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遺棄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我離開學堂時,他很好,佩戈蒂先生。」

「他真夠朋友!」佩戈蒂先生說。「要說夠朋友,他才叫真夠朋友!啊,天老爺呀,能見他一面,可真有福氣呀!」

「他長得很帥,是嗎?」我說。

「帥!」佩戈蒂先生說。「他在你面前,像——像一個——喔,我不知道,總之,他很有膽量!」

「是啊,他就是那種人,」我說。「他很勇敢;還有,佩戈蒂先生,也很坦率。」

「那我想,」佩戈蒂先生說,「談到書上的問題,恐怕什麼都不在話下吧。」

「對,是這樣,」我高興,大聲說道。「他懂得很多呢。」

「那才夠朋友!」佩戈蒂先生莊嚴地說。

「好像他什麼都懂,」我說。他是個打板球的高手。

佩戈蒂先生說,「那是!」

「他能說道,」我接著說,「不管什麼人,都能叫他說服。還有,你要是聽見他唱歌,我不知你要說什麼好呢,佩戈蒂先生。」

佩戈蒂先生說,「我相信他唱得好。」

「他講義氣,品德高尚,」這時,我談的話題使我忘乎所以了。「說多少讚美的話都說不完。他在學校裡仗義地保護我,他給我的好處,我難以回報。因為,我比他小得多。」

我正說著,無意中看見小愛彌麗。她的樣子竟使我驚呆了,我不說話了,她看著我笑了。

「愛彌麗和我一樣,」佩戈蒂先生說,「想見他一面。」

我們大家都往她那兒看,羞答答低下了頭,臉漲得通紅。於是拔腿就跑,到睡覺時,也沒出來。

我依然睡在船尾我原先睡過的那張小床上。

日子像從前那樣過去了,只有一點現在小愛彌麗和我很少到海灘上去玩了。她要學功課,又要做針線;每天有大部分時間不在家。不過,就算不是這樣,我們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遊玩了。

我們到雅茅斯的那天晚上,巴吉斯先生就拜訪了,他提著一包桔子,和平常不大一致他是送給佩戈蒂的。從此,他每天晚上來,手裡總是提著一個包兒,來了把小包兒放在門後就走。這些愛情的禮物,多種多樣。

巴吉斯先生的求婚方式,是很奇怪的。他很少開口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佩戈蒂。一天晚上,可能是感情衝動吧,他搶過佩戈蒂打線用的蠟頭,裝口袋裡就走了。從此,每當佩戈蒂要用蠟頭,他就從口袋裡掏出來(蠟頭已化了一半,粘在裡子上),等用完又放回口袋,我想,即使他帶著佩戈蒂到海灘上玩,他也不會說什麼話。只偶爾問她一句好不好,也就心滿意足了。

我在那兒做客的時候不多了,佩戈蒂要跟巴吉斯先生出去度一天假期,我和小愛彌麗跟他們一塊兒去玩。頭天晚上,我一心想著和小愛彌麗,一夜沒睡好。第二天,我們吃早飯時,巴吉斯先生便趕著一輛輕便馬車,朝他所愛的人奔來。

佩戈蒂仍然像平常打扮,但巴吉斯先生卻煥然一新。他裝扮得很整齊,我認為巴吉斯先生成了一個了不起的體面人物了。

我們在門外亂鬨鬨忙著佩戈蒂先生手裡拿著一隻舊鞋,要在我們出發時朝我們扔過來,據說是為了討個吉利。他要把鞋遞給格米治太太,讓她來扔。

「我不扔。讓別人扔吧,丹爾,」格米治太太說道。「我是個孤單的人,總想孤單的人,看著彆扭。」

「你就扔吧,老嫂子!」佩戈蒂先生喊道。「你就扔吧。」

「不扔,丹爾,」格米治太太回答說,「還是你扔吧。」

這時,佩戈蒂已經和每個人道了別,親吻過了所有的人,坐在車上了(我們都在車上坐好,小愛彌麗和我並排坐在兩把小椅子上),她喊道,讓格米治太太扔。格米治太太勉強扔了。

儘管這樣,我們還是啟程了。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車停在教堂門前,他和佩戈蒂走進教堂。我們在車上等他們,我趁機,用手摟著愛彌麗,對她說,我很快就要走了,我們這幾天一定要快快樂樂。小愛彌麗答應了,並且讓我吻了她,我真高興;我告訴她,我永遠不會再愛另外一個人,如果有人向她求愛,那我就死。

聽了我的話,小愛彌麗笑不合口。說我是「一個傻孩子」;說完了,就又大笑,笑得那麼美麗,我只顧看她,卻忘了那名字很難聽,讓人痛苦了。

巴吉斯先生和佩戈蒂在教堂裡待了很長時間,後來還是出來了,我們驅車駛往鄉下。在路上走著,巴吉斯先生轉身對我使了個眼風(附帶說一句,我以前真沒想到,巴吉斯先生還會使眼風),說道:「你記得我在車篷上寫的名字嗎?」

