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遣離家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哎呀!」他傷心地說,「我真為這事兒難過。」

「為什麼?」我問道。

「哦!天哪!那就是他們弄斷一個小孩子的肋骨的學校呵。你多大了?」

我說我八歲多點,九歲不到。

「對,就是你這麼大,」他說。

打斷了我們的話題。

院子裡響起了驛車的號角聲,「請問我該給堂倌多少錢才對呢?」我紅著臉說。

最後我給他幾個便士就上車走了。

我發現大家都認為那份飯菜是我獨自個吃了,這可真叫我不好意思。我之所以能發現這一點,是因為我聽見那個女人對管車的人說,「喬治,對那個孩子多操點心哪,恐怕他會漲破肚皮呢!」同時,又看見女僕們都圍過來,一邊看我,一邊笑,說我是個小怪物。我那位不幸的堂倌朋友,恢復了常態,精神勃勃,看到這種情況,跟人們一齊起鬨。

我們下午三點從雅茅斯出發,預計第二天上午八點左右到達倫敦。車從一個村莊穿行而過時,我便想像農舍裡是什麼樣子,人們都在做什麼;男孩子們跟在車後奔跑,攀到車上,抓著車悠盪一會兒,這時我猜測,他們難道也沒有父親,難道在家裡也不快活?我想了很多,然後就是想我們要去的那個地方。

太陽終於出來了,我的旅伴們睡得舒服了一點。他們這一夜,鼾聲如雷,嗝聲不斷,睡眠之困苦簡直難以想像。太陽昇高了,他們一個一個地醒來。但人人都說自己沒有睡過,誰如果說他睡了,他便特別生氣。這種情況,我聽了,感到疑惑,就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不明白。我不明白,在人類所有的弱點中,為什麼我們最不甘心承認的弱點,竟是在車裡睡覺這件事呢。

遠遠望去,倫敦真是個令人驚奇的地方,我相信,我所喜愛的那些英雄們的驚心動魄的悲喜劇都在那兒扮演著;在我的想像中,那兒比世界其他城市有更多的奇觀、更多的罪惡。我們慢慢接近倫敦,並按照原計劃我們要去的白聖堂區一家客店。那家客店究竟是叫藍牛,還是叫藍豬,我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叫藍什麼來著,我們驛車後背上就畫著它的招牌哪。

下車的時候,管車的看了我一眼,然後喊道:「這兒有人等著接一個從薩福克郡的布蘭德斯通來的後生嗎?後生登記的名字是摩德斯通。」

沒人回答。

「請你再用考波菲爾這個名字問一問看,先生。」我在車上不知道怎麼辦,就說。

「有人來接一個從薩福克郡布蘭德斯通來的後生呀?他登記的名字是摩德斯通,也叫考波菲爾,有人來接嗎?」管車的說。「我說,有沒有?」

沒有人來接。我著急地望著四周。

梯子拿來了,我跟那個女人下了車:我等到她把籃子拿開,才敢動的。這時車上的乘客都已走光,行李也很快搬走,這時候仍沒有人來認領我。

我比魯濱遜·克魯索還要孤單,我懷著這種心情走進賬房,值班賬房先生招呼了我一下,我就到櫃檯裡面,坐在他們給行李過磅的磅秤上。我坐在那裡想。如果沒有人來領我,店裡的人能讓我在那裡坐多久?他們不會叫我那七個先令都花光了的?正當我著急的時候,一個人走進來,跟賬房先生說了幾句,賬房先生馬上把我從磅秤上拽下來,推到那人身邊。

我和那個新相識走出賬房,我邊走,邊偷看他。那人很年輕,很瘦,臉色蒼白,下巴頦同摩德斯通先生的一樣黑。他身穿一套黑衣服,那身衣服也是暗淡無光,袖子和褲腿都很短;他還繫著一條白色領巾,但並不乾淨。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學生吧?」他說道。

「是的,先生。」我說。

「我是塞勒姆學堂的教師。」他說道。

我不由得站起來鞠了個躬。我不能向一位教師提那些平凡的事,我委婉地向他說明,這隻箱子或許今後還用的著;我們又返回去,他告訴賬房,下午他來取。

「對不起,先生,」我說道,「那地方遠嗎?」

「離布萊克黑斯不遠。」他說道。

「那地方遠嗎,先生?」我害怕地說。

「不近,」他說,「得走六英里哪。咱們坐驛車去。」

我已疲憊不堪,沒有力氣,讓我支撐著走六英里路,實在太難了。我對他說,我一整夜沒吃東西了,如果他能讓我買點吃的,我會非常感激。他聽了很驚奇——這時他停住腳步,看了我一眼——想了一會兒,說他要去看望住在附近的一位老人,我可以買上點麵包帶到那位老太太家裡吃。在那裡我們還能喝點牛奶。

就這樣我們找到一家麵包店,隔著櫥窗向裡張望,我要買這,要買那,他說吃了上火都不讓買;最後我們買了一塊小巧精緻的黑麵包,花了三便士。然後,又在一家食品雜貨店買了雞蛋和鹹豬肉。這樣,我那第二個先令找回來的零頭,還剩下很多,因此我認為,倫敦買東西很便宜。我們把吃的東西帶好以後,繼續往前走。我們過了一座橋,到倫敦橋(一點不錯,我記得他告訴過我,說那就是倫敦橋,不過我當時半睡半醒,沒有留意),一直走到一個窮苦人家的房前。從房子外表和大門上方一塊刻石的銘文來看,我肯定那是一所貧民救濟院,因為石上刻著:此房為二十五位貧寒之家婦女興建。

