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假期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你的心可真壞呀,佩戈蒂!」我母親應聲說。「你連摩德斯通小姐都妒忌起來了,你可真可笑。你明明知道,她替我管家完全是出於好心好意呀!這你是知道的——你清清楚楚知道的呀,佩戈蒂!」

佩戈蒂只說了一句,好像是說,「誰稀罕她那份好心好意!」;接著又說了一句,意思是,「這好心好意也未免有點兒太過分了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母親說。「我理解你,佩戈蒂,完全理解。你也知道我理解你,可我奇怪你怎麼不臉紅呢。咱們一條條地說。現在要談的是摩德斯通小姐,這個問題你躲不開。你沒聽她說了一遍又一遍,說我沒有算計,還有太——太——太」

「太漂亮。」佩戈蒂提醒說。

「對啦,」我母親應聲說,「是太漂亮。如果她說出這種話,這能怨我嗎?」

「我沒說怨你呀。」佩戈蒂說。

「是沒說怨我,希望如此!」我母親回答。「難道你沒聽見她說,她認為我不能勝任家務操勞,才來免除我的負擔的嗎?既然這樣,你能說她不忠心耿耿嗎?」

「我從來沒這麼說她。」佩戈蒂說。

「你就是會瞎說,佩戈蒂,」我母親回答。「還有,你一談起摩德斯通先生的好心好意——」

「我沒談過摩德斯通先生的好心好意。」佩戈蒂說。

「你是沒直接談過,」我母親說,「你也知道我理解你。你談起摩德斯通先生的好心好意,假裝著看不起這種好心好意(因為我不相信你會打心裡真看不起,佩戈蒂),其實你和我一樣相信,他的好意是真誠的,做的每件事都用心良苦。」

佩戈蒂坐在那兒,下巴頂著襪跟兒,看著爐火,不說話了。

「好啦,佩戈蒂,」我母親緩和了語氣,說道,「咱們不要爭吵啦,我受不了。如果說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真正的朋友,我知道,你就是我真正的朋友。自從考波菲爾先生第一次帶我回家、你到大門口接我的那天,你一直是我真正的朋友。」

佩戈蒂連忙做出反應,她把我抱在懷裡,使勁兒擁抱了一下,表示同意了這項友好條約。我記得,後來我母親整個晚上都比較心情舒暢,佩戈蒂對她的臉色注意得也少了。

我們吃完茶點後,把爐火的灰扒了,燭花剪了,我給佩戈蒂唸了一節講鱷魚的書,重溫舊日的光景——這本書是她從自己的衣兜裡掏出來的;唸完了,我們又談起塞勒姆學堂,我的話題又轉到斯蒂爾福思身上,因為他是我最喜歡談的話題。我們非常快樂;那個晚上,是我度過的同類夜晚的最後一個,我生命的那頁就此結束了,所以那個晚上永遠不會從我記憶中消失。

差不多快十點的時候,我們聽見了車輪聲。我們都站起身來;母親說,天晚了,摩德斯通姐弟倆都希望小孩子要早睡,所以我必須馬上去睡覺。我親吻了她,馬上端著蠟燭上樓去了,跟著他們就走進來。我住樓上他們監禁,我向那個臥室走去的時候,彷彿覺得,他們一進家,就帶來一股冷風,把剛才的溫馨,一下子吹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下樓吃早飯的時候,心裡很難受,因為自從我犯了那個讓人難忘的過錯以後,一直沒跟摩德斯通先生見過面。可是我還是硬著頭皮進了客廳。

摩德斯通先生正背對壁爐站著,摩德斯通小姐在沏茶。他見我進來,直看我,可是沒有一點打招呼的意思。

有一陣子,我覺得進退兩難,過了一會,我說道:「先生,我請求你原諒。我很後悔,不該做那種事。我請你原諒我。」

「我聽到你說後悔,很高興,大衛。」他說。

他伸給我咬的那一隻手。我的看到那隻手的紅疤。但是我看到他臉上那種恐怖的表情,我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你好,小姐。」我對摩德斯通小姐說。