「克拉拉·佩戈蒂呀。」我說。

「如果這兒有一個車篷,你說我該怎樣寫呀?」

「還是克拉拉·佩戈蒂吧?」我說。

「錯,這回是克拉拉·佩戈蒂·巴吉斯啦!」他回答說。

總之,他們結了婚,他們到教堂去就是為這個。佩戈蒂決定要靜悄悄地舉行婚禮,她找牧師給她當主婚人,連觀禮的人都沒有。所以,當巴吉斯先生突然宣佈他們結婚的訊息時,她顯得十分尷尬,她使勁兒擁抱我,表示她對我愛心並沒減少。一會兒她便恢復了正常,說,她很高興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我們來到一家小客店,那兒事先訂了座位,我們在那兒快樂地吃了一頓,高興地過了一天。假如佩戈蒂在過去十年間每天結婚,她也不至於像現在對結婚這件事看得這樣平淡;結婚後她沒有任何改變。

從此,我經常想,那是一個多麼奇異、別具一格的婚禮呀!天黑了,我們上了車,快快樂樂地趕回家。

我們回到家時,並不太晚;巴吉斯先生和巴吉斯太太送下我們便高興地驅車回他們自己的家了。這時,我感到我失掉了佩戈蒂。要不是有個小愛彌麗,我睡覺時可真要痛苦不堪了。

佩戈蒂先生和哈姆也明白我的心思,他們做好晚飯,招待我。小愛彌麗過來挨著我坐在矮櫃上,在我做客的這段時間裡,她這是第一次坐在我身旁。那饒有興味的一天,就這樣饒有興味地結束了。

那天晚上漲潮;我們睡後不久,佩戈蒂先生和哈姆就出海了。房子裡只剩下我和小愛彌麗,還有米治太太。我感覺勇氣十足,因為我成了她們的保護人。

一大早,佩戈蒂就來了。她仍像平常一樣,叫我起床,好像巴吉斯先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夢。吃完飯,她把我帶到她家裡。那個家,雖然小,卻很漂亮。

就是那一天,我和佩戈蒂先生、哈姆、格米治太太和小愛彌麗分別了;在佩戈蒂家閣樓上一個小房間裡住了一夜(那兒床頭擱板上放著那本講鱷魚的書)。佩戈蒂說,那房間永遠給我留著,並永遠保持原樣不變,讓我隨時來住。

「不管什麼時候,親愛的大衛,我只要活一天,我只要有這所房子,」佩戈蒂說,「你可以看到,房子和我人一樣,時刻盼望著你來。」

我深深地感到,她的忠心,於是向她說我很感動。在那天早晨我就要回家了,她和她的丈夫一起把我送回了家。他們把我送到家門口,便戀戀不捨地告別;看著馬車載著佩戈蒂漸漸遠走,我一個人在那棵老榆樹下面,這時沒人再笑臉迎接我了。

這時我變成了孤單的棄兒。我一下子陷入了孤單的境地——

如果他們把我送到最嚴厲的學校——我能學到點東西,不管學什麼,——叫我幹什麼都可以!可是,在這裡,我是沒有希望的。他們討厭我;對我不理不睬。現在我想,在那時,也是摩德斯通先生的經濟狀況非常拮据。但是問題並不在這裡。而是他想甩掉我,最後他還是如願以償了。

他們並沒有給我肉體上的折磨。他們沒打我,也沒餓我;可是他們對我的委屈卻沒有停止。過了好時間,他們對我冷淡無情,不理不睬。有時我想,如果我臥病在床,他們將會怎樣對待我;是死是活隨便吧,沒有人來幫助我渡過難關呢。

摩德斯通姐弟倆在家時,我和他們一起吃飯;他們不在時,我就一個人吃喝。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可以閒逛;可是他們妒忌我交朋友:也許是覺得,我如果交了朋友,就會向朋友訴苦。因為這個原因,雖然齊利普先生一直邀請我到他家做客(他足個鰥夫,他那淡色頭髮、身材瘦小的太太已去世多年。我只記得在我的印象裡,常把她跟龜背貓聯絡在一起),我很少去。我特別願意在那個動外科手術的小屋裡過一個快樂的下午,但是我很難有那樣的機會。

同樣的原因,他們很少讓我去看佩戈蒂。但佩戈蒂每個星期到家裡來看我,或者在附近同我見面,每次來都帶東西。可是,我多次說到佩戈蒂家裡去,他們都不同意,每次都讓我傷心,不是滋味。時間長了,他們讓我到那裡去一兩次了!那時,我發現,巴吉斯先生原來是個守財奴,他把錢都存放在箱子裡,卻說,箱子裡沒別的,只放了幾件舊衣服。他的錢財深藏在那隻箱子裡,只有用盡心思才能哄著他從中取出一點。因此,每到星期六計算日用開銷,佩戈蒂必須設定好,才能從他手裡要出錢來。