我們走進這些年老而貧窮的婦女之一的家,只見這家的老婦人正在吹火,要把一口小湯鍋燒開。她看見我們就站起來行了個禮。

「請給這位少爺熱下早餐,可以嗎?」塞勒姆學堂那位教師說。

那個老太婆說。「當然可以。」

「菲畢特森太太今兒怎麼樣?」教師問,只見那個老太婆身上穿了那麼多,我真慶幸當時沒把他當一堆衣服坐上去。

「她今天生病了,」頭一個老太婆說。「她的病又重了。萬一爐子裡的火熄滅了,我相信她會被凍死的。」

我們都給老太婆那兒看。那天很暖和,但她好像只想烤火。在我看來,她連火上的湯鍋都有些妒忌;她眼看著那爐火為我服務,給我煮雞蛋,烤鹹肉,她心裡不平衡;因為,在這種烹飪沒人看著的時,有一次,我那雙眼看見她對著我晃了晃拳頭。我的早飯做完了,她見火空出來,非常高興地大笑一聲——我得說,她笑得特別難聽。

我坐下來享用我的早餐呀,頭一個老太婆對那個教師說:「你的笛子帶來了嗎?」

「帶來啦。」他說。

「你吹一次吧,讓我聽聽。」那個老太婆說。

教師聽了這話,掏出笛子,開始吹起來。經過多年思考,我認為,世界上沒有比他吹得更糟糕的人了。一會兒笛聲聽不見了,耳邊卻響起車輪聲,我又踏上旅途。驛車猛然顛簸了一下,笛聲又回到我耳朵裡,塞勒姆學堂的教師坐在那裡,吹著笛子,而那個老太婆則笑眯眯地在一旁聽。但接著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沒有了,只剩下沉沉的酣睡。

我好像在做夢。

我這一個盹兒打了很長時間,這時塞勒姆學堂那位教師已把笛子收好,叫醒我帶我出去。我們發現驛車在身邊,便爬上車頂;但是我還是特別困,當我們中途停車時候,他們把我叫到車廂裡;那兒沒有乘客,我便大睡起來。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驛車正在山坡上爬行。不一會兒,我們到達了目的地。

走了幾步,我們——教師和我——就到了塞勒姆學堂跟前。

「這就是那個新生。」教師說。

安著假腿的那個人看了看我——鎖住我們身後的門。我們正往那座房子走去,他突然喊起我的帶路人來。

「喂!」

我們回頭看去,看見他站立在小屋門口,提著一雙靴子。

「喂!梅爾先生,修鞋匠來過了,」他說,「這雙靴子沒法修補了。」

說著,他把靴子朝梅爾先生扔過來,梅爾拾起來靴子,我們繼續往前走著,他看著那雙靴子(恐怕他這時很傷心)。這會兒我才注意到,他腳上穿的那雙鞋破得更厲害,襪子也不能穿了。

塞勒姆學堂是一座磚結構建築物,房子周圍一片寂靜,於是我對梅爾先生說,我想學生們大概都出去了;梅爾先生告訴我這是假期。

他把我帶進了教室,我愣愣地看著它,這麼冷清荒漠的地方我還沒見過。到現在,那間淒涼的教室仍歷歷在目。

梅爾先生丟下我,提著他那雙沒法修補的靴子上樓去了,我小心地走到屋子另一端,一路上看著這一切。我忽然看見課桌上平放著一塊硬紙板,上面寫著:「當心。他咬人。」

我馬上爬上課桌,以為桌子底下有一條大狗。但是我怎麼也看不見它。這時候,梅爾先生回來了,他問我在桌子上幹什麼。

「對不起,先生,」我說道。「我在找那條狗呢。」

「狗?」他說道。「什麼狗?」

「那不是一條狗嗎,先生?」

「什麼一條狗?」

「要當心的那個東西呀,先生,那個會咬人的?」

「不,考波菲爾,」他嚴厲地說,「那不是狗。那是一個學生。人家給我的指示,要我把那個牌子掛在你的脊背上。一開始就對你這樣,我很難過,可我必須這樣做。」

他說著,把我扶下了課桌,後來我無論走到哪裡,背上揹著牌子,心裡才踏實。

任何人都難以想像我為了那塊牌子受的那份罪。總之,凡在這個學堂的人,都看見了這個牌子,都知道得當心我,因為我咬人。我記得,當時連我自己都怕起自己來了,認為我確實是個咬人的小狗。

這個運動場裡有一扇舊門,學生們都喜歡把名字刻在這扇門上。門上斑斑駁駁,佈滿這種題銘。我很擔心假期結束後學生們都回到學堂裡來。看到這個名字,他們會是什麼態度呢?

生活單調無味,時刻擔心新學期開始,這種苦惱簡直難以忍受!每天梅爾先生叫我做很多的功課;因為沒有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在,這些功課我都做出來了,而且還做得不錯。在做功課之前和做完功課之後,我都到運動場上散步——是在安假腿的那傢伙的監視之下。那座房子特別潮溼——當我回想往事的時候,這一切又呈現在眼前。一點鐘,我和梅爾先生在那間飯廳的一端進餐,飯廳裡擺滿松木桌子,散發著油膩的氣味。然後,我們接著做功課,到吃茶點時。我當時發現每天從早晨直到晚上七八點鐘,梅爾先生都在教室裡他自己那張桌子上,把整個半年的賬目一筆一筆結算出來。晚上工作完後,他就拿出笛子吹起來。

現在我眼前出現了很多畫面。而我心裡最怕的,是那個安假腿的人把門上那鎖開啟,讓可怕的克里克爾先生進來。在上述情況下,我認為我就是個危險的人物,但在這些情況下,我都得揹著向人示警的那塊牌子。

梅爾先生不和我多說話,但他也不虐待我。我想,我們已經結成無言之交了。有件事我忘記提啦:他有時莫名其妙,特別古怪,但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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