「啊,唉!」摩德斯通小姐嘆了口氣說。「你放多少天假?」

「一個月,小姐。」

「從哪天算起?」

「從今兒算起,小姐。」

「哦?」摩德斯通小姐說,「那麼已經過了一天了。」

她就這樣數著我放假的日子,每天早晨從日曆上劃去一天。等到第十天,她那陰沉的臉開始轉晴,待進入兩位數字時,她眉開眼笑,隨著時光的流逝,她便高興了。

就在我回到家的當天,我不幸嚇得她驚恐萬狀,她和我母親正坐在一個房間裡,我走進去,看見那個小嬰兒(他只有幾個星期大),便走了過去,把他抱起來。不防摩德斯通小姐尖聲叫起來,嚇得我差點兒把小嬰孩扔到地上。

「我親愛的簡!」我母親喊道。

「不得了啦,克拉拉,你看見了嗎?」摩德斯通小姐大喊大叫。

「看見什麼啦,我親愛的簡?」我母親說。

「他抱起小娃娃來了!」摩德斯通小姐喊道。

摩德斯通小姐嚇得發軟了,可是她用力把腿猛一挺,一個箭步撲過來,從我懷裡搶走了嬰兒。然後,她就暈倒在地,人們手忙腳亂,給她灌下櫻桃白蘭地。她剛恢復常態,馬上嚴厲的命令我,從此,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許碰那個小娃娃。我那可憐的母親雖不贊成,但也沒有辦法,只好認可這個命令。她說,「你說的對,親愛的簡。」

還有一回,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待著時,那個小娃娃——因為我們是同一個母親,我還是喜歡他的——竟惹得摩德斯通小姐發了一頓脾氣。我的母親把小娃娃抱在膝上,看他的眼睛,一面看,一面說:

「大衛!你過來!」我走過去,她又看我的眼睛。

這時,摩德斯通小姐把手中穿的一串珠子放了下來。

「我說,」我母親溫柔地說,「他們兩個的眼睛一樣。他們兩個都像我。和我的顏色一樣。他們兩個像得太奇怪了。」

「你說什麼呢,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說。

「我親愛的簡,」我母親聽到嚴厲的口氣,吞吞吐吐地說,「你看,小娃娃的眼睛和大衛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說著,火氣沖沖地站了起來。「有時,你真糊塗!」

「喲,我親愛的簡。」我母親說。

「你真糊塗呀!」摩德斯通小姐說。「除了你,沒人能把我兄弟的孩子和你的孩子比?他們並不像,他們沒有一點像的地方。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完全不像。我希望,永遠不一樣才好。我不能坐在這裡,聽你做這樣的對比。」她說完,出了屋子,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總之,摩德斯通小姐不喜歡我。

我感覺,他們給我帶來了不方便,同樣我也給他們帶來了不方便。如果他們在房間裡談的很高興,只要我一走進去,馬上就有一片焦慮的陰雲佈滿我母親的面龐。如果摩德斯通先生情緒好,我一進去便使他馬上收斂。如果摩德斯通小姐情緒正壞,我一進去她便更加暴躁。我那時已看得很清楚,他們總拿我母親出氣;她不敢跟我說話,更不敢對我表示愛撫,恐怕這樣一來會惹惱了摩德斯通姐弟,事後還得挨一頓訓斥。

晚上,我有時候到廚房裡和佩戈蒂坐上一會兒。在那裡,我輕鬆自由。

「大衛,」一天飯後,當我像平常要離開客廳的時候,摩德斯通先生說道,「我看出你很固執,我很傷心。」

「像一頭熊那樣固執!」摩德斯通小姐說。

我低著頭,站著一動不動。

「大衛,聽我說,」摩德斯通先生說。「各種各樣的壞脾氣裡固執、倔強是最壞的了。」

「有這種壞脾氣的孩子,我見過很多,」他姐姐說,「可從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我想,親愛的克拉拉,你也能看出一點兒來吧?」

「對不起,親愛的簡,」我母親說,「你瞭解大衛嗎?」

「如果我不瞭解這個孩子,或任何別的孩子,」摩德斯通小姐說,「我真該為自己臉紅了,克拉拉。我不敢說是閱歷特別深,但是普通的人情事理,我還懂得點兒吧。」

「的確,我親愛的簡,」我母親回答說,「你的理解力是很強的——」

「啊,得啦!快別這麼說,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火氣沖沖打斷我母親的話。

「的確是這樣呢,」我母親說,「並且大夥兒都這樣說。再說,我在許多方面從你這種理解力得到很多好處呢——」

「就算我不瞭解那個孩子,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說,「我們同意,我對那個孩子根本不瞭解。可我兄弟的觀察力總可以把那孩子的性格看清楚了吧。我沒說錯的話,他剛才說的就是這個,可讓我們把他的話打斷了——這樣不禮貌吧。」

