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我們到了停車的客店,那不是我朋友住的那家客店,我被帶到一間舒適的小臥室,門上塗著「海豚」兩個字。他們雖然把我帶到樓下一個大火爐前面,讓我喝了杯熱茶,我依然覺得很冷;所以我在「海豚」的床上躺下,蓋上「海豚」的毯子,睡覺時,心裡特別高興。
我和巴吉斯先生說好了,早晨九點鐘他來叫我起床。我八點就起床了,因為昨夜睡眠不好,頭有點暈,沒到約好的時間,就準備好了。他對我的態度和上次一樣。
我帶著行李上了車,趕車的就拖著我們旅客出發了。
「你氣色真好,巴吉斯先生。」我說,我認為他聽到這話會很高興。
沒想到巴吉斯先生只用袖口擦了一下臉,沒有任何反應。
「我已經替你傳話了,巴吉斯先生,」我說道;「我給佩戈蒂寫信了。」
「哦,是嗎?」巴吉斯先生說。
巴吉斯先生好像不高興,回答特別冷淡。
「你怎麼了,巴吉斯先生?」我停了一下,然後問道。
「沒什麼。」巴吉斯先生說。
「是話傳得不對?」
「話可能沒傳錯,」巴吉斯先生說,「但話傳過去,就沒信兒了。」
我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就用探問的口氣說:「沒信兒巴吉斯先生?」
「沒有迴音,」他解釋說,「沒有答覆。」
「原來是要答覆呀,巴吉斯先生?」我吃驚了,瞪大眼睛說。
「要是一個男人說‘他願意’,」巴吉斯先生說,目光又慢慢轉到我身上,「就可以說,那個男人在等答覆。」
「是嗎,巴吉斯先生?」
「是,」巴吉斯先生說,「他,自從傳話後,就盼著回信兒呵!」
「這個話你對她說了嗎,巴吉斯先生?」
「沒說過,」巴吉斯先生吞吞吐吐地說,心裡一面想著。「我哪有機會告訴她這個話?我從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那麼你是要我替你說呀,巴吉斯先生?」我說。
「你要是肯替我說,就說我盼著他回話,」巴吉斯先生回答說,「她叫什麼來著?」
「你是問她叫什麼嗎?」
「是!」巴吉斯先生說,同時點點頭。
「她叫佩戈蒂。」
「那是她的名兒嗎?」巴吉斯先生說。
「哦,她的名兒叫克萊拉。那是她的姓」
「是嗎?」巴吉斯先生說。
過了一會,他說:「好吧。」
「你就說,‘佩戈蒂!巴吉期盼著回信兒呢。’」
說完這番話,他又照老樣子趕路;過了半小時,他掏出粉筆,在車篷裡面寫了「克萊拉·佩戈蒂」六個字——他是把這當作一種私人備忘錄了。
啊,就要到家了!
趕車的把我的箱子放到柵欄門那兒就走了。我順著庭院小徑向屋門走去。我走到門前,把門開啟,我便靜悄悄地地進了門。
我的腳踏進過廳時,我聽見母親的聲音。
從我母親哼歌時的孤寂、若有所思的樣子,我肯定只有她一個人在屋裡。所以我走了進去。她坐在壁爐旁,正給一個嬰兒餵奶,我猜得一點不錯,沒有別人跟她做伴。
我對她說話,她嚇了一跳。但是一看是我,她立刻叫起她親愛的大衛!她迎著我走到屋子中間,跪在地上吻我。
我真希望了結了此生。
「這是你的小弟弟,」我母親說,「大衛,我的好乖乖!我的可憐的孩子!」接著她把我親了又親,又摟我的脖子。這時,佩戈蒂跑了進來,一下子蹦到我們母子身旁,在我們前面轉了一會兒。
她們沒想到我回來的這麼快,我從沒想到我們還可以在一起,我真的很高興。
我們一同在壁爐旁邊吃飯,佩戈蒂想按老規矩在一旁伺候我們,但是我母親不讓她那樣做,叫她同我們一起吃飯。
吃著飯我想,這是把巴吉斯的話告訴佩戈蒂的好機會,於是我就跟佩戈蒂說,我沒說完,她就開始笑起來,並把圍裙蒙在臉上。
「佩戈蒂!」我母親說道。「你怎麼啦?」
我母親想去撩開佩戈蒂的圍裙,可是她笑得更厲害。
「你這蠢貨在幹什麼呀?」我母親笑著說。
「哦,那個該死的!」佩戈蒂叫道。「他想要跟我結婚呢!」
「他跟你很般配啊?」我母親說。
「哦,這個我說不上來,」佩戈蒂說。「這話別問我。我誰都不嫁。」
「要是那樣的話,你對他說明不就行了嗎,你笑什麼?」我母親說。
