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學堂後,到三月我的生日到來,這段時間,學堂裡發生的事,我在這兒都沒有提到。因為除了斯蒂爾福思更令人尊敬外,別的事我都忘了。他最晚是在本學期結束時,離開學校了。他在我看來,比以前更瀟灑,因此更叫人羨慕;除這些,我都不記得。到過生日約兩個月了。
我甚至難以相信,回到塞勒姆學堂。我現在只能說事實就是這樣,因為情況必然如此;不然我會深信回校和過生日中間沒有間隔,每件事都會想起來。
那天,我還記得特別清楚!
吃完早飯,我們回到教室,這時,夏普先生走過來,對我們說:「大衛·考波菲爾到客廳裡去。」
我想,肯定是佩戈蒂給我捎來東西了,聽見夏普先生的話,不由得高興起來。我急忙站起,旁邊的幾個同學紛紛叮囑,當我分好吃的東西時不要忘記他們。
「不要急,大衛,」夏普先生說。「有的是時間,我的孩子,不要急。」
他說話時那種同情的口氣,如果我仔細想想一下,一定會感到奇怪。可我當時沒想這些,在後來才有所悟。我急忙跑到客廳,看見克里克爾先生正吃早餐,面前放著他的手杖和一張報紙;他旁邊坐著克里克爾太太,手裡拿著一封拆開的信。
「大衛·考波菲爾,」克里克爾太太把我叫到沙發那兒,和我並排著坐下,說道,「我特意叫你來,是有事告訴你孩子。」
克里克爾先生(我當然不會不看他啦)眼睛望著別處,直搖頭,原本要嘆氣的,卻被一大塊麵包噎住了。
「你還小,不懂得世間的變化,」克里克爾太太說,「也不懂什麼叫人有旦夕禍福。但是這種事,是我們都得經歷的。」
我親切地看著她。
「過完假期來的時候,」克里克爾太太停頓了一會,接著說,「你家裡的人都好嗎?」她說到這裡又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那時,你媽媽好嗎?」
不知為什麼,我渾身顫抖,但我仍然親切地看著她,沒回答。
「因為,」她說,「說來叫人傷心,我必須告訴你,我聽說你媽媽病得很嚴重。」
「她的病很嚴重。」她又說了一句。
這時我明白了。
「她離開我了。」
她沒必要把這句話告訴我。因為我早已感到孤獨並失聲痛哭起來,我連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克里克爾太太對我很關心。她叫我在那兒坐了一天,有時,還讓我獨自坐著;所以我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再哭。當我哭到沒有淚水的時,我就亂想起來。那時候我才感到,我很悲哀無法解脫的痛苦。
可是我的思想卻特別亂;我想到家裡一切,我更加痛苦。
假如說有哪個孩子內心深處感受過真正的傷痛,那就是我了。但我記得,那天下午別的孩子都坐在教室裡,而我一個人在運動場上散步時,我就覺得自己超群絕倫,不同凡俗,於是顯出更悲傷的樣子,腳步也走得更慢了。上完課,他們和我談話,我和平常一樣,對他們一視同仁,這樣我感覺心裡挺開心的。
我第二天要乘車回家。那天晚上我們沒有講故事,特拉德爾斯把他的枕頭借給我。我不懂他為什麼這樣做,因為我也有一個枕頭;我們分別時,他就把那張信箋送給了我,讓它來作我悲哀中的安慰,讓我心裡安寧些。
我第二天下午走了。我當時沒想到,我如果離開它,就是永別了。車整整走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九點或十點鐘左右,才到達雅茅斯。我往車外看,想找巴吉斯先生,但是沒有找到他;卻見有個肥胖的小老頭兒在那裡。他喘著氣來到車窗前,說道:
「你是考波菲爾少爺吧?」
「是的,先生。」
「請你跟我來,少爺,」他說著拉開了車門,「我送你回家。」
我在想這個人是誰,就跟著他往前走,一直走到店鋪前。看見店鋪門上寫著:「奧默,批發另售各種布匹,承做各式喪葬用品」等字樣。那個鋪子很小,到處擺滿了各種的衣服,有做了得,有沒做得。屋裡有一個櫥窗,裡面排著海狸皮圓頂帽和無邊女帽。我們走進鋪子後面一個會客室,那邊有三個女人正做活兒。
那三個女人幹起活兒來很勤快。她們抬頭,看了我一眼,接著又做活兒了。
「我說,」帶我來的那個老頭兒對三個女人中的一個說,「明妮,你們的活兒做得好嗎?」
「誤不了試樣子,」她沒抬頭,但開心地說,「放心吧,爸爸。」
奧默先生摘下帽子,坐下來大喘氣。他太胖了,歇了一會兒才說:「這就對了。」
「爸爸!」明妮笑著說道。「你都變成了肥豬啦。」
「嘿,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一面說,一面想他胖的原因。「我怕會越來越胖了呢。」
「那是因為你這人不操心,」明妮說道。「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就瘦了嗎?」奧默先生說。
「說的也是,真的,」她女兒回答。「謝天謝地,咱們這兒的人都很高興。你說是嗎,爸爸?」
「希望如此,我親愛的,」奧默先生說。「好了,我想給這位大學生量一量尺碼兒。請過來,考波菲爾少爺。」
我走在他前面,來到前櫃。他給我量尺碼,讓我選些布料和款式。
「款式流行太快,為這個我們賠了不少錢呢,」奧默先生說道。
我當時悲痛萬分,根本不顧得和他討論這事,奧默先生給我量完尺碼兒,把我帶回會客室。
一扇門背後的階梯特別陡峭,他喊道:「把茶和黃油麵包端來。」我趁這時看了一下四周,之後坐在那裡想我的心事。一會兒,茶和黃油麵包端上來,原來是為我做的。
「我早認識你了,」奧默先生說這話前看了我一會兒。在這時,那份早餐我並沒有吃,因為我看見那黑乎乎的東西,就沒有胃口了。
「是嗎,先生?」
「是的。自從你一生下來,我就認識你,」奧默先生說,「我沒認識你之前,就認識的你父親。」
「我的小弟弟怎樣了你知道嗎,先生?」我問他。
奧默先生不停地搖頭。
「他躺在你母親的懷裡了。」他說。
「哎呀,可憐的小弟弟!他也離開我了嗎?」
「沒辦法的事,別操心了,」奧默先生說。「是的,那個小孩也死了。」
聽這訊息,我心上的傷痕重新裂開。跑到屋角落裡哭起來。
不一會兒,一個青年,走進會客室。
作者「狄更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