「讓我看,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用嚴厲的口氣說道,「關於這個問題,有些人比你看得更正確。」

「愛德華,」我母親說,「在所有的問題上,你們的見解都比我的高明,我是瞎說一通罷了。」

「你只是說了些簡單的話,」他回答說。「以後可不要這樣啦,我親愛的克拉拉。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我剛才說,大衛,我看到你的性格那樣固執,」摩德斯通先生看著我,說道,「我很傷心。我不能看著這樣在我面前發展,而不去改正。大少爺你得想法把這脾氣改了才行。我們也得想法讓你改了。」

「對不起,先生,」我吞吞吐吐地說。「自從我回來的那一天起,我就沒固執呀。」

「大少爺,不要來掩飾了!」他的態度很兇猛,我看到我母親把她的手伸出來,好像要把我和摩德斯通先生拉開似的。「就因為你脾氣固執,你才在你自己的屋子裡去。你死守著你那間屋子。我告訴你,我要求你待在這兒,不許待在那兒。還有,我要求你在這兒聽話。我的脾氣你知道,大衛。我說到做到。」

摩德斯通小姐咯咯地笑了一聲。

你必須聽我的。

「還有一件事,」他說。「我注意到:你總是跟那些下等人瞎混。我告訴你,我不准你跟僕人們打交道。你在很多地方都要改正,可你在廚房裡是學不出好來的。我先不說那個女人——因為你,克拉拉,」他說到這兒,轉向我母親,聲音壓低了,「因為多年和她相處,對她偏愛,卻也看不出她的缺點,到現在,還護著她。」

「真是糊塗到了極點!」摩德斯通小姐喊道。

「我只這樣說,」摩德斯通先生接著說,這可是衝著我來了:「我不同意你跟佩戈蒂那個女人瞎混,以後也不許那樣。大衛,你聽著,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你要照我的話做,不然後果你很明白。」

我很清楚他的話,於是乖乖的聽他的話,每天過的很無聊。

我是多麼受的拘束啊!我在那裡坐著一動也不敢動,因為只要動一下,摩德斯通小姐就要說我;眼皮都不敢抬,只要抬一下,她就要說我哭喪著臉,總之借這事情再罵我一通。這種日子真的令人難以忍受。

在寒冷的冬天,我一個人在小路上散步,不管走到哪裡,都擺脫不掉摩德斯通姐弟壓在我心頭的煩惱:那是我時刻肩負的重擔,這樣去散步,該是多麼難受啊!

吃飯時我總認為自己是多餘的,這樣在沉默和不安吃飯,味道能好嗎?

晚上,點起蠟燭,我不情願也得找點事兒做,這是什麼樣的晚上啊!

儘管我格外注意,還是不停地打哈欠、打盹兒,我很少開口,偶爾說一兩句話,也沒人回答,沒人來搭理我,我對每個人礙手礙腳,我多麼像一片空白啊!當我聽見摩德斯通小姐,讓我趕快去睡覺時,我是覺得非常的輕鬆!

假期就這樣過去,終於有一天摩德斯通小姐說,「今天總算劃掉最後一天了!」於是給我喝了假期中的最後一杯茶。

我不再因離家而難過,因為我已經陷入一種無知狀態。但我也正在清醒,盼望見到斯蒂爾福斯。巴吉斯先生又一次來到柵欄門口;我母親和我告別時,摩德斯通小姐用那警告的聲音說,「克拉拉!」

我吻母親和我的小弟弟,那時心裡是很傷心的;但我並不為離開家而遺憾,因為每天都有一條鴻溝橫於我們母子之間,每天我們都是相距很遠。儘管我母親擁抱了我,可活在我心中的,並不是那擁抱,而是擁抱之後的回憶。

我上了馬車,忽聽得她在叫我。我向車外看,看見她自己站立在柵欄門前,雙手把那個小嬰孩高高舉起讓我看。那天,特別冷,她舉著嬰兒,熱切地看著我,她的頭髮沒有一絲飄動,她的衣褶也沒有一條紊亂。

我就這樣離開了她。回到學堂,我在睡夢中,看到的她依然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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