「就對他這麼說,」佩戈蒂說,「他沒當著我的面提過半個字,還算知道好歹。要是他膽敢再提這件事兒,我不打他的嘴巴子才怪呢。」
她自己的臉就紅得厲害,她這樣笑了兩三回以後,接著吃起飯來。
我注意到,我母親在佩戈蒂瞧她的時候,面帶微笑,但卻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了。我一開始就看出來,她變了樣兒。她如今變得心事重重,焦躁不安。後來,我母親把手伸出來放在老僕人的手上,說:「佩戈蒂,親愛的,你不會一時去嫁人吧?」
「我嫁人,太太?」佩戈蒂大瞪著兩眼瞧著我母親說。「哎呀我何時說要嫁嗎?」
「現在不會吧?」我母親溫柔地說。
「永遠不會!」佩戈蒂喊叫起來。
我母親抓起她的手,說道:「不要丟下我,佩戈蒂。」
「我不會離開你,我的寶貝兒?」佩戈蒂喊著說。「任何時候也不會丟下你不管呀。」
我母親除了對她表示感謝而外,沒說別的話。佩戈蒂以她獨有的那種講話方式,繼續往下說。
「我丟下你?我想我還了解我自己吧。佩戈蒂把你丟下?我倒要看看她做得出這種事來嗎!決做不出這種事來,」佩戈蒂搖著頭說,「我親愛的,她決做不出那種事來。要是我老了,連說話都沒勁兒了,沒一點兒用處了,挑毛病都不值得挑了,到那時候,我就去找我的大衛,請求他收留我。」
「那時候,佩戈蒂,」我說,「我一定高興見你。」
「我的寶貝!」佩戈蒂喊道。「我知道你一定會那樣的!」
我們進了客廳圍爐而坐,談得非常快樂。我告訴她們,克里克爾先生多麼兇暴,她們聽了,都替我難過。我告訴她們,斯蒂爾福思這個人待我很好,佩戈蒂聽了就說,她走幾十裡地去看他都願意。小嬰孩醒著的時候,我抱起他來,親切地逗弄他。他睡著的時候,我就輕輕溜到母親身邊。
我們這樣坐著,我想,我從沒離開過家;我想在我記憶中的東西,除了我母親、佩戈蒂和我而外,沒有一件是真的。
佩戈蒂趁爐火亮的時候補一隻長統襪子,我想不出來,佩戈蒂老在補的這些襪子都是誰的,這些需要補的襪子來自什麼地方。從我的嬰兒時期她好像就一直做這種針線活兒,從沒做過別的活兒。
「我不明白,」佩戈蒂說,——有時她會為你根本想不到的事煩惱——「大衛的姨婆怎麼樣了?」
「天哪,佩戈蒂!」我母親正想心事,聽見這話,說道,「你說什麼胡話!」
「是胡話嗎,太太,我真的是不明白。」佩戈蒂說。
「你怎麼就想起這個人來了?」我母親問道。「世界上沒別的人想了嗎?」
「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佩戈蒂說,「可能是我的腦子太笨的原因吧。」
「你真可笑,佩戈蒂,」我母親回答說。「聽語氣好像你還想讓她再來一趟。」
「哎呀,別再來了!」佩戈蒂喊叫起來。
「那麼,你就別談這種叫人心裡不快樂的話吧,」我母親說。「貝齊小姐是在她海邊上那所房子裡關起門過日子了,不管怎麼樣,她是不會再來打攪我們啦。」
「當然不會!」佩戈蒂一邊想,一邊說,「她決不會再來打攪我們——不過,我想著,要是她死的時候,會不會給大衛留下點什麼呢?」
「哎呀,佩戈蒂!」我母親回答說;「你好糊塗呀!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個可憐的孩子一下生,就因為是個小子,才把她給得罪啦!」
「我想,到了這陣子,她可能不再跟孩子計較了吧?」佩戈蒂兒說。
「為什麼她不給孩子計較呢?」我母親厲聲問道。
「我是說,他已經有了個小弟弟呀。」佩戈蒂說。
我母親一聽這話,哭了起來說。
「難道搖籃裡這個無辜的可憐小東西作踐了你!」她說。「你最好還是去嫁給那個趕馬車的巴吉斯吧。」
「我如果去了,摩德斯通小姐就稱心如意了。」佩戈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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