在這一段時間裡,我時刻痛感自己無所作為,浪費光陰,要不是有幾本舊書與我做伴,我的苦惱更難熬。那些書籍是我唯一的慰藉;我對它們忠貞不二,正如它們對我那樣,我把那些書讀了又讀,不知讀了多少遍。

下面寫到的我生命中的這段時期,只要我記憶存在,便不會忘記這段時期;它時刻讓我執著。

一天,我無精打采的,在住宅附近閒逛,將要拐進一條衚衕時,碰上摩德斯通先生和另一位紳士。我有點不好意思,準備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忽然那位紳士喊道:「你是布魯克斯嗎?」

「先生,您認錯人啦。我是大衛·考波菲爾。」我說。

「別瞎說啦。你就是布魯克斯,」那人說道。「設菲爾德的布魯克斯嘛。」

聽了這些話,我仔細打量了那人一番。我認出他是昆寧先生,以前我曾隨摩德斯通先生到洛斯托夫看過他——

「你怎麼樣啊,在哪裡唸書啊,布魯克斯?」昆寧先生說。

他抓住我的肩膀,讓我和他們邊走邊談。我不知如何回答,便猶豫不決地看著摩德斯通先生。「現在他還待在家裡。」摩德斯通先生說。「沒去上學。我拿他沒辦法。」

他望了我一會兒;一副厭惡的神氣。

「哼!」昆寧先生哼了一聲,「今兒天氣很好。」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這時我想,得想個辦法,從昆寧先生手裡掙脫,然後溜之大吉,但聽他說道:「我想,你還跟以前一樣,是個刺兒頭,對麼,布魯克斯?」

「唉,他是夠刺兒的,」摩德斯通先生不高興地說。「你最好叫他去吧。你這樣麻煩他,他不會感激你的。」

聽他這樣說,昆寧先生鬆開手,我趕緊跑回家去。走到前院時,我回頭看見摩德斯通先生在跟昆寧先生說什麼。他們都在看我,他們是在談論我。

那天晚上,昆寧先生就在我家住。早晨,吃完早飯,我正準備走出房間,摩德斯通先生叫我。他板著臉走到另一張桌子跟前,他的姐姐就坐在那張桌旁。

「大衛,」摩德斯通先生說,「對年輕人來說,這個世界是個創業的地方,不是無所事事的地方。」

「像你那樣。」他姐姐說。

「簡·摩德斯通,你別摻和好嗎。我說,大衛,對年輕人來說,這個世界是個創業的地方,不是個無所事事的地方。對於脾氣像你這樣固執的孩子,更是這樣。你的脾氣需要改正,好好改正,要適應世界上的規範。」

「性情固執,在這兒吃不開,」他姐姐說。「這種壞性子,只有管教。」

他看了她一眼,有點責備,半是贊同,然後說——

「大衛,我想,你知道,我並不富有。不管怎麼說,你現在知道我並不富有。你受的教育已經很多。受教育是要花錢的;雖然我還供得起你,但我認為你在學校沒有好處。你應早點到社會上去奮鬥。」

我當時認為,我早已開始奮鬥了,儘管處處碰壁;我仍然認為,我是早就開始奮鬥了。

「也許你聽人說起過‘賬房’吧。」摩德斯通先生說。

「賬房,先生?」我重複了一遍。

「摩德斯通暨格林拜酒業公司賬房呀。」他回答。

他匆忙接著說:

「你肯定聽說過這個賬房,要不就聽說過做買賣、酒窖、碼頭,或與這一類相關的話。」

「我聽人提到過做買賣的話,先生,」我說,「可我忘記是什麼時候聽到。」

「記得不記得,不要緊,」他回答道。「那個買賣的經理,就是昆寧先生。」

我滿懷敬意,向昆寧先生看了一眼。

「昆寧先生建議,公司既然可以僱用別的孩子,他認為也可以僱用你。」

「摩德斯通,」昆寧先生低聲說道,「那是因為他沒有出路了。」

摩德斯通先生不耐煩地繼續說道:「你掙的錢夠你自己消費。你住的地方和洗衣服費用(我已做了安排)由我付錢。」

「那不能超出我的預算。」他姐姐說。

「你的衣服我管,」摩德斯通先生說,「因為你自己還不能掙衣服穿。大衛,你要跟著昆寧先生到倫敦,憑自己的本事創造事業。」

「總之,我們該給的,都給了,」他姐姐說,「以後就看你自己的了。」

我很明白,他們說的這些話,是想讓我走,我心裡很亂。也沒時間去思想,因為第二天昆寧先生就要走了。

第二天我離開家了,跟昆寧先生去倫敦了。


作者「狄更斯」的其他小說

雙城記》《霧都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