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了半英里路,我一直哭著,這時車停住了。
我正向車外看,佩戈蒂從樹叢裡出來了,爬上了車。她給了我一些點心和一個錢包抱了一下我就走了。
車把式看著我,好像在問我,佩戈蒂還要回來嗎?我說,「我想她不會回來了。」「走吧。」車把式對那匹懶洋洋的馬說。
這時,我已經哭得沒有淚了,我想,再哭也沒用了。
我現在有空看那個小錢包了。那是隻硬皮子做的錢包,帶有暗釦兒,裡面裝著三個發亮的先令,那一看就是是為了讓我更喜歡,佩戈蒂用白粉子擦亮的。可是,那裡面最寶貴的,是一塊紙包著的兩枚半克朗,紙上有我母親寫的幾個字:「給我兒大衛。附致我的愛心。」我一看這個,又哭了起來。
「你要到哪兒?」車把式問。
「離倫敦不遠。」我說。
「喲,你看這匹馬,」車把式將韁繩一抖,引起我對那匹馬注意,「走不了一半路,就累趴下了。」
「那你到雅茅斯就不走了,是嗎?」我問。
「可能是這樣,」車把式說。
「我把你送到驛車,驛車把你送到你去的地方。」車把式告訴我他叫巴吉斯。
「這點心是她做的嗎?」巴吉斯先生說。
「先生,你說的是佩戈蒂嗎?」
「是啊!」
「我們的點心,我們的飯,都是她做的。」
「是嗎?」
又過了一會兒,他說:「她沒有甜心兒吧,我想?」
「你是說甜點心嗎,巴吉斯先生?」我認為他又想吃點別的點心,問他要哪一種。
「情人,」巴吉斯先生說,「情人就叫甜心兒。她沒有相好吧?」
「佩戈蒂沒有相好?」
「是啊!」他說,「我是說她。」
「沒有。她沒有情人。」
「是嗎?」巴吉斯先生說。
「你說,你家的蘋果餡兒點心,」巴吉斯先生想了一會才說,「都是她做的,飯菜也都是她做的。是嗎?」
我回答說是。
「喔,你聽我說,」巴吉斯先生說道。「你要給她寫信,是嗎?」
「是啊。」我回答。
「啊!」他說,「你要是給她寫信,你就寫上這麼一句:‘巴吉斯願意’,行嗎?」
「寫上‘巴吉斯願意’,」我重複一遍。「就寫這一句話嗎?」
「是,就寫巴吉斯願意。」
「巴吉斯先生,可是,明天你就又回到布倫德斯通啦,」我說,那時候我離家就很遠了。「你當面對她說,我想會更好。」
他搖頭,不同意我的建議,我答應替他轉達。當天我在客店裡等候驛車的時,給佩戈蒂寫了一封簡短的信,上寫道:「親愛的佩戈蒂。我平安到了這兒。巴吉斯願意。問我媽好。又寫了一遍:他說他特別想讓你知道——巴吉斯願意。」
巴吉斯見我承諾了他委託的事,就又不說話了。我經過幾天來發生的事情,覺得很累,就躺到車上一個麻袋包上睡著了。一覺醒來,車到了雅茅斯。
驛車停在院子裡,就在這時,一個婦人從一扇窗戶裡探出頭來,說道:「那位年輕的先生是從布蘭德斯通來的嗎?」
「是啊,太太。」我說道。
「姓什麼?」那婦人問道。
「考波菲爾,太太。」我說。
「那不行,」婦人回答道。「這兒沒有給姓考波菲爾的預付飯錢的。」
「是摩德斯通吧,太太。」我說。
「你是摩德斯通少爺,」那婦人說道,「剛才你為什麼說姓考波菲爾呢?」
我把其中原因對她說明以後,她馬上拉鈴,並喊道:「威廉!帶這位少爺去咖啡室。」只見從院子裡跑出一個堂倌來,他把我帶到了咖啡廳。
咖啡室是個很大的房間,房裡掛著大地圖。見堂倌為我鋪了桌布,又在上面放了鹽醋瓶子,讓我很不好意思。
他給我端來排骨和素菜,揭盤蓋兒時那副慌張的樣子,讓我很不好意思。一會兒,他在桌旁擺了一把椅子,並客客氣氣地說,「來呀,坐下吧!」這下我才放心。
我道了謝,坐到桌旁;但是他就站在桌對面,眼睛緊盯著我,每次我看到他的目光,臉就變得通紅,特別不自在。他看我吃到第二塊排骨時,說道:
「還給你預備下半品脫麥酒哪。你想喝嗎?」
我謝過他,說,「想喝。」他馬上給我倒一杯酒。
「哎呀,」他說,「看來東西不少,是嗎?」
「是不少。」我微笑著回答。見他那麼高興,我也覺得很開心。
「昨天來了一位先生,」他說道,「一位紳士,名叫託普索亞——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我怯生生地說,「我可沒那麼榮幸——」
「他來這兒了,」堂倌望著酒杯說,「要了一杯這樣的麥酒——我勸他別要,他非要不可——喝後,躺到地上死啦。這種陳年老酒他壓根就不該要。」
我聽了這件事,嚇了一跳,就說,我還是喝點兒水吧。
「喏,你要知道,我們這兒的人要了東西不可以剩下。不過,我可以替你喝。我喝慣啦,要是一口喝下去,我想不會出事的。要我替你喝呀?」
我回答說,只要你喝下去沒事,你幫我喝了,我很感激你。於是他就喝了下去沒一點事,比剛才還精神呢。
「這兒是什麼呀?」他把叉子伸進我的盤子裡,問道。「是排骨嗎?」
「是排骨。」我說。
「哎呀,太好啦!」他喊道,「我還以為那不是排骨呢。要想解這股酒勁兒,用排骨就可以了!我真幸運!」
於是他拿起一塊排骨抓起一隻土豆,大吃起來,等這份又吃完了,他給我端來一份布丁。有好一會兒他好像有什麼心事,心神不定。
「餡兒餅味道好嗎?」他說。
「這是布丁。」我回答。
「布丁!」他大喊道。「哦,天哪!還真是布丁哪!」他又湊近點兒看了看。「你不是說那是蛋奶布丁吧?」
「是蛋奶布丁。」
「喲,還真是蛋奶布丁,」他說著便拿起一把湯勺。「我就是愛吃蛋奶布丁!我的運氣真好。來,小傢伙,咱們比賽,看誰吃的多。」
當然是那個堂倌吃的多。我怎能比得過他的湯勺,布丁吃完,他笑了起來。
我見他那樣平易近人,就趁這個機會向他要信紙和筆墨,給佩戈蒂寫信。他馬上就把我要的東西拿來,在我寫的時候,他還站在我身後,看著我寫。寫完信,他便問我去哪裡上學。
我說「去倫敦附近」,因為我只知道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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