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姆!」奧默先生說。「你的活兒做好了嗎?」
「好了,」喬姆說,「都做完了,老闆。」
明妮臉紅了,另外那兩個女孩子相視而笑。
「做完了!昨晚你熬夜來做的嗎?」奧默先生笑著說。
「是的,」喬姆說。「你不是說,活做完了,我們就可以一塊兒出去逛嗎?」
「哦!」奧默先生說著笑起來了。
「既然你答應了,」那個年輕人接著說,「我當然就得趕緊呀。你去看一下,看看我做的可以嗎?」
「好,」奧默先生說。剛要走,又站住了,對我說,「你跟我去看一看你……」
「別讓他去,爸爸。」明妮攔阻他說。
「我本來想,看一看好,」奧默先生說。「不過,可能你說的對。」
我說不清,當時他們看的是我母親的棺材。
現在活兒做完了,那兩個女孩子(我沒聽見她們的名字)去到前櫃,收拾整齊,等顧主上門。明妮留在後面,把做得的活兒疊起來,然後放進兩隻籃子裡。喬姆(我知道,他無疑是明妮的情人)走進屋子,趁明妮忙碌時吻了她一下(他似乎對我毫不留意),說,她父親套馬車去了,他得趕緊準備好。說完,就走了出去。
這些事,都是我坐在牆角里看到的。過了一會兒,馬車停到店鋪門口,我記得,那輛車,一半像輕便載人馬車,我們都上車了,還有籃子,車子很大。我們都坐在車上,地方還很大。
我認為,在那以前,我從未經歷過和他們同乘一輛車時那種奇怪的感覺(也許現在我已深諳世情,不以為怪了),因為剛才他們做的活計,他們高興的樣子,有點不解。他們本來也想跟我說話兒,可是我不說話,只是傷心地在一個角落裡;他們倆的調情和歡笑,我弄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沒被冷酷心腸遭到天譴。
所以,停車餵馬時,他們大吃大喝,酒酣耳熱,我卻不能碰他們的吃的、喝的東西,所以,馬車一到家門口,我就趕緊從車後面溜下車,免得和這號兒人待在一起。啊,當我看見我母親臥室的那扇窗戶時,淚水不停的流著,也不顧想別的事了。
我沒走到門口,就倒在佩戈蒂的懷裡了。她扶著我進了屋子。看見我就痛哭起來;過了一會兒便止住悲哀。她說她每晚守靈,只要她一天不入土安葬,她就一直照顧她。
摩德斯通先生在客廳裡。我走進去,他沒理我,只坐在火爐前,默默地垂淚,想他的心事。摩德斯通小姐坐在寫字檯後,見我走進去,用嚴厲的語調低聲問我,喪服的尺碼兒量好了嗎。
我說,「量好啦。」
「還有你的襯衣什麼的,」摩德斯通小姐說,「都拿回來了嗎?」
「拿回來啦,小姐。」
這就是她的所謂施捨給我的全部安慰,如此而已。
她的兄弟有時拿起本書來,但是我沒見他真正看過書。他也把書開啟,但是整整一個鐘頭,一頁都不翻,又把書放下,在屋裡走動。我平常坐在那裡看他,數他的步子。他很少同他姐姐說話,也不和我說話。在那沉寂的房子裡,他是唯一不安靜的東西。
出殯前,我很少見佩戈蒂,偶爾上下樓的時候,看見她在我母親和她的嬰兒停靈的那間房子附近,或者晚上我睡了覺,她守在我的床頭。下葬前一兩天——在那沉痛的日子裡,我就在下葬前一兩天——她把我領進了那個房間。當她要我看我母親時,我急忙說,「不!不!」,同時捉住她的手。
葬禮的情景,好像發生在昨天。我走進大客廳,一進門,那種氣氛從屋裡飄來:齊利普先生坐在客廳,他看見我,走過來和我說話。
「你好啊,大衛少爺?」他說。
我沒說話,伸出手,他抓住我的手。
「哎呀!」齊利普先生面帶笑容說,「大衛都長大了。長得我們都不認得了,是嗎,小姐?」
這話是衝著摩德斯通小姐說的,但是她沒答碴兒。
「這兒比以前更好了,是不是,小姐?」齊利普先生說。
摩德斯通小姐點點頭,算是回答。齊利普先生討了個沒趣,就不講話了。
我提起這一點,是因為當時發生的事我都說一說。這時鈴響了,奧默先生和另外一個人來叫我們準備好。當年給我父親送葬的那些人,在屋子裡打扮起來。
送葬的人我們走到門口的時,抬棺材的人已經把棺材走到庭院裡了,我們和他們走上院裡的小徑進入教堂墓地。
