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學期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既然你期望我,克里克爾先生,把為我自己辯護的理由說出來,」斯蒂爾福思說,「那麼,我要說的就是,他媽住在貧民救濟院裡,靠施捨過日子。」

梅爾先生仍然盯著他,又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聽見他用很低的聲音說,「不錯。我想是有這麼回事。」

克里克爾先生眉頭緊蹙,故作禮貌的姿態,對著他的助理教師說:

「現在,梅爾先生,這位少爺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那就請你當著全體學生的面指出,他說的話對還是不對?」

「他說的對,先生,沒錯兒,」梅爾先生在一片可怕的寂靜中說道,「他說的是事實。」

「那就請你當眾再說一下,」克里克爾先生說著,眼睛在學生們身上亂轉,「我在事前是否知道這回事。」

「我相信,你並不直接知道,」他回答。

「哈,那就是說,我並不知道這回事,」克里克爾先生說,「你說,是不是?」

「依我看,你一向認為我的生活境況不好,」那位助理教師回答。「我在這兒是什麼情況,你是很瞭解的。」

「要是你說到這份兒上,」克里克爾說道,腦門兒上的青筋漲得空前粗大,「你恐怕弄錯了,這裡不是慈善學校。對不起,梅爾先生,請你另謀高就吧。越快越好。」

「沒有比現在更好的了。」梅爾先生說著,站起身來。

「請便吧先生!」克里克爾先生說。

「我這就跟你告別,跟全體學生告別,」梅爾先生說著,環視整個教室,然後又輕輕拍一拍我的肩膀。「詹姆斯·斯蒂爾福思,我對你的最好祝願是,希望你能認識到你今天的可恥行為。眼下,我決不能拿你當朋友看待,也不會把你看作我所關切的人的朋友。」

他再次拍一拍我的肩膀;把鑰匙掏出放在課桌上,並拿起他的笛子和幾本書在腋下,走了。克里克爾先生通過藤蓋發表了一篇演說,對斯蒂爾福思維護學堂的獨立和尊嚴表示感謝,並以他和斯蒂爾福思握手而告結束。同時,我們大家歡呼三聲——但是我心裡十分難過的。接著,克里克爾先生用手杖把特拉德爾斯揍了一頓,因為他不僅沒歡呼,反而為梅爾先生離校而流淚。克里克爾先生打完特拉德爾斯,就離開了。

現在只有我們學生在教室裡了。我記得,當時大家面面相覷,茫茫然然。而我為自己在那天發生的事件中扮演的角色而感到內疚和難過。斯蒂爾福思很生特拉德爾斯的氣,說特拉德爾斯捱揍,他很高興。

可憐的特拉德爾斯,這時正埋頭桌子上像往常那樣塗抹一堆骷髏,以發洩心中不平。他說,他才不在乎捱打的事呢。反正梅爾先生是受人欺負了。

「誰欺負他啦,你這個脆弱的小妞兒?」

「還有誰?就是你。」特拉德爾斯回答說。

「我怎麼欺負他啦?」斯蒂爾福思說。

「你怎麼欺負他啦?」特拉德爾斯反覆說,「你傷了他的心,還把他的差事給砸了。」

「叫他傷心?」斯蒂爾福思鄙夷地重複道,「他的心,不像你那樣脆弱,特拉德爾斯小姐。至於他的差事,我怎麼也得想法給他弄點錢嗎?我的小妞呢?」

斯蒂爾福思的母親是個寡婦,而且很有錢,據說,只要他張口,他母親差不多都會照辦。我們看到特拉德爾斯給奚落了一頓,弄得啞口無言,都非常高興。當斯蒂爾福思屈尊俯就地對我們說,他完全是為了我們大家好,才做了那件事的時候,我們簡直受寵若驚,於是交口稱頌,說他很夠義氣把他捧到了天上。

那天晚上我又在講故事的時候,梅爾先生的笛聲好像不止一次縈繞在我的耳際;到後來,斯蒂爾福思睏倦了上床睡下了,我彷彿又聽見那悽婉的笛聲不知在什麼地方響起來,我心裡好難受。

現在,斯蒂爾福思接替了梅爾先生的工作,隨隨便便先教著,等候新教師到來。一天,從文法學校畢業的一位新教師來了,在正式工作之前,他和斯蒂爾福思見了見面。事後,斯蒂爾福思對此人印象很深。經常提到他,我們像他那樣,很尊敬新教師。

在這半年中,除了日常的學校生活,還有一件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一天下午,克里克爾先生正凶狠地揮舞他的手杖,亂抽亂打,把我們整得夠嗆,藤蓋走進教室,用他平常那種洪亮的嗓門兒叫道,「考波菲爾,有人找!」

