,並且也很可口。午後不久,我就把刀叉還給了霍普金斯上尉,然後到寓所把獄中所見所聞向米考伯太太講了一遍,好讓她放心。她看見我回來,暈了過去,後來我們談起話來的時候,她調了蛋糊,算作我們的慰藉。

我現在不記得,米考伯先生添補家用,是誰把傢俱賣掉的,我只記得,不是我著。不管怎麼,傢俱賣掉了,剩下的只有一張床,幾把椅子和廚房裡用的一張桌子。我們,米考伯太太、她那幾個孩子、那個「棄兒」還有我自己,用這幾件傢俱,佔據了溫莎坪那所空房子裡那兩間客廳,像安營紮寨一般,日夜生活在那裡。我不知道這樣住了多久,後來,米考伯太太也搬到監獄裡住,因為米考伯先生有了一個獨住的房間。這樣,我就把房子的鑰匙交還給房東,床鋪也都送到皇家法庭監獄裡去了;我在離監獄牆不遠的地方租了間小房,安下我的床鋪;這樣我認為很開心,因為我曾和米考伯一家患難與共,這一分開,總覺得不捨得。他們也給那個「棄兒」在附近租了間便宜的房子。我那間屋子是一間安靜的閣樓。我在那兒住下來,想到米考伯先生的情況,不由得把這屋子當作天堂了。

在這段時間,我依然跟以前一樣在摩德斯通·格林拜貨棧幹著普通的活兒,但是,雖然我每天在貨棧進出,在街上溜達,但是在我碰到的許多孩子中,我沒有結識過一個,這可以說是件幸事。我依然過著暗自傷懷的生活;但我依然是孤身一人,萬事不求人。我當時感覺到的變化:一是我的衣服比以前更破爛了;二是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的困難,不像先前那樣壓在我的心頭了;在這危難關頭,他們的親朋好友幫助他們,他們在監獄裡的日子比在獄外的日子更好。這時我經常和他們一起吃早飯了,至於這是怎樣安排的,我已記不清了。我只記得,那段時間,我早晨六點起床,去監獄之前,在街上轉一會兒。晚上,我回到監獄裡,陪米考伯先生散步,或陪米考伯太太玩紙牌,聽她講想當年她爸爸媽媽的故事。摩德斯通先生是否知道我在哪兒,我不知道。因為我從沒有向摩德斯通·格林拜貨棧的人提過我的行蹤。

米考伯先生的事,雖說渡過了最危急的關頭,但是因為「契約」的關係,仍然沒有弄清;我常聽人們說起這種契約,我想,那肯定是他以前跟債權人簽訂的一紙文書;後來不知怎麼這紙文書失去了效力;米考伯太太告訴我,她的「孃家人」決定叫米考伯先生援引破產債務人法,請求釋放。據她估計,那樣的話,大約六個月,他就可以出獄。

「那時候,」米考伯先生說,因為他也在場,「謝天謝地,我就要過一種新的生活了。」

我現在想起,大約在那個時期,米考伯先生寫了一紙呈文,遞交下議院,請求修改因負債而入獄的法律。我之所以寫這段回憶,因為它能作一例證,說明我的創作方法。

監獄裡有個俱樂部。因為米考伯先生是位紳士,所以在這個俱樂部裡就成為權威人士。米考伯先生把他要寫這樣一份呈文的意思在俱樂部裡說過,俱樂部的成員贊成她的說法。於是,米考伯先生(他這人脾氣再好不過,事不關己,他總積極張羅,事不利己,他總熱心去做)就寫起來;寫完之後,選定了一個時間,讓俱樂部全體成員和監獄裡所有的人,如果願意,都在他呈文上簽名。

雖然大部分人我已認識,他們也認識我,但當我聽說這一大典將要舉行時,我非常急切地想看他們一個一個進來時的情景,於是我向摩德斯通·格林拜公司貨棧請了一個鐘頭的假,並在牆角里給自己找了個地方。

當我在騷斯沃克和黑衣修士區之間來回散步時,當我趁飯時在街道上(街道上的石頭想必已經被我那雙孩子的腳磨平了)散步時,我不知道,屋子裡迴盪著的霍普金斯上尉的聲音、從我眼前走過的那群人中,有很多已經不在了!我的思想又回到少年時代經受的痛苦時,我不知道,我為這些人杜撰的傳記中,有許多幻想的迷霧籠罩於記憶清晰的事實上!當我踏上舊日的那片土地時,我相信,我看見了在我前面走著的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年,他正從這些經歷和事件中創造出他所幻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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