我們站在墓穴四周。那天似乎同平常不一樣,天光也失去了色彩,變得蒼白暗淡。墓地上一片沉寂,我們都脫帽肅立,這時我聽見了牧師的聲音,在那空曠的墓地上,好像從遠處傳來,可是卻聽得清晰、真切:「基督曰:吾即是復活,即是生命。」接著我就聽見有人哭泣的聲音,我看見,原來是那個善良而忠誠的僕人,在世界上,我最愛她;我那幼小的心肯定,上帝一定會給她回報。
在那旁觀者中間,有好些熟悉的面孔:我並不特別注意那些面孔——除了我的悲哀,我什麼都不注意——可是我看見了這些面孔,並且都很熟悉;就連站在人群背後的明妮,我也看見了,她正向她的情人傳情,而他就站在我的旁邊。
葬儀結束了,我們大家轉身回家去。在我們面前看著我家的房子,仍然很美麗,沒有改變,在我的心中仍然與發生過的事情聯絡著,讓我覺得,我所有的悲哀,與它在我心裡重新喚起的悲哀相比,顯得太渺小了。他們扶著我往前走;齊利普先生一路沒話找話跟我說。我們到家後,他還給我倒水喝,我要回自己房間時,他溫柔地讓我走了。
就像我所說的,這一切都如昨日發生的事。後來發生的事都離我而去。
我知道佩戈蒂是會到我房間裡來的。她緊挨著我坐在我的小床床上;拉著我的手,時而親吻,時而撫摩,就像哄我的小弟弟那樣。此時,她把心裡事告訴我。
「有很長一段時間,」佩戈蒂說道,「你媽媽的身體一直不好。老是悶悶不樂。小娃娃生下後,我還以為這回她該好起來,可是沒想到倒更虛弱了。生小娃娃前,她總是喜歡一個人坐著,沒原因就擦眼淚;小娃娃生下來後,她就喜歡唱歌給他聽。」
「我覺得近來她變得更膽怯、更恐懼了,對她說上一句不中聽的話,就好像給了她當頭一棒似的。但是她對我總是老樣子。她對她的又愚又笨的佩戈蒂始終沒變,是的,我那個可愛的小姑娘始終沒變。」
佩戈蒂說到這兒停住了,輕輕地拍打了一會兒我的手。
「最後一次我見她像以前的老樣子,那是在你,回家來的那天晚上。你走後,她對我說,‘我永遠看不到我的孩子啦。不知怎麼,我有種預感,我知道這種預感是對的。’」
「從那以後,她想著打起精神;有好幾回,他們數落她,其實那時,她已經不是那樣子了。她對我說的話,從來沒向她丈夫說過——直到有一天晚上,在出事前一個多星期,她才對她丈夫說:‘親愛的,恐怕我不行了。’」
「‘我現在沒啦,佩戈蒂,’我讓她睡覺時,她說。‘他在後來的幾天裡,可憐的人哪,然後一切都結束了。我特別困啦。假如說這就叫睡眠,那我睡眠時就請你別離開我。願上帝保佑我的兩個孩子!願上帝照顧我那個沒爹的孩子!’」
「從此,我一直跟她在一起,」佩戈蒂說。「她經常跟那兩個人說話——因為她愛他們——可是他們一離開她,她就轉向我,好像我在哪裡,哪裡就很安寧似的,要是我不在她身邊,她就睡不著。」
「在最後一晚上,她吻了我,說,‘如果我的小寶寶也活不成的話,佩戈蒂,請他們把他放在我的懷裡,和我一起埋葬。’(後來就是這樣辦的;因為那隻可憐的羔羊,只比她多活了一天。)‘讓我那個最親愛的寶貝兒送到我們安息的地方,’她說,‘告訴他,他媽媽躺在這兒,為他祝福過,祝福不是一次,而是一千次。’」
佩戈蒂說到這裡,又停了一會兒。
「夜很深了,」佩戈蒂說,「她跟我要水喝;喝完水後,她對我微笑,啊,天哪!她笑得特別甜美!」
「天亮了,她對我說了很多主,母親要她照顧我,並且母親在她胳膊上睡著了,永遠閉上了眼睛。」
佩戈蒂的敘述結束了。從我知道我母親臨終時的情況那一天起,她一生最後的狀況,便從我心中消失了。從那一天起,我只記得我母親年輕時留給我的印象,記得她那光亮可鑑的髮捲,記得她在客廳裡同我跳舞。佩戈蒂這時對我講的一切,不但沒有把我帶回她一生最後階段,卻使那早期的形象在我心底加深了。這種事情,說來也奇怪,但事實確是如此。她走到她那平靜的、無憂無慮的青春時代,其餘的一切全都抹掉了。
母親躺在墳墓中,那是我兒時母親;躺在她懷中的小孩,那就是我,像當年在她懷裡睡著那樣,永遠躺在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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