接著他就和克里克爾先生嘀咕了幾句;我在他叫我之前,早已規矩地站了起來,心裡很驚訝。他們嘀咕完了,就叫我從後樓梯出去,換一件乾淨點兒的衣服,然後到餐廳裡去。我遵照吩咐去了。我走到餐廳門口,忽然想到,來的人也許是我母親吧——在這以前,我一直以為是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因此,抓住門把手的那隻手又縮回來,我站在門外,先嗚咽了一陣,才推門進去。

我見屋裡沒有人;而覺得有人躲在門背後推門似的,便扭頭朝門後看去,啊,原來是佩戈蒂先生和哈姆,一面對我施禮,一面靠著牆你推我搡的。我見了他們,因為心裡高興,禁不住笑了起來。我們互相親熱地握手,我笑了又笑,以致眼淚都為我不自覺地掏手帕擦眼淚。

佩戈蒂先生(我記得,他的嘴就沒閉上過)見我擦眼淚,慌忙用肘碰了哈姆一下,叫他說點什麼。

「別這樣,大衛少爺!」哈姆憨厚地笑著說,「你瞧,你又長高了!」

「我又長高了?」我一面說,一面擦眼淚。我這次真的哭了,但說不出為什麼。

「可不是,我的大衛少爺。你看他是不是長高了!」哈姆說。

「就是長高了嘛!」佩戈蒂先生說。

他們兩個相視而笑,我也笑了,我們三人一塊兒笑起來。

「你知道我媽媽好麼,佩戈蒂先生?」我說,「還有我那個親愛的,親愛的老佩戈蒂好麼?」

「非常非常好,」佩戈蒂先生回答。

「小愛彌麗好麼?格米治太太好麼?」

「都非常非常好,」佩戈蒂先生說。

這時,佩戈蒂先生掏出兩隻巨大的龍蝦、一隻巨大的螃蟹和一大帆布袋子小蝦,都摞到哈姆的胳膊上。

「你瞧,我知道你喜歡吃點兒有鮮味兒的東西,我就給你帶來一點兒。這是我那個老嫂子親手煮的,是的,一點兒不錯,是格米治太太親手煮的,」佩戈蒂先生慢慢地說。他這句話重複了好幾遍,「我對你說,這一點不錯,是格米治太太親手煮的。」

我表示了謝意。哈姆兩隻胳膊端著那些海鮮,靦腆地笑著;佩戈蒂先生並沒準備幫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說道:

「我們坐著一條雙桅小帆船,從雅茅斯到格雷夫森來了。我妹妹寫信告訴過你這兒的地址。她信上還說,如果我們到格雷夫森。你放心,我們這次回去後,就叫小愛彌麗寫信給我妹妹,說我見到了你,你也和我們一樣平平安安。」

我熱誠地對他表示感謝,同時問道,小愛彌麗現在好嗎?跟以前大不一樣了吧?我問這句話的時候,覺得臉紅了。

「她現在像個大姑娘啦,一點不錯,像個大姑娘了。不信你問他。」

我扭頭看,只見哈姆懷裡抱著那一摞蝦呀什麼的,笑呵呵的,點頭表示這話不錯。

「她那個小臉蛋兒就甭提多好看啦!」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的臉上也紅光滿面。

「她的學問現在可大啦!」哈姆說。

「她寫的字可漂亮啦!」佩戈蒂先生說,「烏黑烏黑的。還有,一個一個都那麼大,你不論在哪兒都看得清楚。」

佩戈蒂先生一想起他那個小寶貝兒來,那種引以自豪的神情,叫人看著,覺得怪可愛的。他那雙誠實的眼睛,熠熠生輝,火星四濺,彷彿眼睛深處有什麼光明的東西翻騰攪動似的。他那雙張開的有力的大手,握起了拳頭,顯示出他的懇切熱誠。他說話時遇到表示強調的地方,就把右臂一揮,讓我那樣一個小小的孩子看來,很像一把特大的鐵錘。哈姆和佩戈蒂先生一樣熱誠懇切。

這時斯蒂爾福思突然走進餐廳,他們覺得尷尬,就停止了講話。他一見我在牆角里和兩個陌生人談話,就不再哼唧,說,「我不知道你在這兒,小考波菲爾!」(因為平時接待客人,不在這兒)說完了,就從我們面前穿過屋子,走出去了。

「請別走,斯蒂爾福思。這是從雅茅斯來的兩個漁人,是我保姆的親戚,都是又和善又心實的好人。他們是剛從格雷夫森趕來這兒看我的,」我謙敬地說。

「哦,是嗎?」斯蒂爾福思轉回來,說道,「我能見到他們,非常高興。你們好嗎?」

他的態度落落大方——那是一種輕鬆、愉快的態度,裡面絲毫沒有大模大樣、盛氣凌人的成分——我至今絲毫不懷疑,他天生具有一種誘人的魔力,令人崇敬。我當時就知道,他們兩個也很喜歡他,在一剎那間就對他敞開了心扉。

「寫信的時候,佩戈蒂先生,」我說,「請你一定告訴我家裡的人,說斯蒂爾福思少爺對我很關心;要是沒有他,我在這兒真不知道如何好。」

「瞎說!」斯蒂爾福思邊說,邊大笑,「不許你對他們講這種話。」

「佩戈蒂先生,」我說,「哪天斯蒂爾福思少爺去了諾福克或薩福克,只要我在那兒,我一定帶他去雅茅斯,去看你那座房子。我敢說,你從沒見過那樣好的房子,斯蒂爾福思。那是用一條船改建的!」

「一條船改建的?真的嗎?」斯蒂爾福思說,「像他這樣虎彪彪的船家,住在一條船改建的房子裡,是最合適的。」

「對啦,對啦,」哈姆齜牙笑著說,「這位少爺說的對極啦。虎彪彪的船家!哈!哈!一點兒不錯,他就是個虎彪彪的船家。」

佩戈蒂先生那種得意勁兒並不亞於他的侄子,但他的謙虛不容他大模大樣地接受別人對他的恭維。

「喔,少爺,」他一面鞠躬,咯咯笑著,一面把領巾頭兒往胸前衣服裡掖著,「謝謝你,謝謝你!俺幹那一行,也不過就是有多大能耐使多大能耐吧。」

「任誰有多大能耐,做到這步地也到頭了,佩戈蒂先生,」斯蒂爾福思說,這時他已經知道了佩戈蒂先生的名字。

「俺敢打賭,你也會這樣乾的,少爺,」佩戈蒂先生搖著頭說。「你一定也乾得很好,很好!俺謝謝你啦,少爺。你不拿俺們當外人,俺多謝你的好意。別看俺是個粗人,其實俺的心眼兒實實在在——至少,俺希望實實在在。俺那房子沒啥看頭,不過,你要是跟大衛少爺一塊兒到那兒去的話,俺一定好好招待。」佩戈蒂先生說,「我祝你們二位健康!祝你們二位快樂!」

哈姆也跟著客套一番,我們跟他們在歡快的氣氛中道別。那天晚上,我幾乎要對斯蒂爾福思談一談漂亮的小愛彌麗,但是我太害羞了,不好意思提她的名字,又怕斯蒂爾福思聽了會取笑我,所以還是沒說。

我們偷偷地把那些蝦呀什麼的,搬運到寢室裡,那天晚上大吃了一頓。但是,特拉德爾斯並沒有因為美餐一頓而快活起來,他太倒霉,也可能是他沒那福分。他吃過美餐之後就病了,好像很重。他不但灌了大量黑藥水,還嚥了不少藍藥片兒。不僅如此,特拉德爾斯還捱了一頓棍子,被罰念六章希臘文《新約》,因為他不肯招認為什麼忽然得了病。

在這半年裡,我的記憶只是一片混亂:其中有我們每天生活裡的掙扎和奮鬥;有漸漸逝去的夏天,有我們聞鈴聲起床時的嘈雜聲;有晚課的教室,燭光黯淡,爐火將熄;有晨間的教室,宛如一架顫抖的大機器;有一塊塊的黃油麵包、折了角的教科書、裂了縫兒的石板、淚痕斑斑的練習簿;有挨棍子打、挨戒尺抽;還有到處潑了墨水的骯髒氣氛。

但是我清楚地記得,假期就像遠方的一個小黑點,一動不動,過了很長時間,才開始向我們走來。我們先是數月份,繼而數星期,最後數日子。我又擔心,家裡的人不讓我回家。後來斯蒂爾福思對我說,我家裡的人來叫過我,說准許我回家。我聽了以後又擔心,覺得不等回家就可能把腿摔斷。放假的日子終於由下星期變為這個星期,由後天變為明天,由明天變為今天。就在那天晚上,我上了雅茅斯的驛車,回家了。

我在驛車上,睡的時候斷斷續續夢見學校裡的一些情況;醒來的時候,是驛車路過的地方,耳朵裡聽到的不再是克里克爾先生惡狠狠抽打特拉德爾斯的杖聲,而是車伕策馬前進的清脆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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